按照仪制,长公主驾临前应该至少应先派个使者提前打个招呼留给人准备时间——冥王神荼自然清楚,却什么也没说,只是用一双深潭般的幽瞳凝望着她。他不怒自威的脸孔上并没有什么表情,似乎所有情绪都已沉没在无底的黑瞳深处。

本是个玩笑,见他不接招,重黎也自觉无趣,白了他一眼说道:“不出城迎接也便罢了,你平时忙得连穿衣打扮的时间都没有吗?”

“呃,抱歉,公务繁忙……”

这个人声线低沉,语速又慢,天然带着一种王者所特有的沉稳持重,给人以特别可信且超有说服力的错觉。然而重黎又不是第一天认识他——她灵巧地探身闪过面前一堵墙般的身躯,几步就来到他的桌案前。

哼,这才叫睁着眼胡说八道呢!哪里有什么公文,不过几十张素白的纸模面具,一半是画好的,一半还没动;案角一碟朱砂,羊毫搁在笔架山上,尖端鲜红的颜色如血一般妖艳。

冥界乃是生死轮回之地,但干活的都是阎罗判官小鬼,实际上冥王本人就是个被供奉起来的吉祥物而已,什么事都不用他亲自过问,冥界照样运转正常——什么“公务繁忙”根本就是鬼扯一样,明明就是在涂鸦打发时间而已。

“怎么就没把你给忙死呢?”

重黎随手拿起一个来把玩,那面具的表情虽是笑的,却有种狐狸一样异样奸诈狡黠的感觉,让人看了寒毛直竖。

不喜欢。

她扁扁嘴,随手又丢回桌上。

“呵。”

神荼勾了勾唇角,毫无波澜的语气中却带着一丝宠溺:“在我的森罗殿上,也就只有你敢这么肆意妄为。”

“少跟我摆谱。”

同为上古老神,重黎待他似乎就有一种天然的亲和感,完全不把他当外人,随便一抬腿就站上他的王座,终于如愿以一种绝对的高度优势俯视他,女王气场全开:“三界之中敢这么跟我说话的活人,也就只剩下你了。”

两个人之间隔着一张桌案,重黎一手叉腰站在宝座上,惹眼的正红描金战靴毫不客气地踩上冥界之主的桌案,气势霸道得一塌糊涂:

“说真的,有件事要请你帮忙。”

“嗯,阁下求人办事这个态度,真是让人无法拒绝呢。”

没想到,这么严肃的一个人,在重黎面前竟然也会画风突变。

重黎眯着一双深红的眸子,与那深黑的幽瞳四目相对。两人静静地对视片刻,气氛变得愈发诡异,僵持到最后竟是异口同声地一起笑了出来。

“你这恶霸,有事直接来酆都找我便是,跑去黄泉闹什么?”

当然是找人!还不全是因为花烈那小兔崽子么!你真当你那黄泉是旅游景点我这么爱去啊!

重黎笑吟吟地看着他,口中却说道:“我那坐骑不中用,临时歇歇脚罢了。”

冥王挺直了身子,将半斜在身上的长袍扶正,边整理边说道:“上次你去黄泉,不问青红皂白就将孟七打了一顿,如今连提一提你的威名她都紧张得要命。”

重黎扬了扬眉,明显是相当不满意他这说法:

“哪里就‘不分青红皂白’了?我不过喝了碗汤,竟要收我一锭金子!你知道我这人又不好占人便宜,就全部折现成拳头给她咯!”

“那,我是不是该谢你没一次性打死她?”

“喛,就咱们的交情,不客气!”

重黎笑嘻嘻道,一脸孩子般地顽皮。

冥王这宝殿,大归大,气派也是真气派,只是空****的连个人影也没有。不像天帝,任何时候只要在办公场所能见到他的地方,官员、侍从总要站得满满当当,生怕别人不知道他很有势力一样。

说话间冥王亲自取来一只精致的银壶,将鲜血一样的**倒进白玉酒杯中,在鬼火映照下闪烁着诡异的光彩,递到她面前。

一股异香扑鼻而来,是从未闻过的味道,也不知是什么酒。但能被装在这么漂亮的容器里,又被冥王亲自拿来作待客之用,想必不是凡品。只是这东道做得也忒省事,竟是连一句介绍的话也没有。

不过重黎对酒向来不推辞,由他手中接过来轻轻抿了一口,那物虽然不比白酒性烈,却另有一股果子的甘甜醇香,不由点头赞了一声,但见他眼中似有丝得意之色,她便故意说道:

“没想到,这么多年过去你居然还是小盆友口味!像我们成年人都只喜欢喝更有劲的哟!”

没想到那双幽瞳神色一凛,将她未饮净的半杯又收了回去,正色道:

“那就别喝了。”

重黎眼睁睁地看着他真的就将酒又收了回去,不甘心地嘟哝道:“也忒小气了吧……我就随口那么一说!”

