终于如愿将那份量并不算重的小木匣拿到手中,就像是终于得到人生缺失的最重要的一块拼图,重黎心里不由一阵狂喜。哪怕是最痛苦的回忆,也是不可缺少的,这漫长而坎坷的一生这算是真正地圆满了。

这时墨九玄与众鬼差纷纷从四面赶来,眼看着被红莲业火包围的大殿,也不知里面到底发生了什么。

“无论是什么样的真相,既然你选择了面对,就坚强一点!”冥王突然转过身,望着她背影,那语气显然已然失了方寸,满满的全是关切:

“如果曾经那么严酷的战争都没能让你屈服,也请你也不要被尘封多年的往事打败。就算再难以接受,也希望你能坦然面对。”

重黎缓缓转回身,冷着一张脸:“灌毒鸡汤有瘾是吗?”

他似乎还有话想说,却被这一句生生地堵了回去。

墨九玄现出原形,盘踞于冥王曾经的森罗殿上。重黎站上龙首,带着几分戏谑道:“你要实在闲得慌,就去找点有用的书看吧!毒鸡汤看多了,脑子会出毛病的……不必送了,告辞!”

话音未落,应龙盘旋而上升入半空,与那洪流般的星河汇入一处直接朝阳间升腾而去了。

从不周山出来,天光变得越来越明亮。

墨九玄大概是因为吃饱了,又休息过好一阵子,在云端竟如风驰电掣一般,转眼便飞出几万里。眼见脚下的云层越来越稀薄,依稀可望见连绵的青山,已是人间地界了。

“墨九玄,你在此地先停一停。”

应龙顺从地按下云头,挑了处地势平坦的山谷缓缓降下身形,却不解地问道:

“殿下,此地离蓬莱还远得很呢。”

“不急于这一时。”

山间和缓的清风徐来,夹杂着草木香气,令人只觉神清气爽。重黎迫不及待地取出魍魉之匣,却并未急于打开,而是将它放在一块青石板上,退了两步,倒身行大礼参拜。墨九玄在一旁见主子这般,也化了人形出来,随她一同参拜。

对于父神,她还是如往常一般心存敬畏的。虽然父神行事向来我行我素、从不在乎别人的感受,也丝毫不讲情面,但是无论是生活在天宫中的神仙,还是享受着阳光雨露的人间,乃至于秩序井然的冥界,都还是要对创造了这个美好世界的父神心存感激的。

心中默默祷告良久,重黎才缓缓张开了眼,那尘封了数万年的封印终在她指尖的焰火中化为灰烬。

“殿下,这是什么东西啊?”

墨九玄看她神情严肃,还是忍不住好奇地问道。

“魍魉是一种鬼。它们生活在世界的阴暗之处,最喜欢收集各种回忆,对人并没有什么害处。”

重黎淡淡一笑,对他说道:“这是伏羲想出来的法子。因为天上的神如果想要忘记一些事情,喝孟婆汤什么的是没有用的。我曾经触犯过天条,但父神偏爱我不忍加罪,于是便抽走了我的记忆,装进这个关着魍魉的小匣子里。”

“原来您从那个时代起就喜欢搞事情啊。”

重黎眯起眼睛看着他,笑而不语。

墨九玄立刻换下一个问题:“那,那既然是禁忌,那为什么不直接毁掉呢?”

“因为当时的战局尚不明朗,谁都不知道能不能活到明天,怎么还会有人在意这种小事情呢。”重黎苦笑道:“后来仗自然是打赢咯,父神在临终之时才记起这件事情,便嘱咐天帝务必要毁掉它。但是天帝并没有照做,而是悄悄将它交给了神荼,并带到了冥界。”

“为什么?”

“很奇怪对吧?”

重黎的手轻轻放在那匣子上:“其实之前也发生过很多奇怪的事情。比如人神大战时,人类的首领蚩尤败给天神并不是因为实力悬殊,而是人类当中出现一个叛徒,那个人出卖了蚩尤从而改变了整个战局,而那个叛变的时机刚巧是在父神决定抽走我记忆的时候……不过,更讽刺的是,那个人就是蚩尤的儿子,名叫神荼。”

“咦?冥王?!所以其实他是个人类吗?”

“是人类的叛徒,然而众神也不可能因此就接受一个道德上有瑕疵的人进入天庭,所以父神让他做了冥王。不过,看起来天帝跟冥王的私交似乎不错嘛,不然这么重要的盒子怎么就会到他手上?”

她现在说些陈年往事,在天庭的正史记载中只有寥寥数笔。连墨九玄这简单的大脑都感觉事情细思极恐,皱着眉头嘟哝道:

“大佬的世界我不懂。”

“不合逻辑的事情还有很多,只不过既然父神不希望我掺和进来,我也懒得管罢了。”她冷冷地哼了一声,脸上却露出一丝狡黠的笑容:

“看来凡间这些年,我大概也做下不少犯忌讳的事,竟然把天帝逼得将这陈年老货都翻了出来!——至于么,一个漪兰君而已,有必要紧张成这样吗?”

