碧梧栖

春色来得格外早,虽才过完年,立春却已几日。那珠细弱的梨树枝头打满了小小的花苞。

“花都要开了。”葭月立在书旁,轻轻的一声叹息。

“他大赦了天下,又要大宴百官。”她继续喃喃,“有没有想起扬州曾经流光溢彩的元夕之夜?你当然是不记得了,不记得的好,扬州再也不是你的扬州……”

她痴痴看着梨树枝,良久,回首冷冷道:“我把他带来见你。”

京畿的元宵节,是灯火的天地。

街上攒动的人头,喧闹的人语声也淹没不了花灯的光辉。更不必说重重楼宇的宫内夜宴了。

丝竹管弦在灯火里,竟有几分仙乐的味道。

新帝登基五年,御驾亲征三年,平边境。又两年,国泰民安。

曜帝,是日,是月,是中州的日月光。

日月光此刻坐在群臣中,因喝了酒,一向冷厉的脸柔和许多。他甚至和着歌女的曲,吹了片刻的横笛。

夜宴克制而祥和,热闹而冷静。

“他比五年前更好看了呢。”葭月声音空洞无波。

宴散人去。昭王亲自送了曜帝回寝殿门前,方才行礼离去。

比起前朝的灯火辉煌,后宫的灯光昏暗许多。

葭月立在树上,看着曜帝立在空旷的殿前空地上,像是迷了路,良久,坐在殿前的台阶上。

须臾,有一道袅娜的身影从殿内匆匆赶来。

“陛下,怎么又坐在这里?”她伸手去搀扶曜帝,目光充满疼惜。

葭月微微侧了头,笑得凉薄。这是他的妻。

入了寝殿,曜帝低声道:“朕还有奏章未阅,今日皇后辛苦,早些安睡吧。”

皇后顿了一下,目中闪过压抑的悲哀,躬身道:“是。”

于是那一对皇家夫妻背对而行。

曜帝进了左边的御书房,坐在案前,也不传人伺候,或者宫人也早习惯了他一个人磨墨。

葭月低低冷笑。

原来有美人在塌。他身后不远处,即是一张床,床幔低垂,隐约能看见里面躺着的玲珑玉体。想必就是极得宠的玉妃,北胥的和亲公主了。

他磨好了墨,出了会儿神,目光悠远。又低头写着什么,然后待字迹晾干,似乎仍没有想到**的美人。

玉妃猛地掀开床幔,光着脚,裹着一层纱就下了床。

“陛下今晚仍是秉烛批阅,顾不得春宵苦短吧?”满满的嘲讽。

葭月一怔,哈,这是个泼辣的主儿,倒有几分江南燕的风范。

曜帝头也没抬,不答话,专心写着他的字。

玉妃沉不住气了,上去就要抢他的笔。他蹙了眉,伸手一拨,半裸的美人踉跄数步,跌倒在地。他淡淡吩咐:“来人,玉妃身子不适,送她回宫。”

玉妃愣了愣,狂笑起来:“韩子横,你这个疯子!”

寂静的深夜,她尖利的声音很是突兀。

韩直起身,扶起几近癫狂的美人,神色缓和下来,低低说了声:“对不起。”手指落在她后颈,玉妃顿时安静下来,被宫人接去送走了。

房顶上的葭月愣住了。

韩直在那张雪白的锦帛上再添一行小字,才不急不躁放下笔。

葭月不耐烦偷窥他的宫闱秘辛了。她飘落下来。

韩直听见细微的风声,抬头看着她,并不太吃惊,目中的光却是明亮几分。

葭月困惑地与他波澜不惊的眼睛对视,道:“你为什么还不叫人?你不知道我是来杀你的?”

韩直答非所问,也没有惊异她能出口说话,近乎叹息:“你终于来了。”

“你早知道我会来?”葭月怔了怔。

“人海茫茫,找一个人,总是不易。好在,你找我,就容易多了。”韩直的目光忽而亮如繁星,他逼近她,声音低沉嘶哑:“她在哪里?”