冥王冰山一样的脸上仍是没什么表情,却变戏法一样随手递过一个果子。她木然地接过来时,不觉愣了一下:那是一个红彤彤、十分新鲜的苹果,香气扑鼻,若是平时见了倒也不觉得什么,但是出现在这种毫无生气的死亡国度,就显得十分不寻常。

“你这都从哪变出来的?”

重黎拿在手中,放在鼻下轻嗅,却眯起一双狐狸样的眼睛四下打量,却并未看到还有其它。

“别找了,就只有这一个。”

冥王将她这些小心思尽收在眼底,淡然道:“三千年了,就只种出这一个苹果而已。”

重黎难以置信地又看看那张脸,表情复杂地咬了一口。在永远暗无天日的地底种苹果?这人……岂止是无聊,简直就是无聊啊。

“如何?”

“比我还无聊。”

重黎几乎是脱口而出:“我在离恨天上闲来无事最多也就是发发呆、搓云朵玩,还是您玩得高级啊!佩服!”

那深不见底的幽瞳闪现一丝不易察觉的愠怒,语气仍是不紧不慢道:“我问的是苹果。”

重黎以为他又要将那果子也没收了,赶忙边藏边说:

“很好吃很好吃!真的!”

没想到他的唇边竟浮现一丝笑意:

“你喜欢就好。”

大概一个人呆得时间久了,性格多少都会变得有点奇怪吧。天帝,重黎,神荼,这三个由上古时代活到现在的老神,他们心里的寂寞大概也只有彼此能懂。

自从重黎出现在他的面前,他的目光便一直停留在她身上,一刻都未曾移开。重黎虽然有所感知,只是觉得神荼一个人呆在这不见天光的地底久了,见到故人总会忍不住多亲近些,倒也没有什么。

只是,死神这种特有的阴冷目光,哪怕是背对着他,只要知道他正在看着自己,心里都会忍不住地发毛。而且,神荼原本话就少,如今这大殿上就只剩下重黎咔哧咔哧吃苹果的声音,连自己听了都觉得渗的慌。

重黎勉强吃了半个,有些哀怨地看着他:“你这是打算等我吃完你的苹果,就把我吃掉么?”

冷峻的脸上笑意渐浓,竟显得十分好看:

“不会。”停顿了一下,接着又缓缓吐出几个字:“……舍不得。”

重黎一愣,这话听起来竟有些暧昧了。重黎坐在他的桌案上,有些尴尬地正了正身子:“我要嫁人了。”

听到这个消息,那张脸的表情竟然仍是没什么变化,这倒是出乎重黎的意料:“哇哦,你竟然都不意外么?天帝知道这个消息的时候,可是跟我在南天门狠狠 干了一架呢。”

“是么。”

他的声音听起来仍是冷静如常,完全没什么波澜:“那,……他是个怎样的人?”

“单纯,善良,又很温柔,只是有时撒肤肤的——模样可俊啦。”

重黎眼中满满都是甜到忧伤的幸福。

毫无预兆地,他抬起一只手轻轻抚弄她的脸庞,那只手如同他的脸一样苍白,骨节分明,却又像毫无生机一般冰冷。

“?”

重黎一愣,猛然意识到自己是不是被撩了?她表情僵硬地躲开他的手,尬笑道:“……你不会是暗恋我吧?现在表白已经太晚了喔。”

没有理会她的玩笑,他仍是继续问道:“他真的懂你吗?”

重黎偏偏头,有意与他拉开段距离:

“就是因为太懂了,所以我才来向你要一样东西。”

他的手一僵,“……什么东西?”

“魍魉之匣。”

当那四个字出现时,他的目光一滞。那极少流露出情感的冷峻的脸上,终于浮现出无法掩饰的错愕。

“天帝曾经背着我将一段记忆封进那盒子里。”重黎继续说道:“因此我要来打开那匣子,取走属于我的东西。”

“不行。”

神荼拒绝得很果断,几乎不假思索。他的视线第一次缓缓从她身上移开,望向未知的黑暗,沉默。

“我知道,那上面有父神的封印,天帝将它放在你这里,是因为里面还封印了我上古时代的记忆碎片,曾经的禁忌之物。”

重黎从桌子上跳下来,紧跟着心神有些游离的冥王,说道:“但是父神早就已经不在了,事情也已经过去那么多年,陈年旧事早就尘归尘、土归土,太平盛世都这么多年了——”

“不行。”

他重复道,打断她的话,拒绝得干净利落,没有给出任何理由。

“神荼,你要明白,我并不是在求你。”

重黎来时已经想得十分清楚,她放慢了语速,坚定地说道:

“你现在有两个选择,要么主动将那盒子交给我,我们就还如以前一样做朋友;要么,我们打一架,你再将那盒子交给我,你我从此老死不相往来。”

“魍魉之匣一开,谁都别想再回到过去了。”

神荼的语气中竟夹杂着一丝伤感,他从黑暗中缓缓转过身,旁边青蓝色的鬼火在他身上投下幽幽的火光,勾勒出死神优美的侧面轮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