允帝来看屠灵时,屠灵正与长渠山的一行人在地下密室中相谈,铃声乍响,所有人措手不及。

这样的午夜清寒时分,他们没有想到允帝居然还会来伽兰殿?

屠灵按捺住心跳,推开暗门回到房中,来不及多想,解了长发,脱了外袍,睡在榻上掩住被子。

床榻之下的密室中,众人屏气凝神,听着头顶脚步响起,允帝堪堪走了进来。

他不偏不倚,瞧见的正好是屠灵想让他瞧见的场景,她从被中支起身子,长发散落,帘幔飞扬间,一副美眸如水,睡梦中刚起的样子。

允帝目光一动,俊美的脸上难得一红,轻咳两声:“不用起来了,你倚着就好,朕只是……想来看看你。”

夜风飒飒,允帝微微侧了身子,深吸口气:“只剩三天了……凶杀一案大概已成定局,莫大人闹得很厉害,只怕连你也要受牵连,他们让朕想想该如何处置你,可朕想不出来,也睡不安心,所以便来问问你,你希望……朕怎么处置你?”

最后一句话的尾音中带了些苦涩,殿中一时寂寂无声,良久,屠灵才将被子拢了拢,长睫微颤。

“陛下来问我,想必心中已经有了决断,我希望怎样并不重要,说到底,陛下还是认为是我下的杀手吧?”

“不,不是的,朕只是觉得,觉得……”允帝似乎急了,胸膛起伏着,许多憋在心底的话再也按捺不住:“朕并非不信你,而是朕的确有太多疑问,你能告诉朕,你为什么要在身边安插一个那样的人吗?你与易侍郎又有何旧情?你身上到底还有多少谜团?你究竟有多少事情是瞒着朕的?”

一迭连声的话中,屠灵沉默了,允帝的呼吸却越来越重,话中的苦涩意味也越来越浓。

“朕每一次想走近你,都会被一道雾隔开,越想看清楚,越是模糊不辨,其实朕……的心思,你早该明白的,不是吗?”

屠灵抬起头,定定地看着允帝:“陛下,你又喝醉了吗?”

“不,我没有……”允帝激动起来,上前几步,掀开飞扬的帘幔,一只手几乎就要扣上屠灵的肩头:“朕喜欢你,是真的喜欢你,你有任何难处苦楚其实都可以告诉朕的,只要你开口,朕都信你,朕都愿意给你。”

允帝并不知道屠灵究竟想要什么,她藏得那么深,好似无欲无求,但他总有种隐隐的直觉,她平静的外表下实则暗涛汹涌,但他并不介意,她可以要,甚至可以要很多东西,能给的他都愿意给。

权利?地位?荣华富贵?他都可以双手捧到她面前,但他就是不确定,那些是不是她真心想要的,她不说,他如何知道?

他只知道,她掩在一袭漆黑斗篷里,抚着星算盘,万事都波澜不惊,但他感受不到……她开心的气息。

她是不开心的,日日夜夜都不开心,他无来由地笃定,很早之前就开始笃定了。

“明明花一样的小姑娘,为什么满身枯槁之气?你到底是有什么不能和朕说的,朕要怎样才能让你发自心底地笑一笑呢?”

隔着帘幔,允帝的那只手,到底停在半空,他垂眸,她仰首,四目相对,月光如水。

屠灵忽然就很想笑,而她也的确笑了出来:“陛下,有时候,其实我还挺羡慕,你身上的……孩子气。”

允帝瞪了屠灵半晌,不知怎么,心弦一松,也跟着摇头一笑,他伸回手,转身揉了揉脸,揉到眼眶微微泛红,单纯澄净的小奶狗一样。

“夜深了,你睡吧……你就当朕喝醉了吧。”

等到那道身影渐渐远去,彻底消失在长殿尽头后,屠灵的身子才不易察觉地一软,眸光也凉了下来。

夜风那样寂寥,敲打着她的心扉,她头一回觉得允帝很可怜,也觉得自己很可怜。

假意或真心,谁人分辨不出?

她埋下头来,长发拥着她纤秀单薄的身子,她在被中溢出无人知晓的一叹。

“你不用给我什么,等到兵戎相见的那一天,把命给我就行了,可其实,我也不是那么想要,你真不该……是他的儿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