畦田山庄的追兵已不逾十丈,灯火照亮了森然山壁,也照亮了江南燕一闪而过的红衣。

片刻后,只剩江元江宝拖着江南燕跑。

剩下的与畦田山庄的人短兵相接。

江南燕的腿已沉如千斤,大口大口喘着粗气。知道他们挡不了多久,她弯着腰捂着胸口,环顾四周,撂了一句狠话:“老娘……不跑了!”

“少门主,会被抓回去的……”

“抓我?他们……倒有那个本事!”江南燕哼了声,“看见那棵树没?把我送上去。你们继续引开他们,记得等他们都走了再来把我弄下去。”

江元江宝对视一眼,折服。

那棵树跟植半山腰,冠盖如伞,枝叶繁茂。又是夜间,藏一个人完全神不知鬼不觉,江南燕靠在枝杈上,胸口总算不成风箱了。

然而畦田山庄的人马过去很久了,也不见元宝兄弟折回来把她接下去。

看了看黑黝黝的四周,似乎是起风了?江南燕觉得有点冷。

仔细一听,寂静漆黑的山谷中,风声凄厉,偶尔近处有细微的响动声,像是某种动物,“嘶——”

江南燕冷得简直要发抖了。

“该死的江元江宝,再不回来我发誓五年不发你们月钱!”

一刻钟后,江南燕已经发誓要扒了他们祖先的坟掠走陪葬品了,仍静悄悄不见一个人,某种动物的声音似乎更近了。

“有没有人啊……”江南燕抱着双臂,低哼。

她决定试着爬下去,可是想到下面迎接自己的是某种软体动物,腿就软了。

“到底有没有人啊!”江南燕咬牙,闭上眼睛准备往下滑。

“吵死了。”

旁边的树枝上,响起了叹息似的低沉声音。

“啊!”江南燕本就无力的手一滑,掉了下去。

好在并没有落入不知名的软体动物窝,一道影子掠过,长臂一拂,她稳稳当当站在了地上。

而那人立在适度的距离,青衫在暗夜里深如玄,仿佛不曾有过任何动作。

“韩十七?”江南燕抬头看了看树枝,再看了看那人,愣了片刻,“你何时来的?你跟踪我?”

“我不过是不想在混乱中被当做贼人追,找棵树睡会儿罢了。若知道姑娘也看中这棵树,必不敢相争。”韩十七负手而立,依然没有表情。

江南燕再次顿了片刻:“你一直、在树上?”

韩十七默然。

江南燕气得跳脚。

这个人一直在树上,听尽了她的狼狈,听而不闻……

“记仇是吧?”江南燕冷笑一声,“不过是倒你身上一杯酒,你还欠我一壶酒钱呢!”

“一壶酒?正要问姑娘,怎知我的名讳?”

江南燕更顾不上回答,因为她听见了杂乱的脚步声。

人在屋檐下,暂时得低头。

“这地方乌漆麻黑的,还老是有人喊打喊杀,有什么情调可言?”她神色温柔起来,“下了山,找个好地方,我再一一告诉你?”

韩十七盯着她,亮如冰的双眸似乎在看她是不是在说谎。

“我不急,”江南燕闲闲道,“有先前酒宴一事,再加如今一幕,就是我不说,我们是一伙的事实也难以狡辩,十七公子想丢下同伴离开,也不容易吧。”

韩十七转身离开。

江南燕气结,只好扬声道:“离人杯酒烈如割,家不成家国不国。”

韩十七蓦然停下脚步。

“山河飘摇头可抛,天涯肠断……”

韩十七手缓缓回头,凝眸看向她:“那位公子,是你?”

黑影已近在眼前。

江南燕忽觉身子一轻,被韩十七抓了飞掠过枝头,一路朝山下去。

夜风掠过耳际,江南燕忍着头晕侧脸看他。他神色淡然,负重用轻功前行,也听不见气息粗重。

内功修为实在不俗。

那天去西郊农庄买酒她可没看出来。他青衫残破,神色晦暗,她以为他就是个落拓的江湖游侠,除夕夜无家可归,好酒图醉。她看都不愿看他一眼,提了满满四壶酒就走。

“这位公子,请分在下一壶!我找了很久,只这一家店……”他从身后抓住了她的袖子。

她一袭白衣,束发男装,是易了容的,不耐烦:“凭什么,这一顿没酒喝会死吗?”

他似没料到她一出口说话如此难听,脸色一僵,却说:“让给在下两杯也行。”

她冷哼一声,抬步就走。那时天已完全黑下来,四野除了呼啸的冷风,一条狗都没有。她着急赶路,一路跑到顾小九家,正听见顾小七撕心裂肺的咳嗽,忙冲进去:“我回来了!”

