耳边的风声鬼哭狼嚎一般,却似乎听到有人冷冷哼了一声。那声音极轻,若换作旁人大概也只当作是幻听一般。
“谁啊?!”
墨九玄拧着眉头又凑近几步,果然看到一个人影正在五步开外静静瞧着自己。若不是他向来凭气息识人,打死也不敢相信眼前黑纱蒙着半张脸的人竟然就是莜真。
不过在天庭才过了十来天而已,没想到这毛毛躁躁的小丫头竟然就出息得这样了!一身不起眼的粗布衣裳,手上托着一只粗陶小碗,里头装着一把指尖大小的石子;整个人站在风沙之中却是声息皆无,山鹰一般锐利的目光却紧紧盯着面前的来人。
墨九玄这会儿可没心情感慨她总算投了位名师,直接大声问道:“花烈呢?”
莜真也不答话,抬手指了指身后那间土房,又继续像方才一样,继续将手里的石子一颗接一颗地扔向面前那铜铃上的圆环,虽然顶着狂风,石子却仍是无比精准确地穿过圆环落到地上。
后生可畏啊!
墨九玄心里暗自啧啧一阵,用力顶开眼前破旧而沉重的大门。然而那门却远没有想象中的结实,只不过才刚一碰便打开了,墨九玄不由“啊”了一声便整个人连同门板一起倒在地上。
寒冷裹着黄沙灌进安静而温暖的屋子里。
面前身材壮硕的少年有些歉意地将手伸到他面前:“抱歉,紫阳君!”
咦?竟然有人认得我?
墨九玄盯着那张脸不由得愣住。古铜色的皮肤,眉目俊朗,端正的五官瞧着熟悉却又陌生,像是头一次见面,却又像分别已久的故人,他的名字似乎就在嘴边,却怎么也叫不出口。
见他有些犹豫,那人嘿嘿一笑主动握住他的手,有力的大手竟直接将他整个人从地上拽了起来。
还没从震惊当中回过神来,眼前九个装扮相似的人逐个从他面前走过,大部分蒙着脸,虽然只露着一双眼睛,却分明能感觉他们隔着厚厚的围巾向自己露出友善的笑容。直到最后一个人,默默地弯腰把那门板从地上扶起来,嘭地一声重新装回原位。
不一会儿,院中传来一阵马嘶,纷乱的马蹄声渐渐远去。
“不是吧?!”
墨九玄这会儿才终于缓过来,指着他们离去的方向,对坐在炉火边正在烤红薯吃的某人大声道:
“小殿下们都已经长这么大了吗?!”
“小孩子嘛,随便给他们吃什么都长得很快。”
花烈把火筷子丢掉一边,小心翼翼扒开烧成黑色的外皮,橙红色的红薯冒着香甜的热气立刻飘得满屋都是诱人的香味。
墨九玄将信将疑地来到他面前,他印象中的九小只,好像昨天都还只是一群调皮捣蛋的熊孩子,居然转眼间全都长大成人了:
“你是魔鬼吗?!领着小殿下们跑这鬼地方当土匪?”
墨九玄将满是黄沙的外套脱下来丢到一边,几步来到花烈面前。
这个人样貌虽然没什么变化,却裹着件灰不拉叽的旧棉袍,脚上蹬着双半旧的薄底短靴,佝偻着身子坐在炉子边上,手里拿的不再是光芒万丈的风云卷雪扇,而是块才从炭盆里扒出来的红薯——眼见文武双全玉树临风的天庭第一优质男神混成老乞丐一样的惨状,墨九玄心里一阵唏嘘。
“我特么一个人要养活十一个!还指望我把他们当成少爷供起来么?”
花烈一瞪眼,怒道:
“我能怎么办?!天帝一翻脸就派了金甲卫毁去蓬莱,漪兰君被抓,你那主子又音信全无,我带着一群小崽子,难道要眼看他们饿死不成?!”
“不不不,这样已经很好了,你很厉害真的。”
墨九玄连忙摆手说道:“我当初见到蓬莱那惨状也不知如何是好,殿下又一直昏睡不醒,就只得先送回天庭再做打算。”
听了这话,花烈不由皱眉:“她怎么了?”
墨九玄叹了口气,把去冥界的事前前后后都讲给他听。
“也不知那盒子有什么妖,殿下打开之后便失去意识,怎么也唤不醒她。”
墨九玄说道:“我原是想先回蓬莱找你们,却不想蓬莱遭遇那么大变故。我怕殿下有闪失,一刻不敢耽搁便先送她回了天庭。天帝亲自来看过,说是无妨,让我守在离恨天,我便一刻不敢离开。……直到方才,天帝亲自将她带往锦澜宫的天池去了,我这才得了空下来寻你们。”
花烈紧锁着眉头,沉吟半晌却没有说话。
墨九玄等了半天,忍不住追问道:“蓬莱到底怎么了?”
“哦,天帝派金甲卫来捉拿漪兰君,我没同意,于是就发生了一点小磨擦。”花烈沉浸在自己的思绪里,只轻描淡写地提了一句。
“‘小磨擦’——把整个蓬莱岛都磨平了?”