他再走近一步,仿佛怕她没有听清:“告诉我,她在哪里?”

葭月后退一步,冷笑:“她死了!你不是亲眼看见的?”

“陛下!你不可以这样做!”

门忽而被推开,一个年轻男子冲进来,见了葭月,狠狠一愣。

葭月同样愣住,她盯着男子的眉眼,不可置信地睁大了眼睛:“林少康?”

林少康也认出了她,警惕地挡在韩直面前。

他长高许多,虽然依然清瘦,却目光沉着,涵着朗朗乾坤的正气:“你夜闯禁地,想干什么?”

哪里还有那个发誓要杀她的少年的半分影子?

“你为什么在这……”葭月一句话没问完,心下忽然一片清明,侧目看向韩直,“那天是你救走了他?”

林少康傲然答:“是,我一直躲在他房间的屋梁上。”

葭月深深蹙眉:“那么短的时间,那么凑巧你就找到他的房间……”

她猛然想到什么,却又摇头。

然而林少康却道:“是江南燕,告诉我下楼左侧第一间,有人能救我。”

葭月茫然了片刻。

仿佛有道天网,罗住了她,令她喘不过气来。

她兀自手指翻飞,自言自语:“不会的。她是个冷酷贪婪的商人,去照顾孤儿是演戏,参与政事是野心,变卦帮你是自私的爱……我了解她……”

可是她目光从韩直身上移到林少康脸上,说不下去了。

“来人!”林少康忽然冷着面孔,朝外叫,“护驾!”

门外呼啦啦一阵脚步声,冲进来一屋子的御前侍卫。

葭月诡异一笑:“韩直,你要是想知道她在哪里,就跟我走!”

兵器唰啦啦出鞘的声音中,葭月盯着挡住韩直的林少康:“让开!”

林少康已看出韩直的意图,恐惧地摇着头:“陛下,你不可以那么做!”

然而韩直冷眸深深,一动不动,任葭月的剑抵到了脖颈。

“陛下!”

葭月挟持着韩直离去的时候,林少康几乎是绝望地叫了一声。葭月冷笑,到底是装少年老成,这样就沉不住气了,认定韩直一定会死在自己剑下么?比起他的主子,可差太远了。

是的,他的主子即便是万金之躯了,仍然敢独身跟她而去。

京畿离扬州数百里,他始终安安静静,完全猜不透他的心思。

扬州的西郊,参天梧桐树旁,两间茅草屋。他才微微蹙了眉。

茅草屋前,梨花已吐蕊。

葭月推开篱笆门,西斜的光线里,照到一个蜷缩的人身上。

那人衣衫褴褛,肮脏不堪,头发散乱,一条空****的袖子,一双浑浊迷乱的眼睛,消瘦不成人形,浑身散发着腐臭的味道。

韩直静静的,深深盯着她,不发一言,目光却像深夜里的漩涡。

她望着他的脸,一时凝住目光不动了,直到他靠近,伸手到她面前,她才忽而一阵瑟缩,想要躲开。

然而他出手很快,抓住了她仅存的那只独臂。

她剧烈挣扎着,仿佛惧怕地颤抖起来。

他的手如铁钳,似磐石,把她慢慢一分分拉得近了。深深定定望着她越来越苍白的脸,漆黑深邃的眸子里汹涌着不知名的情绪。

“江南燕,这些年,你都去了哪里……”他声音又冷又轻,脱去长衫披在她身上。

“这么说,你是找过她的。”葭月得意笑起来。

“五年来,我带她走遍万水千山,让她吃过各种东西。”

“她大多是听话的。也有不听话的时候,可是最后总是不敢不听。”

“这些天,我实在想不起还能怎么折磨她。”

“让你看到她这幅样子,是我想到的最后的法子。毕竟,她若是不疯,让你看到她这个样子,也会真的疯。”