窄小的屋子里,地上铺了破旧的被褥,上面并排躺了三个重伤的人。顾小七惨白着脸,伤口还在咕咕流着血,胸口上的箭随着他的咳嗽晃动着。

她挽起袖子,自己仰头灌了几口酒,又喂顾小七喝了几口酒。他被酒一刺激,又猛地咳嗽几声,脸上倒有了几丝红晕,眼睛缓缓张开,模糊叫了她一声又闭上了眼睛。

她把剩余的酒倒在他伤口上,深吸一口气,打算拔下那把剑。

肩膀却被一按。

她回头,他竟一路跟了来!

“原来你没有酒,是真的会死人。”他将顾小七扶起半坐,示意她让顾小七靠在自己身上。

他俯身在顾小七背后抚了抚,忽地一拍,那箭头竟噗一声从顾小七胸口飞出,血溅了一地,她觉得脸上也黏湿一片。

江南燕狠狠一颤,他却已撕下衣襟,低声吩咐:“酒!”

她如梦方醒,忙去拿来酒壶,浇在伤口上。他飞速包扎了伤口,又在顾小七身上急点了几处穴道,从怀里取出一个瓷瓶,倒出一粒红色的药丸放进顾小七口中,方又去检查顾小九的伤势。

直到为三个人都处理好,他都没问一句话。

虽是除夕夜,扬州城的炮竹隐隐传来,喧闹却是到不了这荒凉小村。

四壶酒用掉两壶半,但是三个人命保住了,她决定请他喝半壶。

那时顾大娘已然准备了两碟下酒小菜,他却毫不领情,还是一副死人脸,道:“我能否买两杯酒带走?”

这人真是没有生意经,若是以救命之恩要两杯酒,她哪里还有理由拒绝?或者,这个人是有一把傲骨的。可是她正心情不好。

她笑了笑:“对不住,喝可以。带走,不行。”

他怔了怔,似是看透她的心思,坐了下来,同样的坚持:“喝可以,请公子容许我买两杯。”

“看心情。”她倒上两碗,耸耸肩。

没想到他酒量实在是差,一碗下肚,已然醉了。昏黄的油灯下,他醉眼迷离,唇红齿白,原来竟很好看。重要的是,神色温和许多,看着赏心悦目。

“你要带走两杯酒做什么?”她问。

他怔了怔,不说话。

“那对不住了,不知道答案我心情不好。”

他冷着脸,起身。

“怎么?你还想硬抢不成?”她杏眼圆睁,扔给他一枚碎银,“你帮忙医治伤人,这是酬金。可是我的酒,我说了算!”

他任碎银滚在地上,转身离去。

他明明是一定要酒的。也可以敷衍两句让她开心要到酒。或者强行带走酒。

江南燕一个人坐了片刻,觉得好没意思。寒星云集头顶,仍然望不见道路。

“离人杯酒烈如割,家不成家国不国,山河飘摇头可断,天涯肠断夜星河……”他苍凉的声音被风吹来。

她怔怔地。

“家不成家国不国……”她喃喃念,眼睛湿润了。

提酒起身,一口气追出去,她叫了声:“哎!酒你可以带走,不过我有条件!”

他回身,夜色浸染青衫,身姿倒是挺拔:“但凭公子吩咐。”

“你带走多少,就得回来喝双倍的酒。”

那晚,他带走两杯酒,于子夜时分遵约回来。

到了山下,韩十七放下她。

江南燕明白他的意思,却道:“所谓送佛送到西,你现在就不想管我,不厚道吧?”

他沉默片刻,问:“姑娘想要去哪里?”

“公子随意好了!我不挑!”她一副宽容大度的样子,“只要七日内不去扬州城。”

进了顾家村,天将破晓。

顾大娘忙着烧水,江南燕洗梳完毕,天刚蒙蒙亮。

她喝着顾大娘熬的粥,问:“韩十七,你那夜带走的酒,到底干什么了?”

韩十七没有抬头:“姑娘想必那天早问过,我醉了,不会不答。”

她眨眨眼睛:“我问了,你答了。可是你不记得自己怎么答了,是也不是?”

韩十七:“……”

“哦——”江南燕了然,“就是酒后忘喽!所以你现在想不想知道那夜你喝醉后说了什么,做了什么?”

依然是沉默。

“其实我在畦田山庄说的话,句句属实……”

“不可能。”他脸上飞起一丝红晕。

江南燕看着他的脸,咯咯笑了:“你在想什么?那夜你确然是陪我在屋顶喝了一夜酒,到离开了才肯告诉我,你叫韩十七。”

韩十七愣了愣,明白过来所谓“陪一夜”的真相,轻咳一声不说话了。

江南燕收了笑意:“你怎么不问我?”

