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地封禁了一切法术,包括腾云术结界术幻化术,当然这些法术诅魇全都不会,它现在明显只想着有多高就抬多高,然后把站在头上的小人摔成渣渣。
重黎一手攥紧它粗壮浓密的头发,心里默默盘算着要怎么脱离险境。远处的九道光柱还剩下两道,也不知花烈能不能来得及。眼角的余光猛然瞥见诅魇雪白的鳞片上竟沾了一丝鲜红,她不由得一抬左手,才发觉掌心上早已殷红湿滑一片——肩上的被封印的伤口早已撕裂,只是玄色的铠甲虽被染红也不易察觉罢了。
唉,正所谓内忧外患,摆在眼前这些麻烦竟没有一个是好解决的。但是,既然已经决定迈出这一步,就必须坚持到底。
事到如今,能做的已经都做了,接下来便只有勇往直前!想到这里,重黎缓缓将左手攥紧,唤出赤焰红莲。她预想的是:在花烈破阵的瞬间,诅魇冲向地面前一刻,它一定会本能地张开嘴吼叫——机会也许只有一次,虽然看上去很难,但是别无选择。
然而局面的变化却比预想要早得多!几乎就是在赤焰红莲燃烧起来的瞬间,一支闪烁着金色光芒的箭矢准确无比地由诅魇微微张开的口中穿入,由右眼中穿出,接着便是惊天动地一声可怕的嘶吼。
诅魇的头猛然向上一抬,重黎立刻松了手,借势腾空,踏风而上,双手握紧赤焰红莲,自上而下地刺入那布满毒牙的巨口中,从蛇头天灵盖破空而出。
刺目的鲜红色火焰如同一把利刃,竖直地从头部贯穿而下,将整条白亮亮的巨蛇都点燃起来,刹那间变成一条狂舞的火龙。耀眼的火光照亮了整个夜空,像是九天之上的流火直泻而下;诅魇用尽最后的力气扭动着身体,仿佛一条燃烧的火鞭肆意抽打地面,数百里之外都能看到红莲业火发出的光芒。
灵月沼瞬间陷入一片火海,仿佛只有轰轰烈烈的燃烧,才能表达她此刻畅快淋漓的心情,唯有肆意跳跃的红莲业火才最合适宣告最终的胜利。
时隔数万年之久,大概连父神也想不到神火会以这种方式再次临世。与上次不同的事,它现在烧掉的不是世间所谓的罪恶,而是曾经至高无上的神权。
“诶!好热!”
也不知是诅魇的惨叫还是倒地时的巨大震动,刚刚恢复意识的墨九玄勉强从地上爬起来,拍打着身上的灰尘,四处寻找重黎的身影,却见四面八方皆是火海一片,远远地有两个人影缓缓朝这边走来:
“你这憨货,命倒是硬得很!”
花烈一身银亮的盔甲,跟上次见到那个蹲在炉子边上吃烤红薯的中年大叔真是判若两人:“受伤了没有?”
墨九玄上下摸摸,除了被诅魇甩来甩去磕得灰头土脸,倒是没受什么伤:“我没事!殿下呢?”
花烈没说话,头微微偏向一边,墨九玄跟随他的目光望去,只见重黎搀扶着一个人从火海中缓缓走了出来
易容蛊不知何时已失了效用,独幽又变回原先的模样,只是面色苍白,一头青丝散在身后,手中却紧紧攥着太子黎歌的那支骨箫。
“还撑得住么?”
重黎态度虽是冷冷的,语气中却隐隐透着关心。
“无妨。”
独幽苦笑,唇白如纸,笑容惨淡得如风雨中飘摇的梨花:“反正我五感不灵,觉不出痛来倒也算是件好事。”
“哼。你们这些养蛊的人,真是……冥顽不灵!”