韩直睁开眼,目中汹涌着惊涛骇浪,又似波平浪静。

“你现在这样是同情还是愧疚?”葭月迎着他的目光,“你又不喜欢她。说到底,她不过是你利用的一个女人。让我猜猜,在红袖招,在畦田山庄,你都是在跟踪她,在她逃亡的路上,你成了她的英雄,终于让立志杀你的她,拼死护你。”

“精明一世的江南燕,到底也逃不过爱情的魔障,终于糊涂一时。”葭月笑了笑,“说起来,她是太自负了,从来不怀疑自己的眼睛。她从来都没有怀疑过我,为何不离她左右……”

“那时我告诉她,”韩直忽然道,“你的目光是杀人的目光。”

“谁?”葭月深深蹙了眉,心狂跳起来,隐隐猜到了什么。

“她说,她早知道。你浑身是血地闯进她房里,拿一双无辜清澈的眼睛看着她的时候,她就知道,洛囡囡终于来找她报仇了。”

葭月一颤,望着被韩直死死拉住的江南燕:“不可能!”

“她只是不想死,所以只有装不知道。”韩直向她走近一步,“她早看出你的恨深入骨髓,不会轻易让她死。所以不道破,她就是安全的。”

葭月面容扭曲了一下:“不错,我怎么能轻易杀死她?她死了,我怎么办?”

葭月又微微颤抖起来:“什么她早知道我是谁!她要是知道,怎么会留我在身边,怎么会把连心碧都给我,怎么会不想法除了我……这些不过是你的臆想罢了!”

“正是因为知道你是谁,她才会那么做。”韩直深潭似的目光里终于有了一丝波动,“她不过是太心软,她的心里装着很多很多人,一个被仇恨遮蔽双眼的人怎么看得懂?”

葭月本不用理他的胡言乱语,可是她开始焦躁。忽然叫道:“这个人,你为了他害死了唐向林一家,害得自己成了残废,成了疯子。可是他好好做着他的皇帝,左拥右抱,尽享后宫。江南燕,你睁眼看看他吧!”

江南燕瑟缩了一下,蜡黄的脸变得惨白。

“你疯了就能逃避一切,凭什么?”她目光如刀,“你以为你安排好了江天福的去处,亲自送他到了安全的地方,可是你知不知道你疯的那天,江天福被韩允剥了皮?”

“够了。”韩直出手如电,直取葭月要害。

葭月一偏身躲过。

“那天你替她挡了连心碧,生死一线。昏睡的时候,你有片刻的清醒,我听见他问你,想要什么。”

“我没听见你有没有回答。可是我知道,你想要什么。”

“你想要他!”葭月轻轻笑了,“可是他是怎么答的呢?”

“对不起。”她声音蓦地提高,“我听得清清楚楚,他说对不起!”

江南燕似乎听得痴了,或者吓懵了,不再挣脱,眼睛直直地望着地上落下的一瓣梨花。

“现在我把他带来了。我替你杀了这个负心人,好不好?”葭月声音温柔起来,“江南燕,你醒了,我们做个了结吧。”

“这么多年……该死的,不该死的,都死了。我累了……”她的声音几不可闻,“累了。”

披头散发的江南燕缓缓抬起头。

葭月一愣。

她的脸上晶莹一片。她混乱涣散的目光凝聚在葭月的脸上。她神色温柔,一如葭月浑身是血闯进她房间,问她能否收留她。

她说:“好。”

韩直压抑如死水的目光终于决堤,倾泻在她脸上,把她握得更紧。

江南燕却只看着葭月,苦笑:“我是个输不起的人。在确定我没有选错以前,我还不想死。所以,我只有疯。”

“我想看他平天下,想看那个被平了的天下是什么样子,我还想见他一面。”江南燕的笑愈加轻飘。

“那样,我才有勇气去见向林,见我爹,见许多许多的人。告诉他们,我没有做错。”

“我的选择是对的。”