“问什么?”

江南燕挑了挑眉。

“若是那夜的事,我已明了。顾家三兄弟是从边关逃回来,遭到追杀,不能声张,你想自己给他们治伤。”韩十七直言不讳,“至于畦田山庄,显然是你拿了人家的东西,又怕给追上,只好有家不回,来这里躲避时日。”

江南燕定定看着他:“你这个人有意思极了,偏偏就是不说最大的疑点:锱铢门少门主因何和顾家兄弟牵扯上,在大年夜不回家?又去觊觎畦田山庄什么宝物?”

“问了你会告诉我?”

“不会。”江南燕摇摇头,“对了,那个少年可还好?”

“原来是你……”韩十七微微愣了愣,一丝傲气不经意间流露,“他自然……”

韩十七没有说完,却忽地携着她旋身而起。

牛毛一般的银针纷乱在空中,又跌落在地上。

江南燕听着外面的脚步声,脸色有些愤愤:“畦田山庄都是什么人啊,竟然还能找到这?”

韩十七挥剑迎上第一个跳进来的人,没顾得上回答她。

那些人招招歹毒致命,她第一次见到他那把漆黑的剑出鞘,凌厉如风,每一招都凝着冷光,势无可挡。

江南燕心内叹息,畦田山庄竟对自己下了杀令。可见葭月他们还是安全的。当然会是安全的。

?刚闪过这个念头,一个蒙脸的家伙被打伤之后与她目光相撞,眼神告诉她,他要拿自己下刀了。

她觉得自己反应很快了,可是那把刀更快,眨眼就来到了眼前,她只来得及闭上眼睛。

“噗——”是刀入肌肤的声音。

江南燕睁开眼,正看见韩十七反手一甩,陷入手臂的刀没入了刺客的咽喉。

他替她挡了一刀,鲜血溅出,他的剑却更加密不透风,一时白光大盛,像下了一场纷扬的雪。雪落尽,数十个刺客已躺倒一片。

朝阳正好,江南燕的心却是凉的。

不止是因为第一次近距离看见如此多死人,更因为那刀上有毒。

韩十七盘坐在地,脸色苍白,唇色发紫。她记得他最后一句话是:“快走吧。”

她没有走。虽然明白这地方是何其的危险。更明白,她留下来,刺客来了,一点用都没有。

可是她不走,她拉开了屋内唯一一张床的一头,那里是一个密室。她扶着他进去,等他运功逼毒。

大约过了一刻钟,头顶上脚步声纷杂,又渐渐离去。

“你怎么样?”江南燕小声问。

“毒已祛三分,只是怕是要两日才能恢复功力了。”他声音沙哑。

江南燕不说话了,过了会儿,她声音更小了:“你本不必受伤。”

他侧眸看了她一眼,道:“与你无关。”

这安慰虽然牵强,她却很受用,“你放心,这几天我会护好你的。”

傍晚的时候,江南燕出去采了些野果、药草,没有找到顾大娘的尸身,放下心来。

下了密室,却发现韩十七蜷缩在地上,瑟瑟发抖。

他的手跟冰一样冷。

低骂:“骗子,看这样子,一分毒祛了就算你厉害!”想想罪魁祸首是自己,又揽过他,自己充当人肉火炉。

他却不能安定,向来没什么表情的脸变化重重,口里从“爹娘”叫起,呜呜咽咽不知道说些什么,最后叹息似的念了几句,听起来全是一些周边国名,以及抗敌论。

韩十七醒来时,看着两人的姿势,闭了闭眼。

江南燕狠狠推开他,疼得他抽了口气。

“你这什么绝望表情?好似我占你多大便宜!”

韩十七默默坐好了,低头道:“对不住。”

如此,江南燕又良心发现,觉得自己确乎占到了便宜。于是轻咳一声:“韩十七,那夜你说带走酒是为了见两个人。那两个人是死人对吗?”

“是。他们是为了我死的。”他也好说话许多,大约同她的心思类似,“我答应每年除夕来看望他们。”

“听起来不是个好故事。”江南燕叹息,“你父母不会也是惨死的吧?”