“漪兰君在蓬莱的人缘不错,大小神仙见他摊上事情都愿意伸出援手,局面就搞得稍微有点大嘛。”
花烈心不在焉地敷衍了一句,突然又问:
“那个盒子长什么样?”
“呃,有这么宽、这么长。”
墨九玄用手比划出盒子的大小,仔细描述花纹甚至上面封印的样子。
“原来真的有这东西啊。”
花烈像是自语着慢慢站起身来,从旁边地上的一个口袋里又摸出几个红薯来,放进炭盆里。
“漪兰君呢?”
墨九玄觉得不可思议,怎么在他眼中这盒子竟然比蓬莱的事还更重要呢?
“被关起来了。”
“什么?!”墨九玄张大嘴巴:“关哪了?你怎么一点也不着急呢?”
“这有什么好急的。”
花烈不以为然地扬扬眉:“坐几年牢而已嘛!等这群小崽子长大了早晚会把他捞出来!而且,目前来说他呆在里头远比跟我漂在外头安全嘛。”
“……”
这个逻辑墨九玄就不是很懂了,怎么明明看起来很要紧的事他偏就不在乎呢?
花烈接着问道:“冥王就这么看着她把那盒子拿走?完全没有阻拦么?”
墨九玄认真想了想,摇头:“没有吧,我看到他直接就把盒子交到殿下手上了。虽然之前冥王的大殿屋顶被揭了,但两人确实没有动手。”
“果然是很有问题啊。”
“什么问题?”
“你主子跟冥王有一腿。”
花烈摸摸下巴,眯起眼睛,得出一个最终结论。
“你有毛病啊!”
墨九玄刷地站起身,忍无可忍道:“难道只要是有男人和女人,就一定会有那种关系吗?”
面对他义正词严的质问,花烈却只是懒洋洋地把腿翘到炉子边上,并未作任何说明,也完全没有打算辩驳的意思。
炉子上头放的红薯,发出细微的滋滋声。
这时,大门突然砰地一声再次整个倒了下去,屋里顿时扬起老高的灰尘。莜真骂骂咧咧地从外头进来,费力地把大门扶起来,冲着花烈一通嚷嚷道:
“师父!你也不管管他们!这群猴崽子回回把门弄坏都不修!”
花烈却不耐烦地掏掏耳朵:“那你倒是跟他们说去啊!跟我说管什么用?我还叫他们不要出去生事呢,哪里就肯听过一回?”
莜真横过门栓将大门重新封好,顶着一脑门儿官司几步走到水缸边上,舀了半瓢仰起脖子就是一通猛灌,这作派倒是跟重黎竟有几分神似。
“哎?小殿下们刚才那么着急地出门,是有什么事么?”墨九玄突然想起这茬来,问道。
“他们还能干嘛?”
莜真用手背抹了一把唇边的水,瞪眼道:“这肯定是得到消息,又祸害土匪去了呗!”
“啥?”
墨九玄这脑子一时还转不过来。
“学了一身本事,也总得找个地方历练历练嘛。他们可不比我这徒弟,对着个木桩都能练上一天。那九位小祖宗隔三岔五就要出去搞点事情,你主子和漪兰君都不在身边,哪个管得了啊?”
花烈哼了一声,随即笑嘻嘻地说道:“我这地盘上不好种地,也没处打猎,总得找个糊口的营生不是?”
听了这话,莜真冷笑道:“你还说这个!我看,说不得哪天心眼儿一活泛就去哪个山头自己当土匪去了!”
“那不能够,这方圆几百里哪还有比我更大的土匪头子?”
莜真纵然伶牙俐齿,却也斗不过花烈这老江湖,末了恨恨地哼了一声便进厨房自己找吃的去了。
“你徒弟……这脾气还是很暴躁啊。”
墨九玄瞧着她的背影,拧着眉头感慨一句。
花烈却是一笑:“给一群半神当陪练,拼到吐血才混到垫底的水平,换你你不暴躁啊?”
厨房里突然传来嘭的一声巨响,以示抗议。
“天份这种东西,后天再多勤奋也弥补不来的。”
花烈却不以为意,仍是又找补了一句。
“你这师父当得真是可以。”
连墨九玄都觉得看不下去,连忙摆手叫他不要再说了。
看来这九只小炭球到底也是成了气候,已经能够祸害一方了。蓬莱虽出了大变故,但眼见他们都平安无事,墨九玄这悬了几天的心总算可以稍稍放下。他轻舒了口气,忽然又想起眼下漪兰君也不知身在何处,不由皱着眉头对花烈道:
“现在这局面,你倒是给拿个主意啊!”
“我能拿什么主意?”
花烈慢条期理地吃着红薯,说道:“你主子认定的事,哪个能劝得住?你且等着吧,就重黎那脾气,等她缓过这口气来,不折腾个天翻地覆不能算完!——除非父神活过来,不然谁都摆不平。”
墨九玄见连他都没主意,一阵懊恼苦着脸恨恨道:“……我就说那个盒子有问题!”
“这回你总算说对了。”
花烈笑道:“那里头放的,可是上辈子的黑历史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