“我装疯卖傻是值得的。”

江南燕不笑了:“葭月,现在你可以动手了。”

葭月却一时听不懂也看不懂她,茫然看着她半晌。江南燕没有疯,她心里是喜悦的,是踏实的。终于,她点点头。

袖剑冷光一闪,她出招了。意料中的,江南燕没有躲。同样意料中,韩直挡下了那一招。

韩直的招数几乎是没有变化的,可是她不能取胜。

于是她从怀中取出了那枚碧玉簪,连心碧。

它的再面世,本是为了杀他。

韩直瞳孔一阵紧缩,扶摇直上的刹那,看见一道黑色的影子如闪电扑向葭月。

葭月堪堪躲过,惊异地看着那个浑身漆黑,只有一张脸苍白的中年男人,叫:“师父?”

男人伸出消瘦苍白的手,声音文弱低哑:“葭月,给我。”

葭月愣了愣,反应过来他要的是手中的连心碧:“师父,我要杀了这个人。”

“你骗了我。”男人声音平板生硬,“你说自流觞阁一战,连心碧就不见了踪影。害得我到处找。唐向林身上没有,江南燕身上也没有。我想,只有是韩直得了去。”

葭月微微侧头:“所以你又去了皇宫,仍然一无所获。就怂恿我去绑了韩直来?”

“不错,只是万万没想到,是你私藏了连心碧。”

“师父,你要它做什么?天下有谁,是夜引杀不了的人?”

“原来是夜年。”江南燕忽然道,“当年唐礼青准备带着唐夫人私奔之前,知道你这个师兄心狠手辣,得不到就要毁去,绝不会绕过他们。因此闭门三年,研制了连心碧防御你,也是给唐夫人最安心坚贞的定情信物。”

“你创立了“夜引”,认为足够夷平畦田山庄。于是派了十二月杀手中五个最强的高手前去,可惜,因为连心碧在,只杀死了唐家大公子和二公子,同时也损兵折将十人。那之后,连心碧就成了你的心病,你发誓要得到它,然后毁了畦田山庄。”

葭月眼睛缓缓睁大:“畦田山庄二百多号人,是你杀的?”

“多亏你告诉我,连心碧已经被唐三偷出山庄。”夜年咧嘴一笑,又忽然暴戾尖叫,“没想到那个贱人宁愿与唐礼青同死也不肯跟我走!”

“燕云山,你违背韩允的意思,得了金银却依依不饶,还是为了连心碧。”江南燕的声音很轻。

葭月却后退一步:“还是你……你是怎么知道我们行踪的?”

“你这是什么表情?”夜年皱眉,“自从跟在江南燕身边报什么仇,你脑子就越来越不灵光了。你忘了,你身上有“夜引”的独门药粉,去哪里我追踪不到呢?”

葭月浑身一软,踉跄了几步,眼前一片白茫茫。她张了张口,先是无声,然后终于嘶叫了一声。

原来是她,亲手送唐向林到绝命路上。

“别聒噪了,我帮你杀了这个女人,你晃了八年,都没能杀一个手无寸铁的女人,枉为十二月杀手!”夜年不耐烦一个转身,挥刀向江南燕削去。

韩直的寒铁宝剑,与他的夜引刀相接,划出星点的火光。

他的招数实在诡异,身形变幻莫测,虚晃了一招,刀意削向江南燕的额头。

然而那刀意只划出半笔,就戛然而逝。

夜年震惊地看着闪到面前的葭月:“你在干什么?”

她神色木然:“你不该杀他。他是无辜的……”

“谁?唐三?原来你爱上了那个傻瓜。”夜年冷笑,“他死了你抱着他跳崖的时候我就猜到了。没用的东西,让开!”