他脸色更苍白了些,不说话。

“他们怎么死的?”她并不会看眼色,咄咄逼人。

韩十七被她盯着,脸色更白了些。她锲而不舍,他被逼得闭上眼,说:“被毒死。”

没想到他会回答,她一愣。

“是被我带回来的糕点毒死。”他声音寡淡至极,像是说着“下雨了”。这次却是睁开了眼,目中是深深的漆黑。

她心底一片寒霜。

“你为他们报仇了吗?”她说。

他快速看了她一眼,仿佛惊异她竟然坚定相信他是被陷害的。

“为什么不报仇?”她眼睛灿若明星。

他顿了顿,方道:“没工夫。”

“那你有功夫做什么?”她不笑的时候,不依不饶得理所当然,避无可避。

他靠在墙上,闭着眼,不回答。

“小七、小八、小九他们也像你一样惨。”她的声音像羽毛般轻,“他们不是亲兄弟。他们的家人也被杀光了。还有更多的人,男人、女人、老人……孩子,饿死、冻死、被杀死。他们像蝼蚁,朝生暮死。他们有的,甚至不知道该恨谁。”

他睁开眼睛,却发现她也头靠在墙壁上,眼睛闭着。

“我娘也死了。”她声音确是冷静的,“我喝她的血活下来。我太饿了。闻见血甘甜的味道,忍不住。”

他心内大震,看见她脸色苍白如纸,睫毛颤抖若蝶翅。他伸出手又握紧拳放下去,在她睁开眼时迅速闭上眼。

“韩十七,能借你肩膀一用吗?”她的声音从未有过的疲惫软弱。

她说完,并不征求他的同意,抓着他的手臂箍在脖子上,头轻轻靠在他胸前。

他僵硬着身子一动不动。她却很快入眠,软绵绵的身子又找了个舒服的姿势,完全偎在他怀里。暖暖的,像是一只乖巧的猫。

“好累……”她呢喃。

他垂在她身侧的手缓缓收拢,握紧。仿佛抓住了什么紧要的救命的东西,缓缓长长呼出一口气。

昏暗中,密室空寂无边。

江南燕睡得很熟,气息绵长。仿佛长途跋涉,一个月没有合眼的人。

不过她一醒来就又恢复了神气,并无半分尴尬的样子,只伸了伸懒腰,仿佛她只是靠在一面墙上或者一块石头上睡了一觉。

他收回麻木的手臂。

“呐,勉强果腹吧。”江南燕塞给他两个野果,语气变得有些懊恼,“饿得我在梦中到处跑。”

她用袖子使劲擦干净了一只野果,吃了一口,忽然妩媚一笑:“你救了我的命,我替你当了一晚被褥,也算是抵消七分罪过了。不过你又替我当当了枕头半天,算来还是我欠你。呐,这是我亲手做的令牌,普天之下不过三枚,凡所求都可有所得,你先好生想想求什么。”

她将自己的飞燕令放进他怀里。

他定定看着那燕子形状的令牌上刻着一个“南”字,轻声问:“畦田山庄什么宝物要你这样不顾身份去偷?”

江南燕白了他一眼:“怎么能算是偷,是借!可不好弄混的。”

她抱住双腿,声音也变得很轻:“我会还的。连心碧那样的东西,如此轻易取得,我还以为在做梦呢。”

韩十七蓦地侧眸看她。良久后,他道:“你要杀人之器,是要杀人?”

语气是肯定的。

江南燕道:“是。杀一个人。”

“你的仇敌?”

“不。我甚至没有见过他。”江南燕眸中闪着灼灼的光辉,“可是他非死不可。”

她以为他不会再问,没想到他却低哑着道:“为什么?”

她歪着头:“什么为什么?不知道吗,有些人,生来就是错误的。”

他垂目,良久不说话。

不知过了多久,她迷迷糊糊又要睡着,听见他的声音:“江南燕,你不是一个商人吗?为何涉险杀人?”

她没有睁眼:“废话!无利可图的事我才不会干……”

黑暗中,韩十七深深盯着睡熟的江南燕,然后无声起身。

江南燕睁开眼,目中光华耀耀。

她不是看不出来,那帮杀手,根本不问连心碧,并不是畦田山庄的人,他们意在他的命。

这个人身上和心里的秘密,如此刻的夜,漫无边际。

她不算是个好奇的人,可是她好奇他。他就像是一潭平静无波的水,下面翻滚着足以吸引她的漩涡。

也或许,他本在下诱饵,因此才频频巧合与她相遇。她想知道那漩涡的深处,住着什么。反正这几日她不能回扬州城,然而以她的脚力,根本跟踪不了他。等她追出去,只看见他的身影一晃,已消失在夜色里。

江南燕反倒不急了,她回屋梳头。

天亮的时候,她已成了白衣飘飘的书生少年郎,手握一柄折扇,意气风发地拦了辆牛车赶往御风堡。

“小哥也是要赶赴魔剑大会?”