重黎咬牙道。瞧着她被蛊毒折磨去半条命却又非要强撑的模样,跟当年的黎歌真是一模一样。
当初太子黎歌就是因蛊术的分歧才与父神的关系越来越紧张,重黎全都看在眼里,也劝过无数次,奈何他就是听不进。南荒之地这些炼蛊之人在中原人眼中也一直都是异类,虽然蛊术确实可以做到很多连仙术都做不到的事,但对于蛊虫天性嗜血,对宿主的身体伤害很大,因此也向来都被正统的修仙者视为旁门左道,划归为邪术。
重黎冒着极大风险救出太子黎歌,其实也并非只因为那是她最敬重的兄长——她虽不大精通蛊术,但是生死蛊似乎是她目前所知道的唯一一种可以与漪兰君长相厮守的法子了。
就像太子黎歌与绮罗,就是活生生的例子!哪怕是神通广大的父神降下天罚,毁去他们的仙身变成石头,封印数万年!他们仍然可以相守在一起,永生永世都不分离。
这正是她目前最想要的结果。
重黎心里叹了口气,看着她额上沁出细密的冷汗,想必被蛊虫吸血的滋味并不好受,可她手里却仍是紧紧攥着恋人的仙灵,唇边挂着浅浅的笑意,眸中竟是满满的幸福。
唉,痴情的人大概就注定了要经历万千磨难,似乎只有吃尽了苦头,才能证明爱得纯粹而美好。
抬头看到花烈身后的白凝雪,重黎猛然想起一事,将从离恨天带来的宝剑从腰间抽出来,递到他面前:
“白凝雪。”
白凝雪听她唤自己,忙上前一步,见她手中那剑通身雪亮,光华夺目,寒气逼人,寸许宽的剑身上錾刻着“凌雪”二字,不由一愣。
“此剑名为凌雪,由上古时代居于昆仑之巅的冰雪女神用灵石铸造而成——这可是正品真货,就当作赔给你的罢。”
白凝雪大睁着两眼看看凌雪剑,又看看重黎,却见莜真从她身后探出头来,晃晃手里那张黑木长弓,得意一笑。
看她这副高兴得飞起的死样子,白凝雪就能猜到个大概。只是,此剑名气很大他早就听过,如今亲眼见了,近在咫尺却不知能不能接,只能求助般看向花烈。
花烈一笑:“既是殿下相赠,你收了便是。”
白凝雪这才双手接过,道了谢。
重黎见众人都安然无事,便对墨九玄道:“走吧,回风雷刀谷。”
——
差不多再有一个时辰,天就要亮了。
漠北的寒夜冰冷刺骨,难得今晚是极罕见的无风之夜,好几年都难得遇到一次。风雷刀谷中一片寂静,漆黑的夜空无星无月,只有花烈的小土房子还亮着灯。
“到底要等到什么时候啊?”
除了小贝,兄弟几人全都围坐在木桌边上,大眼瞪小眼地守着一盏孤灯。终于行二的小蠢忍不住发起牢骚来:
“眼看天就要亮了!师父花烈雪姨莜真三个人到现在都没有回来!说不定就是出事了啊!”
“闭上你的乌鸦嘴!”
椒图冷冷地丢过句话,手中锋利的剪刀寒光一闪,手腕一抖,将熄灭的灯花利落地甩到地上,随即冒出一缕焦糊味。
“实在太困了,要不你俩干脆打一架吧!随便找点什么事干也比现在这样耗着强啊。”
骏猊早就呵欠连篇,歪头趴在桌子上,翻着白眼看看挂在房梁上剪灯花的椒图。
椒图悄无声息地飘身下来,几步上前一脚就踩到桌子上。众人唬得皆是往后一躲,只有骏猊因离得太近躲避不及,被她一脚踩住后脖梗子,结结实实地把整张脸都贴到桌面上。
“呜——”
众人艰难地咽了咽,都有点同情地看着他——九姑娘的小暴脾气上来,连花烈都躲着走,哪个敢招惹她?
“现在还困吗?”
椒图故意用力踩了踩,骏猊说不出话,只得两手比划个投降求饶的手势,她这才哼了一声,松了脚:
“师父肯定是寻阿娘去了,如今生死未卜你竟敢嚷困?真是白养你这么大!”
哪知骏猊刚一抬头,探出手便去捉她的脚踝,椒图足尖轻轻一点,整个人又轻飘飘地回到房梁上,骏猊扑了个空。
“死女人。”
骏猊仰脸望着半空中的椒图,恨恨道。
椒图是九人当中身法最快的一个,自幼又最为勤勉,眼下除了莜真的弓箭,竟是谁也别想追得上她。
“别闹了!”
低沉的男声从楼梯上传来,只见小贝阴沉着脸喝了一声,搀扶着已经恢复本来容貌的漪兰君出现在众人面前。
“爹爹!”
众人见了皆站起身来迎,椒图从房梁上飞身下来,率先到了漪兰君面前,惊讶地上下打量半天确认是老爹没错,才欢天喜地扑进父亲怀里。
就算是先前知道女身也是亲爹本人,但是道理虽然都懂,那个模样实在让人难以接受。如今满头银丝的漪兰君终于正式出现在众人面前,九个人这才将压抑在心里十年的感情释放出来,争先恐后地迎上前,簇拥着漪兰君从楼上下来,在桌边落了座。
失了修为的漪兰君,在善法天尊那儿虽然没吃什么苦头,但是十年相思,身陷囹圄,哪里还有比这更磨人的刑罚?易容蛊虽说只是改变人的体型样貌,但蛊毒终究伤身,如今看来形容已是十分憔悴,面无血色,若不是心里惦记着重黎的事难以安眠,只怕这一半时连床都下不来。
眼前的九小只皆已长大成人,在花烈的**下个个身怀绝技,也算是十分欣慰了——只是,虽然个子长高了,然而肤色还是跟小时候变化不大,从小炭球长成了大煤堆。黑是黑了点,长开之后五官还算是俊俏,看习惯了还是满顺眼的。
漪兰君逐个打量他们,伸手抹去骏猊脸上被椒图恶整出的两行鼻血,看到他们,心里莫名地暖了起来。
九小只你一言我一语地讲述这十年来发生的种种,漪兰君微笑地点头听着,才聊了不多时,只听大门传来一阵声响,没有任何预兆地,身披战甲的重黎和花烈等人便突然之间出现在眼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