夜年的那一招江湖人闻风丧胆的“开天辟地”力若千钧,将她和江南燕全笼罩在刀风中。葭月虽没有练成那一招,却是可以脱身的。然而身后的江南燕势必会成为肉泥。她并没有多想为什么,也没有想韩直一定能救走江南燕,就扣动了连心碧。

夜年只觉得光芒忽然璀璨,星点滑落,身上有某种丝丝的凉意。

他僵硬着身子,不可思议:“为什么?”

葭月紧紧握住连心碧,靠在那棵大树上,刀仿佛把她划为了两半,她张了张口,像是被扼住了喉咙:“她、是、他护着的人……除了我……谁也不能动……”

“早知道,当初就该杀了你,不该从这里带你回去……”夜年目眦欲裂,死死瞪着她。而后神色变得恍惚,扭曲,狂笑,舞蹈,远去了。

葭月再也站不住,跌倒在地上。

她望着头顶冠盖如云的大树,夕阳的光从枝叶间洒下金光。一瞬间仿佛回到了从前,她问阿娘:“这是什么树啊?”

“是梧桐树,传说可以引来凤凰呢,我们村是有福之地啊!”

后来也是在这棵树下,爹娘被一次次刺穿了身子,血溅满了树干。她大声嘶叫了几声,从此再也发不出任何声音。

葭月向着不远处的墓碑,爬了过去。

江南燕奔过去,想要扶她。她推开江南燕,跪伏在墓碑前,眼泪无声流下。

那一刻,她忽然醒悟,什么要编织比死更痛苦的连环扣,什么一定要江南燕死在自己手中。统统不过是借口。

她只是,下不去手罢了。

下不去手杀一个温柔叫她“妹妹”的人,下不去手杀一个醉了忍泪说“都是命运”的人,下不去手杀一个将柔软的手敷在她额头的人,下不去手杀一个把最重要的东西托付给她的人,下不去手,杀一个为爹娘树墓碑的人……

“爹,娘,囡囡是不是很没用……”

“你姓洛?”韩直像是极为吃惊。

葭月艰难侧头看向他,他的脸苍白,目光比光更烧灼。

“那时我被追杀至此,遇见一对夫妇,他们将我藏在地窖,至死没有供出我。”韩直说得艰难,“火烧了整个村庄,我找不到哪具是洛大叔洛大娘的尸身,也找不到那个出去卖菱角的洛囡囡……只在后来砌了这个墓,每年除夕之夜来敬一杯酒。”

葭月呆了呆:“不……是她!”

她看向江南燕:“我亲眼看见,是她领着人,那些人每杀一个人,都要问她的意思……”

不,她只看见江南燕雪白着脸,站在树下,杀人的从来不是她。也许她只是来买菱角,遇见那一场杀戮罢了。而她那样用血发誓,江南燕也只是惨白了脸看着。

夜年死去前那句话忽而清醒响在耳边。

难怪他在那里,难怪那些人没有杀自己。当年主导那场杀戮的,是他。

“你为什么从来不说?”葭月剧烈咳嗽起来。

“是我害死的他们……”江南燕目光穿到遥远的地方,“我跟阿娘去你家取菱角,看见了他们把一个少年藏进地窖。回去的路上,我告诉了我娘,我看见有个少年。被他们听见,逼我说出他的下落。我不想说,他们就一个个杀光了所有的人。最后只剩下我和阿娘,被关在笼子中。后来阿娘也饿死了,我喝了她的血,活了下来……”

“有些人,活着,其实就是个错误啊……”

韩直狠狠一震,原来那时她不是在说他,而是在说自己。

一切罪恶的起点,却都是他。

“对不起……”葭月尽力睁眼看着她消瘦枯黄的脸,轻轻吐出三个字。那三个字,仿佛用尽了一生的力气。

“一切罪恶的源头,都是我。”她目中露出祈求之色,声音低不可闻,“对不起……”

她神色忽然平静下来,轻轻道:“姐姐,你能再为我梳头吗?我头发是不是乱了?我不想……让他看见我头发乱的样子……即使是去请罪……”

江南燕枯瘦的手微微颤抖,微笑:“好。”

江南燕的动作很轻柔。

葭月恍惚想起,那时她刚接了任务杀完人,受了伤。杀人的感觉很绝望。她跳进了江南燕的房间,她觉得报仇能拯救濒临无法喘息的自己。她是要等着她认出来,露出恐惧神色,躲开的时候下手的。可是江南燕是吓了一跳,不过是为她的伤。然后迟迟没有认出她。她给她洗去脸上的污渍和血污,然后细细为她梳头,温柔道:“一个女人,头可断,头发怎么能乱呢?”