“莫如风广发英雄帖招天下英豪共议魔剑,江湖中人,谁不去凑个热闹?”她摇着折扇,悠然道,“小可闲来无事,自然要去长长见识。”

“可是,小哥却是去得晚了,今日晚上的大会,你怕是只来得及抓个尾巴。照我说,江湖上打打杀杀,赶不上也好。”

江南燕笑而不语。

——传言说莫如风耗尽毕生心血,冶炼了一柄举世奇剑。不曾想,那剑一出鞘便失控,连伤二十余人,最诡异的是杀人不见血,直到剑身喝饱变得通红,才重新入鞘,因此取名血竭。铸剑师用尽了法子也销毁不得,这才请天下豪杰拿主意。

这样漏洞百出的传言,怎么嗅都是满满的阴谋味道。

她有预感,韩十七一定在场。

江南燕赶去御风堡,已是暮色四合。

百十位侠客围在方场上,刀刃相见,打成一片。

“这是什么情况?”她向远远看热闹的人打听着,目光在刀剑影下寻韩十七的影子。

“那神兵果然了得,能发出夺目红光,杀人真的不见血。好汉们都想据为己有,所以……”看客浑身一颤,“马上这里就变成修罗战场了,咱们还是走吧。”

“诸位听我说!据老朽所知,这剑的异象老朽曾在域外听说过。”

莫书卿像是终于找到了救星:“‘万里无踪’关万里老前辈?请说!”

关万里声若洪钟,震得人鼓膜嗡嗡:“老朽听说的那异兵饮饱了血,修整后再次饮血又会加倍才止,屠戮百姓数千人,无人奈何!”

莫书卿哭丧脸:“那可如何是好?”

江南燕一愣,在他神情一动间看出了端倪,这人用了易容术,不过易容技艺火候不到,露出了马脚。

关万里道:“听说是寻找了国中至阳之人的心头血喂剑,以镇压邪恶之气,方可制服那魔物!”

台下又是一场轩然大波。

“至阳之血怎么说?”

关万里沉声道:“天之骄子,国中之龙,满身正气,身强体壮之人的血。”

莫书卿惊:“岂不是指当今陛下?”

关万里:“哼,恕老夫直言,当今陛下恐怕也并非是至阳之血。真命天子,生于正月初一正午之时,彼时真龙翔舞,百鸟朝贺,天降祥兆。可不是所有自称天子的,都是真龙天子!”

虬髯客脸色一变:“阁下说的,也只有昔日太子殿下晋王长子直,生辰与征兆都符合……”

原来如此。

江南燕不由恍然,原来是针对公子直的一出戏。布衣皇子公子直贤名在外,不杀己救世倒显得假仁假义。难不成今日公子直来到了现场?

关万里叹一声:“听闻至阳之血,也有别的法子可解,那就是凑足百名符合生辰八字的童子祭剑。堡中正可有正月生的童子,不如先试一试……”

江南燕一怔,望向莫书卿。他脸现为难的样子:“这个,有倒是有……”

“少堡主,莫犹豫,且交出那些童子,我们一试!”有人高叫。

很快就推来数十个瑟瑟发抖的童子,呜呜咽咽哭起来,隐隐的后院,哭得更加凄恻的想必是他们的父母亲人。

“疯了……”江南燕低喃了两个字,一双瞳眸涣散开来,“都是疯子……”

“动手吧!”寂静中,莫如风平静的声音响起,江南燕像被烫到,她不由得抬步向前。

一步,两步。

她并没有想好要做什么。

三步,四步。

可是她是要做什么的。

五步……

“武当掌门座下第十七弟子韩直在此,何必舍近求远!”一声冷冷又低低的声音响起。

“啪嗒!”江南燕手中攥得变形的折扇跌落,她倏然抬头。

韩十七立在面容扭曲的人群中,夜色一般的衣领镶着两寸宽的银边,灯火下,眉目冷凝。

他一步步走上台阶。两侧人群纷纷让道,就像是一把漆黑的刀,刀刃如光,划过处,大道如砥。

这,不再是那个落拓的江湖游子;可是,又分明是那个落拓的江湖游子。

江南燕目光迷离开来。

七年前,太子晋王之子下毒弑父杀母,皇帝闻之急怒而崩,盛世中州一夕动**,风雨飘摇。

就是这个人,韩直,韩子横。被武当藏了七年,曾经的魔星,如今已声势浩大,以布衣皇子的身份卷土重来。

短暂的喧哗后,天地一片死寂。只有火把轰轰燃烧的声音。

他动手了。没有再多余的话,甚至没有等**怀疑的人想个明白。

血竭被他用内力吸在手中的同时,剑尖已刺入自己心口半寸。剑刺破肌肉的声音,是温柔敦厚的,那剑刃却一瞬间变得绯红,光华大盛,映得他眉目如幻。

“哗——”

