临近除夕盛宴,宫中上下忙碌起来,一片喜气洋洋中,却总隐隐透着挥之不去的萧瑟肃杀。

允帝觉得,大概是自己心有所爱,却求而不得,哀伤从骨头里渗出。

漫天飞雪中,他去过许多回伽兰殿,有时远远望上一眼,有时进去,轻轻坐在她身旁。

大多是无话找话说,问她殿中可还缺些什么,新岁想要置办些什么,宫宴上想要喝什么样的酒,看什么样的烟花……他都觉得自己在她面前,幼稚得不像一个君王了,难怪她说他孩子气,当真没说错。

可他那样盼着她的回应,即便她抚着星算盘,头也不抬,每一次都说随意,他也是欣喜的,为她这淡淡的两个字欣喜。

这一次,他又走过风雪,踏入伽兰殿,搜肠刮肚,带着新的“名头”,小心翼翼地开口。

“你曾经幽居谷中,那里还有你什么亲人挚友吗,除夕你想和他们团聚吗?朕都可以召他们入宫来陪你的……”

问完后他抬眼看她,以为又会是“随意”二字的回答,但却没想到,她抚星算盘的手一顿,竟破天荒抬起头来,雪白的一张脸定定地望着他。

“我没有亲人了,我的亲人都已经过世了。”

殿中静了半晌,允帝第一次觉得手足无措:“对,对不起,朕不知道……”

“陛下是应该跟我说声对不起。”

那袭漆黑斗篷轻轻打断他,漂亮的眸子认真地看着他,风雪灌入殿中,长明烛忽而一晃。

允帝一怔,面皮发烫,又有些忍不住笑了:“你还真是……不一般的耿直啊,寻常人这时候,其实都会说没关系的……”

屠灵也跟着笑了,抱起星算盘,看着虚空,呵出一口白气:“其实,我还有一个小侄子,尚存于世……但也不算真正活着。”

她语气飘忽古怪,允帝不由就被牵引住,入神地望着她。

“他从高处摔下过,人人都以为他死了,可他没有死透,被救了过来,但也没有活得很好。”

“他吊着一口气,年年岁岁地捱着,用各种你想象不到的残忍法子续命,他自己其实不愿意活了的,可他必须得活……总有人活着,不仅仅是为了自己。”

“他每次见到我都说,小姨我好疼,你抱抱我,我疼得快受不了了……”

“可我都不敢抱,我怕一抱,他的骨头就碎了,我也不敢在他面前落泪,因为怕引得他伤心,同我一起落泪。”

“他是不能哭的,哭了的话皮肤就会红肿腐烂,严重起来还会发高烧,又得泡到一堆药水里,疼得死去活来了……”

“我有时候当真想亲手将他掐死,让他好过一些,可我到底没那么善良,我是个坏心肠的小姨,老天爷会惩罚我的。”

说到这里,那袭漆黑斗篷扭头看向允帝,语气凉凉:“我等着那一天,也许那一天,我就能解脱了。”

允帝莫名打了个寒颤,伸出手就想将屠灵拉入怀中:“不,不是你的错,你把他接来吧,朕悬榜遍寻天下神医,一定可以治好他的……”

“治不好了。”屠灵没有挣扎,靠在允帝肩头,眨了眨眼,木偶一般:“我有些累了,陛下诸事繁忙,就别在我这里耽误了。”

允帝走后,初珑不知何时来到屠灵身边,语带迟疑:“主人,你为何要同他说……小主人的事?”

屠灵盯着手下的星算盘,一点点摩挲着:“不知道,想说也就说了,大抵是除夕到了,我也想家了吧。”

那语气无悲无喜,幽幽凉凉,听得初珑眼眶一涩,屠灵却抬了头,遥望殿外的漫天飞雪:“放心,他听不懂的,我们走到这一步,还有什么好怕的吗?”

“对!”初珑吸吸鼻子,攥紧拳头:“一切都已经在咱们的掌握中,那城门的布防也换好了,整座皇城都在我们的监控之下,不会出一丝岔子的。”

屠灵点点头,嘴中又呵出一口白气,望向渺渺远方:“不知他的马车到了哪里,车里的炭烧得暖不暖和……”

城门口,易衡挑开车帘,望着远处巡逻的士兵,迟迟不敢上前。

他与莫大人都不傻,一见到城门口的架势就知道不对劲,鼻尖都敏锐嗅到了山雨欲来的味道。

“这城门进不得,只怕还没到陛下跟前,咱们就已经直接被扣下,扭到国师那去了。”

莫大人压低声音,脑袋与易衡凑在一块,皱眉看着外头的形势。

易衡握紧手中的家主令,指尖微微发颤,心思百转千回间,忽地灵光一闪:“去栖霞山,咱们去栖霞山!”

莫大人眼睛也跟着亮了起来,此刻顾不得个人恩怨,“对,那庵子里头还住着公主呢,咱们不能明目张胆地进城,但可以让陛下出城去看公主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