花烈突然有种不好的预感,不免揪心地问:“你们,……没吵架吧?”

“肯定吵了啊!不然怎么打起来的。”

白凝雪一脸“你怎么连这也看不出来”,忿忿道:“她不还折了我的剑么!”

“……”

好样的,看来花样作死是你们师门的优良传统啊!

花烈一脸纠结,突然觉得心好痛,感觉像欠了一辈子都还不清的债,后半生注定要当牛做马永无出头之日了。

提起这事来,白凝雪扬了扬眉:“这样其实也好,等师兄们把她绑了来,正好一锅炖了给师父下酒。”

“小祖宗!”

花烈突然神情紧张地一把抓住他:“咱不跟着掺和这事,成么?”

白凝雪鄙夷道:“还天上的神仙呢!瞧给你怂的!就这点出息么?”

槽多无口,花烈艰难地说道:“是是是,在天宫我也就是混口饭吃!不值一提!但是——”他加重了语气:“咱不招惹她,成么?”

白凝雪这才不屑道:“我才懒得管他们的破事!”

“不管的好、不管的好!”花烈连哄带劝,顺便也指了指莜真,正色道:“你也别管!”

莜真一脸无辜:“我本来就没打算管啊。”

花烈点头,对这个结果十分满意!双手合十道:“好极了。那,我们就当什么事也没发生,愉快地吃饭去吧!”

九重天上,枢密院。

这里无论是规矩和氛围竟是全都跟天宫别处完全不同。自独幽初次踏入这宫门之时,便深深感觉到了。

天宫各种的仙女,都是云裳羽衣、飘飘罗裙,个个妆面精致、服饰讲究,生得也是美貌绝伦,气质娴雅,跟凡间对天仙的描述差不多。唯有枢密院中的女官,工作时间全部是一身官服,穿靴戴帽如同男子一般,一张素面只略施粉黛,同时一概杜绝香袋香粉之类有味道的物件,钗环首饰手镯项圈等物也是一率不许佩戴。

“天宫只有白昼没有黑夜,因此我们是十二个时辰轮转,这些事在善法天应该有人教过你吧。”

负责接待她的是一位看起来品级不低的女官,细眉凤目,一面事无巨细地嘱咐她,一边还忙着整理手中的公文,不等她回答便又接着说道:

“照惯例,枢密院出缺是不收百年以内新人的,但你既然有本事进来,便也得遵守这里的规矩,犯了错照样会受罚。”

独幽称是。

此处名为芳华殿,紧挨着天帝的御书房,是枢密院集中处理公文的地方。在浩如烟海的文书之中,所有忙碌的女官皆是穿着大红打底的团花鎏金官服,乌纱帽上镶着金光闪闪的花钿,纤腰上束着玉带,足上穿着薄底描金官靴,唯有她是一身素白衣裙的玄女打扮,竟是十分惹眼。

“我是枢密院长史官慕清,这里的最高长官。以后你有哪里不懂不会的,所有问题皆可直接来找我。”

独幽诺诺称是。

慕清突然回过身,蹙眉盯着她这一身衣裙看了半晌,直看得独幽全身不自在:“怎么还穿这个?”

还不等独幽回话,却见她又转向一边大声道:“小七!”

“到!”

一个青蓝色官服的女官从一堆卷轴中探出脑袋:“长史大人有何吩咐?”

“织造局的新官服怎么还没送到?!”

“回长史大人!前儿织造局走水了,说是金线短了好些,一半时赶不出工来,让再等等……”

“不知轻重的小崽子!”

没等她说完,慕清便骂道:“织造局走水、天工库房又没着火!不知道先去借调来使吗?枢密院要的东西也敢耽搁?!苏娥那小浪蹄子脑袋不想要了吗?!”

“是!属下这就去催!”

“各处衙门上呈的折子文书都会先送到枢密院,由女史初筛分类后上呈御书房。”

慕清在一张空白的桌案前停住脚步,看着她说道:“每两个时辰换一次班,每月两次调休,每次三日。依着新人的规矩,你须得先从抄录传达公文做起,日后熟悉了才会再派你别的差使。”

慕清一手叉腰,尽管穿着官服,优美的身姿仍是婀娜生姿:“我打量你也是个聪明伶俐的,奉劝你把心思都用到正途。要知道从枢密院出来的女官都是前途无量,至少是四品以上可自立门户的,比做什么玄女要体面得多!——别耍小聪明,这里可没有蠢人。”

“是。”

独幽规规矩矩地答道。虽然不知她暗指的什么事,但从她敏锐的目光看来,震慑的意味十足。

“长史大人!”

一个女官从外进来,匆匆行了礼:“陛下让新来的女史御前伺候。”

“诶?”