人潮彻底镇住的。江南燕微微歪了头,眼睛睁得很大,有心把一切看得明白,然而她只看得见火光阑珊处,他沉静无波的黑眸在剑光下光华流转,摄人心魄。

片刻后,血竭沉于墨色,像是再喝不下去他的血。

如树静立的男人一挥手,拨出那柄魔剑,血溅了出来。血竭“嘡啷”掉在石板地上,如废铁声。

“关前辈所言不虚,这魔剑已废,大家散了吧。”

他缓缓走下台,如是说。仿佛宣布夜深,是时候睡了。他没有包扎伤口,血流出来也看不清楚——他穿着暗如夜色的长衫。

“布衣皇子公子直!”如潮水般汹涌的呐喊声中,江南燕一步步后退,像是被浪潮拍打在岸边的鱼,呼吸困难。

她终于看清了深潭下的喧嚣的漩涡,却无力泅上岸,即将溺毙。

大约是连心碧贴近心口的缘故,葭月胸口忽冷忽热,她停下脚步。

“怎么了?”唐向林回身,看到她脸色苍白。

葭月打了个手势:“累了。”

唐向林犹豫片刻。他坚持去找江南燕。江南燕不会武功,他怕她有什么闪失。不过,他还是找了个干净的草地,脱下外衫垫在地上,道:“坐下歇歇吧!我去找些吃的。”

葭月怔怔看着地上如云般洁白的锦缎。他是这样照顾江南燕习惯了?

从未有人这样小心对待过她,因此葭月轻轻用手抚了抚那仿佛还带着体温的锦缎,没有坐上去。

她起身,扶摇直上,站在树梢四顾,看到唐向林在不远处采摘野果。再向更远处望去,并没有人追兵。正要跳下去,忽然看见横着的荒凉破败的几处茅草屋,以及一棵参天的梧桐树,笔直笔直地毅力着。

她身子颤了颤,心下一片冰凉。

“阿囡囡啊,这种树长大了能引来凤凰呢!”阿娘温柔清脆的声音响在耳边,“我们村是有福之地啊!”

后来她和阿爹就是在那棵树下被杀死的,血溅到光滑的树干上,是灼热的。她被师父带走的时候,看见身后的熊熊大火,整个村庄就此葬在灰烬里。

这里,竟是她曾经的村庄,曾经的家。

这个梦魇的地方,她再也没敢回来过。

她以为,那棵树一定也成了灰烬。就像整个庄子,还有爹娘,都“没有了”。师父说:“那之后下雪了,白茫茫大地真干净。前世种种,都过去了。”

葭月不知是怎么一步步踉跄走出了密林,走近那棵梧桐树的。只记得,每走一步,都像是向永远的黑暗更近一步。就在她以为眼睛彻底失明之际,眼前却如此明亮——强光照在树下的一座矮坟上,照到小小墓碑上的几个大字上:

洛氏英华夫妇之墓。

葭月眼前明晃晃一片,那几个字在强光里闪着千万把利刃的光,她身子一软,跪倒在地。

西风打着旋卷来,片片焦黄的落叶盘旋天地,将那白光划得支离破碎。

“阿爹,阿娘……”她张口却怎么也无法叫出夜夜梦中的呼唤,只好在心里熬煮、堆砌、蔓延、溃烂。

葭月像个盲人伸手触在“洛氏英华”四个字上,心口激**,只觉得喉头腥甜,眼前一黑。

恍惚中,有人叫她:“葭月,葭月?”

就像是梦魇被打破,她张开眼,看见唐向林逆光蹲在面前,目中忧切:“没事吧?”

葭月紧紧抓住他的衣袖,眼泪汹涌而下。

唐向林的声音有几分不知所措:“哎你别哭啊……没想到你还挺胆小的,一座孤坟就吓成这样子?好了,我们快离开这吧,听说这很久以前是个村子,后来一夜之间全死于非命,是个不祥之地……”

葭月病倒了,发着高热,昏睡不醒。

黑暗中,她一遍遍看着刀怎么砍进阿爹的身体,一遍遍盯着江南燕雪白冷酷的脸,发不出声音只好用沾满血的手指写:“江南燕,总有一天我会亲手杀了你!”

十三岁的江南燕看了那些字,又对上她的目光,后退一步,一屁股跌倒在地,脸色雪白。

葭月再醒来,是在一家小客栈,手里仍然紧紧抓着唐向林的衣袖,不,是整个外衫都被她抓住。想来是她不肯放开手,他只好脱去了外衫。

“你醒了?”唐向林端着药汤进来,笑脸映亮了房间,“第一次见有人生病这样吓人!”

葭月乖乖喝下他送过来的药汤。

“你差点没把自己舌头嘴唇都咬破,到底是梦见什么了?”他啧啧叹了一声,好笑的神情。

葭月沉默,她能想象自己如何的咬牙切齿,面容扭曲。

若是他知道,她那是对着他心爱的人,还笑得出来吗?