似乎就是那一刻,她决定,不能那么轻易让江南燕毫无愧疚毫无痛苦地死。所以,她没有下手。

一等,竟再也没有等到合适的时候。

“好了。”江南燕将她凌乱的头发梳理整齐,用那支连心碧挽住,轻轻的笑,眼泪却滚落下来。

“谢谢姐姐……”葭月觉得眼皮很重。

依稀记得,那时江南燕帮她梳完发,拿一面铜镜让她看,她从镜子里看着江南燕妩媚的笑脸,手指比划的也是这句:“谢谢姐姐。”

她记得,是初夏,清晨的阳光透过窗外的蔷薇,一点点温柔挤进来,是浸染了花香的。江南燕看懂了她的手势,笑了,眼角弯起,之后嘴角才上扬,其余都与光融为一体,那么不真实。

“师父说……”她终于撑不住沉重的眼皮,闭了眼轻轻喃,“这世间……栽遍罪恶之花……可是我……所看见的,都是爱啊……”

葭月眼前渐渐被光占满,永远定格在那个夏日清晨,浸染着蔷薇花香的日光中。

江南燕抱着葭月很久,久到眼泪早已干。

韩直在一旁,也不催促她。

月亮早已西斜,树叶沙沙地在树上摇动着。

“这次你比我先到,还带着连心碧,他一定认得你。”她松开手,再次为葭月整理新穿的衣衫,推开木筏,再也没有回头。因为她栽倒在岸边。

再醒来,是个陌生的僻静的地方。她闻见糯香的竹筒饭,鲜肥的清蒸鲈鱼。

“饿了吧?”韩直把鱼从锅中端出来,蒸汽升腾后的脸,看不清神情,声音仍旧是淡淡的冷。

江南燕目光落在身上干净的衣服上,又摸了摸干净的脸。完全是从里到外被洗得干干净净。她不去想是谁所为。

默然起身,接过碗筷,大快朵颐。

填满一嘴,再次夹菜的时候,被他按住手,等她伸长脖子咽了下去,他才放开她。为她倒了杯酒,她毫不客气,端起饮了一大口,意外地咳了几声。

她吃得热了,才觉得披散在脑后的头发黏在颈间,到处找头绳绑发,一只手分外艰难。

他无声来到身后,伸手握住她的发。她下意识猛地一躲,头皮扯得一痛。他并没有松开的意思,也不看她的怒目,径直为她束好了发,也不见得更好看。

午后,她躺在草地上晒太阳。他也静坐一旁。

她只当视而不见,他比她更镇定自若。

如此过了几日,她感觉体力上涨,于是告别:“多谢连日照顾。”

他点点头,依然看不出情绪:“不客气。”

“若是记得不错,当初你借了我很多银子。”她不快于他的忘恩负义。

“不错。”好在他并不抵赖,“然而我被绑来的时候,并没有来得及带银子。”

他说着,从腰扣上拽下一只玉环,“这是我身上最后一件值钱的了,变卖了想必够吃半月。”

她不客气拿着:“欠债总要还的。不如你给我打个欠条吧,当年我倾尽家产,如今也不让你尽数归还了。一万两黄金,想必够我余生逍遥了。”

她指着笔墨,催促他:“你快写,我等着赶路。”

他沉默片刻,依她写好欠条。

江南燕收好了,出门。走了几步,回头看到他沉默跟来。

她转过一条小道,他仍然不远不近跟在身后。

江南燕回身,不走了:“看起来不是顺路而已。你想干什么?”