慕清漂亮的凤目眯成一条缝,重新打量着独幽。

独幽闻言心里不由一紧。

片刻,见慕清对身边的女官打了个响指:“去把雨鸾寄放在盥洗房的官服拿来,给她换上。我看她两人身材相仿,大概混得过。”

独幽木然地看她麻利地安排好一切,竟是一句话也插不进。

虽说是件半旧的官服,但新料子和新线的味道残存,至多也就穿过一两次的样子。

慕清亲自帮她换好,脱簪,将长发盘起在头顶,戴上官帽。白玉的帽正在日光中泛着柔和的光晕,清水芙蓉般的面容被大红官袍映衬得红润起来,独幽第一次在镜中看到这样的自己,一时竟看住了。

“果然合身。”

慕清帮她正好衣冠,又嘱咐道:“天帝有分身之术,若见到几个一模一样穿黄袍的不用惊慌,该怎么答对就怎么答对便是。”

“嗯。”

独幽一想到马上又要去见天帝,不由得又紧张起来。

慕清觉察她的局促,淡然一笑道:“天帝平时待底下人是极好的,你又是陛下钦点,不必这么紧张。”

独幽点点头,跟着她出了芳华殿。芳华殿与御书房有两条廊桥相连,桥下水声淙淙,池中养着莲花,几只仙鹤翩然起舞。

由偏殿的角门进入,独幽也不敢抬头,只小心地跟随着慕清的脚步,心里默默记下拐过几道宫门,又穿过几处厢房,最终在一处竹影婆娑的花格窗下站定,听一位红衣侍女轻声唤道:

“长史大人请进。”

慕清郑重地再次正了正衣冠,带她绕过一道团花簇锦屏风,隔着一道玉珠帘向上行礼。慕清竟未等天帝放话便随即又起身,直接挑帘进了内室,独幽愣了一下,只慢了半拍,在原地没敢动,也不知要不要跟过去。

天帝和蔼的语气一如既往:“催着各处尽快送回执过来,然后拟道安抚的旨意,不必送来了直接下发。”

“是。”

“没你的事了。”

“属下告退。”慕清出来时,手上捧着一叠文书,从她身边匆匆经过下殿去了。

“朕记得你是蓬莱的?”

天帝突然问道。

独幽猛然回过神,答道:“是。”

“过来近前说话吧。”

独幽这才站起身,小心翼翼到了天帝面前。

天帝今天穿了件杏黄缎暗云纹滚金边的常服,神态自若,眯起眼睛打量了她半天:

“嗯,不错。”

独幽也不知要怎么接这话,只低头站着不敢动。

“怎么样,在枢密院还习惯么?”

天帝放下手中的笔,以一种放松的姿态靠在椅背上,语气也十分随和:“慕清是个暴脾气,惹急了谁都敢骂,但人是不错的,很会办事,你须得多向她学学。”

“陛下说得是,属下谨记。”

“你天资不错,在枢密院历练个几年出来,天庭这些衙门就可随你挑了,仕途一片光明。”

“多谢陛下提点。”

天帝看着她,突然眉头微微一皱,似是想起件什么要紧的事:“原是有件差使想派给你的,却不知道会不会令你为难。”

差点就信了你的鬼话!

独幽心里一阵翻腾:肯定不是什么好差使。但表面仍是平静道:“为陛下分忧,乃是微臣职责所在。”

“说到蓬莱,”天帝的双眸眯成一条缝:“有个人不知你是否认识?是位兰花仙,名字唤作夜漪澜华君。”

“认识。”

“哦,这么巧。”

巧你奶奶个腿啊!这分明就是事先编好的套吧!也太明显了吧!

天帝的神情颇显意外,这演技能简直能给满分:

“很熟么?”

“同修之谊。”

天帝的表情略显纠结:“是这样,长公主目前在凡间蓬莱漪兰殿暂住,由于众所周知的原因,朕不方便见她。因此想派个女史去看看情况,若能劝她回来自然是最好不过。”

独幽顿时觉得脑袋简直要炸了。

她现在甚至怀疑是不是自己从入选玄女时开始就已经被卷入这场风波之中了。为什么偏偏是他!又为什么偏偏是长公主?!虽然先前一直住在善法天,但天界近来发生这些事,各种传闻早已经灌了满耳,尤其长公主与凡间仙人私奔这种八卦简直已是尽人皆知。

事情千头万绪,独幽还不及一一理清,便听天帝又继续说道:“长公主身份尊贵,朕是不希望她与凡人,或是凡间仙人之间有过多的瓜葛。……当然,如果你不方便的话,朕也可以考虑其他人选,毕竟你初来乍到,有些事情也不甚了解。”

独幽似乎突然就明白了天帝的意思。

有些话是不能放到台面上明说的,比如天帝必然知道她与漪兰君的交情,如今长公主与他相好,偏在这个敏感的时机派一位身份敏感的女史下去,这摆明了就是在搞事情嘛!

天帝的话表面上虽然为她的拒绝留足了余地,而实际上她完全没有资格拒绝。

道理很简单,如果现在拒绝,一是证明了她与漪兰君就是私情未断,无法秉公处理公务就说明她连做玄女的资格都没有;另一方面,也证明她对天帝的忠诚存疑,能不能将事情办好是能力问题,而愿不愿去办就是态度问题——换句话说,不能忠君,岂不就是粉身碎骨的罪过?

……罢了。

独幽心里暗暗长叹一声,双膝落地,向天帝叩首道:“臣愿意前往,定然不辱使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