“好了,你好好休息。我们明天抓紧上路。”他脸上忧虑更深,“也不知道南燕那边怎样了。”

葭月打了个手势:“没有消息,也算是好事。”

他欣慰地点头:“这样说倒是真的!明天,就能回扬州了对吧?哎呀,忽然觉得有点饿,我去安排吃的!”

月华从窗外撒进来,他眸中映着月华,嘴角噙了微笑,心神俱舒的样子。

葭月心内一动,眸光深深暗下去,又从黑暗深处透出一簇光亮,那光亮一直萦绕在他如玉的脸上,没有再散开。

室内一灯如豆。

桌上摆着几样小菜,一壶酒。

两人静默吃着。葭月是不能言,唐向林两杯下肚,神思不知飞向何处。

“这样,值得吗?”葭月把纸条推在他面前。

他愣了一愣,而后明白她问偷连心碧的事,叹道:“葭月,如果有一天你爱上一个人,就不会这样问了。”

葭月又写:“怎么知道爱上一个人?”

他哈哈大笑:“真是个傻姑娘!”

过了会儿,他正经道:“有一天你遇见一个人,会为他哭为他笑,就明白了!”

葭月摇头,懵懵无知的样子。

唐向林给了她一个“夏虫不可以语冰”的神情。

“这样吗……如果那个人如三公子一般好,我一定不会哭。”

她把纸条推过去。他愣了愣,仿佛闻见了某种危险的气息,于是眉飞扬,无限倜傥笑道:“这我得留着让南燕看看!连葭月都这样说,她选我准没错的!”

葭月浅浅地笑。

唐向林瞥见她的笑颜,又是一愣。

葭月是鲜少笑的。她对镜练习过,那笑颜不难看。

月下,灯光,酒后,想必更不会难看。

然而唐向林也只是一瞥一愣,把一杯酒一饮而尽,站了起来:“时候不早……”

他没能说下去,因为那如豆的灯忽而被风吹灭了,门也无声关上。小小的房间霎时陷入某种氤氲的黑暗中。葭月仿佛是去重燃灯火,却绊住了什么,摔倒在地,又砸到了桌椅,叮叮咚咚一连串的声音在黑暗中依次作响。

唐向林听得她一声呻吟,忙去扶她:“怎么了?”

然而下手处却一片温热滑腻,那本该是她的手臂。她这一摔把衣衫都摔没了……他吓着似的猛地缩手,却为时已晚,她双手一勾他的脖子,他跌在她身上。

娇软温热的身躯颤抖着,瞬间有如火焰。她双手捧着他的脸,一张雪白的小脸,在月光下如梦似幻,目光无声,然而千言万语,祈求爱慕如滔滔秋水,势不可挡,令人沉沦。

唐向林一时似是痴了。

葭月嘴角无声勾起,头扬起,贴向他的唇。

闭上眼的那刻,葭月万没想到他忽地头一偏躲开了她。

她猛地睁开眼,手下使了十分的内力箍住他,而他也使了十分的内力在挣脱。

那旖旎的暧昧,变成了真的打架。缠绕与分离的过招,一时不分胜负。

她不依不饶,偏执几近疯狂;他坚定逃脱,固执近乎冷酷。

论功夫,他远逊于葭月,可是他渐渐占了上风,一跃而起,如避蛇蝎地连退数步。他拉开门,没有回头:“葭月,收起心思。我不愿说伤你的话,是因为南燕叮嘱过我,你是她最怜惜的妹妹,一定要好好照顾你。你也不可伤她的心,这次过后,她也许就答应嫁我了,若是因为你说了什么……我不会原谅你!”

门被狠狠关上,显示出离去的人的心声。

葭月跪坐在地上,被那响声震得一颤。原来离开畦田山庄时他们果然是做戏,到底是他白日做梦,江南燕怎么会为了个连心碧就答应了嫁他。

她有些茫然地看着紧闭的门,夜风从窗口吹进来,吹在她光裸的身上,冰凉如刀。她伏在地上,颤抖不已。

她是不信曾纵情声色的男人,会真的为了一个女人取次花丛懒回顾的。这个加重江南燕傲气的男人,她无数坚定能揭掉他的画皮。

只是,为什么被揭掉一层皮的会是她自己?

葭月不知怎么笑起来,甚至笑出了声。笑得她自己都毛骨悚然,然后她觉得异样,伸手一摸,脸上竟濡湿一片。

她茫然地愣愣看着手上的晶莹。

“有一天你遇见一个人,会为他哭为他笑,就明白了!”