韩直不答。

“我身上还有你感兴趣,想要的东西?”她静静问。

他仍旧不答,拿那双不辨悲喜的眼睛看着她。她就明白,答案是肯定的。可是她想不出来。

想不出就不为难去想。江南燕不再理他,雇了辆马车,竟至去了扬州,秦淮河岸上,花船林立,美人如云。

她找了家热闹的,大摇大摆进去,把那枚玉环往老鸨怀里一掷,道:“听说新来了个玉面郎君,甚是知趣,叫来伺候!”

眼睛的余光中,韩直僵立在门口。

江南燕勾唇一笑,大刀阔马地坐下,很快有个身材清瘦面如冠玉的少年进来,依偎在她身旁,温柔叫:“姐姐……”

她妩媚笑了,用手一勾他的下巴,道:“好俊俏的郎君!”

久经风月的少年面对她,竟有一丝的紧张和羞赧之意。她肤色苍白了些,还残了一条臂膀,可是那飞扬的眉,和三分凌厉英气的眼睛,让人不敢逼视。

少年不自觉把手敷上她的手背,靠得更近,正要说话,忽觉眼前一冷,手指被飞来的一片树叶剐得钻心的疼。他惊惧后退,四顾下,只见有个玄衣男子,面无表情静静立在窗下,漫不经心地玩着几片树叶。他虽没有看过来,却让人心惊肉跳。

少年望望他,又望望江南燕,颇为为难地,正襟危坐,低头不敢多言多动了。

江南燕叹了口气,起身,牵着少年的手:“走,找个清净地说话……”

然而,她的手很快一空。有一把剑贴在少年被牵的那只手腕上,少年花容失色。

“要手指还是手掌?”韩直开口了,漆黑的眼睛落在他脸上。

少年落荒而逃。

回去的路上,江南燕盯着韩直:“你到底想干什么?”

“没什么,他碰了不该碰的,自当承受后果。”

江南燕气得说不出话。

杂乱的脚步声就是那时四面包抄过来。

数十个黑衣蒙面人逼近了,拔刀相向。

江南燕愣住了。一枚玉环,没把他逼走,没把朝廷的人引来,倒是引来了杀手。

梦魇一般的过往重新袭来,韩直一手拉住她,始终把她护在身后。那把寒铁宝剑锋利无比,然而终究抵不过人多势众,况且那是一群死侍。

江南燕着急起来:“你别管我了!”

那显然是知道了他是韩直,一定是韩允一部的余孽。

他当然看出来了,却道:“不可能。”

江南燕被转得很晕,没有看清是从哪里撒过来的飞镖,他一挡,剑挑开一道帘幕,仍然有一只没入他的胸口。

她大惊,眼前一黑,软倒在地。

江南燕再醒来,是在一间干净的小屋。

旁边点着一盏小灯。

她记起之前的一幕,翻身下床,奔到门口,颤抖着手要打开门,却听见了韩直的声音。

“你们走吧。”

她没有了力气,软软靠在门上。

他没事。

透过门缝,她看见,院中齐刷刷跪着一地的黑衣束发的少年,当前的是一个面色沉痛的青衣年轻男子。

“陛下,”年轻男子行了礼,板着脸道,“昭王殿下快捂不住陛下远走的消息了,眼下中州方平定安稳,容不得再动**,特命臣等恭迎陛下回宫!”

江南燕看着他的脸,认出是那个红袖招上卖菱角的少年。

“少康!”韩直黑了脸。

他却不怕,梗着脖子道:“陛下是为了江南燕吗?若是真怜惜她,放不下她,把她带回宫就是!南燕姐虽则性子烈,可深明大义,未见得容不下陛下那虚设的几个嫔妃……”

“闭嘴!”韩直冷冷打断他,“你不懂。我意已决。”

林少康倔强地:“陛下不回宫,我们就不走!”