“要不,我看还是算了吧。”

墨九玄开始隐隐觉得这次的事情搞得有点大,只怕结果有点难以预料,便小心翼翼地劝道:

“反正不管有没有那段回忆,漪兰君也都是漪兰君嘛!……万一要是想起什么奇怪的事情,这个代价会不会真的有点大啊?”

“你不懂。”

重黎摇头,叹了口气说道:“有些事情,父神知道、天帝知道、神荼也知道,只有我不记得了,这没所谓,因为我不在乎;但是有些事情,漪兰君知道,我却忘记了,这却不行!因为我很在乎!因为和他在一起的每一件事,我都很在乎!……算了,说了你也不懂。”

墨九玄紧锁着眉头,总觉得这不是件好事,但还想再劝时,却见那盒子在她不经意的拨弄间已然打开一条缝,几条幽魂般的光点如星辰般缓缓升了起来围拢到她的身边。

也许,这就是轮回。

——

时光倒转。

高原的空气冰凉而稀薄,虽然纯净,却真是干燥得很。旧时的昆仑并不是指的哪片山脉,而是特指在天柱之上那片有天神居住的净土。

已经远远望见昆仑皑皑的雪峰,然而附近山顶上一个祭坛却突然吸引了祝融的注意。见左右无人,她便小心翼翼降下云头,凑上前去瞧个仔细。

人类供奉天神的祭品都是相差无多,青铜礼器中放着五谷,焚香的桌案上摆着三牲。但是今天这贡桌上,却摆着一只特别漂亮的果子。

少女提起火红的纱裙,踮起脚尖站在贡桌上,慢慢靠近,终于将那散发着香气的果子拿到手中,送到唇边,忍不住就一口咬了下去。

果然十分香甜多 汁,对于正口渴的祝融来说简直是天底下最美味的东西了。而她只顾着吃,却全然没注意那摆上果子的人还并未走远,此时正站在一旁静静地瞧着她。

那少年身材清瘦,皮肤白皙,穿着斑点的兽皮,颈上挂着一串兽牙,面目却生得十分清秀,眼含着笑意看着女孩大口地将那果子吃掉。

祝融似是有所发觉,猛然回头,与那人四目相对。他的个子很高,纵然祝融此时正站在桌子上,他也只是微微抬头望着她。

有些尴尬地随手丢掉果核,祝融清了清嗓子,挺直了身子,将手背在身后,蹭了蹭。一双深红色的眸子缓缓转动,灵动而清澈。父神说过,任何情况下,在人类面前,神女都应该是高贵而优雅的。

他的脸上不怒不喜,不卑不亢,让人有些猜不透。与他对视半晌,反而是祝融先觉得有些心虚起来:

“你看着我做什么?”

他的手臂缓缓伸了过来,祝融有些紧张地退了半步,像一只如临大敌的小猫:“干嘛!不过吃了你一个果子,还要动手打我不成?”

然而他的手伸到面前,展开,竟是另一个果子,比方才那个略小些。

她看了看他手心的果子,又看看他的脸,他的眼中满是和善的笑意。

犹豫了片刻,祝融到底还是将那果子接了过来,但是立刻陷入深深的思考:我在他眼里是一只猴子吗?

这个念头一旦冒出来,她不由得低头看看自己的打扮:没错,就是昆仑上小仙女日常穿的制服啊!可是你直接丢给我一只果子是几个意思啊?

祝融满腹狐疑地瞧着他,低头咬了一口果子。

那棱角分明的脸上竟然露出温暖的笑容,令刀切般的线条竟也起了一个柔和的弧度。他的眉毛很浓密,眼睛如星辰般闪亮,鼻子像山川一样高挺——原来这世上不只是神仙才长得漂亮,人类也可以生得这么好看。

“你是住在昆仑的神女吗?”

她点点头。

父神说过,人类摆下祭祀的神坛,都是对天神有所期待的。神如果接受了祭品,就应当完成人类的心愿。她有些艰难地咽了咽,说道:

“我、我法力有限,你不要许太复杂的愿望,反正我会尽力就是了。”

他笑意更浓,却什么也没有说。

“你不说话,那我走了啊。”

“明天我还想再见到你,可以吗?”

“啊?”

祝融十分认真的想了想,这个愿望确实一点也不复杂,可是,为什么呢?

“可以吗?”

他再次重复道。

父神说,人类即贪婪又狡猾,是不能相信的。

“我一时还没有想好许什么愿,不如明天再告诉你吧。”少年的笑容干净得像昆仑上明媚的日光,照得人心里都是暖暖的。

“好。”

但是,眼前这个人类,似乎不太一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