深入骨髓的茫然忽而尽褪,葭月悲切地呜咽一声,把自己抱成一团,哭出了声。

“葭月,很多时候,并不是我们想怎么样,就能怎么样。”某一次,江南燕喝醉了,背对着她,似乎是哭了,低低说,“那大概就是命运吧。”

命运吗……葭月忽地冷笑一声,缓缓起身,一件件穿上衣服。

她偏不信。

第二日,天清气朗。

唐向林在门外道:“葭月,今日要回扬州,咱们乔装出行。”

葭月打开门,手势问:“扮成中年夫妇如何?”

两个人如此一本正经,仿佛昨夜了无痕,只是一个遥远的梦。

摇动船桨的时候,葭月看见水中倒影,失神了片刻——他们,倒真的很像一对鹣鲽情深的中年夫妇,相携行走江湖。

“过了双栖河,就是扬州城了!”唐向林立在舟头,向前方遥望。

就是那时候,有人凄厉叫了一声:“三公子!你在哪里啊?”

唐向林一震,回头望去,只见唐寄余——畦田山庄的老管家,憔悴的脸惨白仓惶,在岸边用尽内力四处叫喊。

“发生了什么……”他喃喃低语。

“山庄遭杀祸,三公子你快回来吧!”

水声突兀一声响,小舟像是遇见了樵石打了一个突。葭月撑船的手有片刻的停顿。

“怎么会?”唐向林脸色有些白。

“三公子,要怎么办?”葭月打手势。

他没有看葭月,自言自语:“一定是骗我的……走,快走!”

小舟兀自前行。

唐寄余却忽然发现了他们曾迟疑一刻的小舟,飞身上船,一路狂追。

“三公子!”

唐向林夺过葭月手中的船桨,紧紧抿着唇,飞快摇动船桨。快到岸边时,他腾身而起,飞到岸上。

唐寄余等人一路用双掌运功拍打水面,竟很快追了上来。

“你个混账!你知不知道连心碧是护我山庄之利器?你偷走它也就罢了,还走露风声……”他说得过快,猛地一阵咳嗽,远远指着唐向林,咬牙切齿,“大公子和二公子还不够,现在庄主也快死了……”

唐向林飞奔的脚步一个踉跄。

“你这个蒙昧了良心的孽子……”唐寄余老泪纵横,哽咽声声,“为了一个女人,竟要害死所有人才开心……”

“我不信……”唐向林后退一步,脸色煞白。

唐寄余气急了,一口血喷出来,身子跪倒在地,仰天叫了声:“造孽啊!”

然后他将一样东西狠狠掷在唐向林脚下,冷笑道:“你爱信不信!快去找那个女人吧!夫人本来的意思也是让你快逃,不过是我看不过去,才告诉你这些!”

那是一枚血玉麒麟,唐礼青从未离身的玉佩。

葭月扶住唐向林摇摇欲倒的身子,他颤抖得厉害。

船逝如鸿,畦田山庄近在眼前。

几人却变了脸色。水山相拥的一颗明珠,黑色的浓烟笼罩天地,畦田山庄成了一团燃烧欲尽的火球。

唐寄余哀嚎了一声,冲进烟火中。

唐向林却还像在梦中,慢慢走了几步,才发疯一样冲了进去。

一个时辰后,他才真的疯了。畦田山庄上上下下二百来口人,死的死,逃的逃,山庄空无一人。尸体都被烧焦了,可是相拥的那两个人,唐向林却坚信是他的父亲母亲。

唐向林头发完全散乱,眼睛血红,嘴唇是乌青的,他声音比平日低许多:“是谁?”

唐寄余停止痛哭,咬牙道:“是夜引下的毒手!”

葭月心里响起某种碎裂的声响。

“夜引……”唐向林茫然低喃。

夜引,江湖最恐怖的杀手组织。十年前,不知受雇于何人,派了五大杀手血洗畦田山庄。杀死了唐家两个儿子,唐礼青也几乎丧命,可是唐夫人以一支连心碧保住了山庄,连伤夜引三大杀手,另两个胆寒而逃。

那时师父带着她在暗地里瞧着那一切。她吓得瑟瑟发抖,再也忘不掉连心碧是如何的让人死之前迷失疯狂。

至此,只要连心碧在,夜引不敢再犯。

可是,连心碧不在了。

这次,夜引又是受雇于何人?

“三公子,你快走吧,从此好自为之……”唐寄余说完,伦掌拍在自己天灵盖上,倒在地上,不动了。

唐向林抖得厉害,像是刚从烈火中逃生,又进了冰天雪地中,简直不成样子。葭月怀疑,下一刻他就会倒下去。

天地寂静。天已黄昏。

他没有倒下,跪下对着废墟连磕三个响头。每一下都听得见沉闷的声响,他的额头上鲜血直流,声音低哑如砂石相擦,却分外清楚:“葭月。我们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