韩直唰地拔出剑指在他咽喉,他也无畏无惧。

韩直叹口气,轻声说了几句话,林少康听了,半晌无言。末了,重重叩了三个头,道:“公子,保重!”

夜深人静。

林少康一步一回首离开了,韩直站在院中看了会儿星空,才轻轻推开门。

江南燕坐在桌子前,静静望着他。

“我改变主意了。”她说,“五年前,我是想要与你双宿双飞,可是现在我只想一个人逍遥。你太自作多情了吧?”

他默默从怀里取出一物,放在桌上。

是一枚飞燕形状的沉木牌,那是她亲自雕刻的飞燕令。

江南燕一愣。

“你说过,出此令,凡所求,都求有所得。”他笑了,灯光顿时暗下去。

“那时你有过暂时的清醒,我问你,何所求。你说,求得一人心,相伴余生。”

“我的回答是,对不起。”

“对不起,你得给我时间。我身上背了一座大山,我得稳稳放下,才能背得起你。

“我的前半生属于中州,属于天下。我尽可能,把前半生终结得快一点,再快一点。

“现在,我放下了。江南燕,我所求,也不过是余生相伴。”

?他声音平静,似乎在说着再平常不过的小事。他的脸在昏黄的灯光下,柔和,沉静,不容置疑。

“红袖招中,你摔了屋中所有东西压抑痛哭的时候,我只是心疼,忍不住为你扫开碎裂的瓷片。顾家村的密室里,你酣然借我肩膀睡熟,我已明白,余生的我,真正所求,所以我不怕连心碧。”他伸手拉住她完好的手臂,依然是平稳的,缓慢的,但是坚决地,拥她入怀,“流觞阁里我只许你平天下,不只那是你的心愿,还因为,只有那样之后,我才能拥有自我,去求我所求。”

他的手臂越勒越紧,就像是将每一次的放手加倍追回,又似把余生的坚定都诉与她知。

那力度,承载了光阴的绵长,浸染了满腔压抑的热血。

江南燕的眼前模糊了,她的手悄悄敷上他的肩膀。那里有大山压过的所有伤痕,也有依然坚韧的不竭柔情。

她还记得,他在她隐藏杀机的琴声里,击杯而唱:

“齐。披甲枕戈燕然西。人悲唱,王子岂无衣?”

那一刻,两个人在对方的眼睛里,看见了自己的影子。

王子身后是天下百姓,可是眼睛里,是她一袭红衣。

刚刚,他对林少康说:“你们还想要我怎样?我已经做了所有该做的,不负天下不负你们,我此生所负,不过一人。”

曜帝者,名直,字子横也,太子晋王之子。直少敏,七岁能赋,十岁作《国策》,鸣于京畿,贤名天下。先帝甚喜之,事务多求其意。直少时,白衣怒马,貌美风华,行道处,群情相呼。直十三岁,为奸佞所骗,因一盒桂花糕杀父弑母,先帝闻之,吐血而崩,仓王乃取帝位。直逃于乡野,屡次险为追兵所杀,终为武当所救,过十年乃复取帝位,号曰“曜”。时内忧外患,国事动**,帝御驾亲征,平西唐,定北胥,改制减税,五年而国泰安康。

帝尝娶二妃,然未育子嗣。人皆曰:帝不沾女色,患有疾。曜帝五年春,值元夕佳节,大宴臣吏,遇刺身亡,留书传位昭王。国人甚念之,二年秋,或桐水见二人,男子拿一小舟,身侧有独臂红衣女,貌美声亮,立船头而歌。歌曰:

“追。与共天涯燕南飞。”

凭谁问,细雨不须归。

乃一曲《苍梧谣》也。此话传于京畿,太史令林少康闻之,怅然泪下。乃密语曰,此曲是为曜帝元夕遇刺前所作。因国人以为曜帝未死,游于江湖者也。

林少康《中州志·曜帝外一则》

《宫与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