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十章 缱绻

月神节的夜晚,很快来临。

避暑山庄后花园中,亮起了一盏盏宫灯。

璀璨的灯火点缀着皎洁的月色,静谧的夜也变得生动起来。

宏拓和许夭隔着石桌相对而坐,桌上的酒菜丰盛,满目珍馐。数名宫人远远侍立于回廊边上。

“皇上,我先敬你三杯!”

许夭举起了玛瑙杯,投映杯中的月影随着琥珀色的酒液摇**。

宏拓的嘴角轻扬:“哦?今夜歌儿好大的气势。不过,这敬酒总归该有些名目吧?”

“今日是月神节,这第一杯,便祝来年风调雨顺,五谷丰登。”许夭站了起来,仰脖将杯中酒一饮而尽,又拿过酒壶给自己斟满。

“第二杯,祝我天壑国泰民安,繁荣昌盛!”

宏拓饶有兴趣地看着他干了杯中酒,笑意渐浓。

“这第三杯,我就替天下的黎民百姓,祝皇上龙体康泰,万事遂顺。”许夭一字一顿地说完,干脆利落地喝了第三杯。

“歌儿要替天下百姓敬我?”宏拓的眉梢诧异地扬起,眸光愈加深邃,“这么说来,歌儿认为我是个好皇帝咯?”

“我只知道,自皇上继位以来,严惩囧囧污吏,减免税赋施惠于民,并数次放国库粮赈济灾民。”许夭的神情认真,“这都是我离宫之后自平民百姓口中听来的,但我想,他们说的话才最是真实可信。”

“呵呵……”宏拓低笑出声,“普天之下骂我咒我者不知有多少,就算当朝重臣,又有几个不曾腹诽心谤、阳奉yin违?有几人真正知我心、识我意?此生无他,只求天壑子民都能安居乐业、食有所依,便算得偿我愿。今日听歌儿所言,庆甚,幸甚!来,我便干了这壶酒!”

眼看宏拓就着壶嘴便咕嘟咕嘟往口中倒,许夭的心头不由一抽。

此刻皇上的姿态随xing恣意,眉宇间却**漾着一层隐隐的落寞。

昔日见识过皇上的冷酷狠毒,体验过他的深沉yin郁,也感受过他的柔情缱绻,却还是第一次见到他这么孤寂落寞的神情,孤寂得……让人心痛。

“皇上!”

许夭忍不住伸出手去,轻握住他托着酒壶的手。

“没事,歌儿知道我的酒量。”宏拓笑着将玛瑙壶放下,俊美的面庞已染上微红,“人生在世,知己难求啊。难得今夜如此开心,自是要畅饮一番!”

“皇上……”许夭站到了他身前,“开心的法子也不光喝酒一个,酒喝多了会伤身的。要不,我为皇上唱首歌助兴如何?”

“好啊!我正求之不得!”宏拓立时来了兴致。

“不知皇上想听什么歌?”许夭微微笑着。

宏拓将手肘支着脸侧,沉吟片刻:“今夜既是对酒当歌,就来一曲……《醉卧红尘》吧。歌儿的玉笛可有带在身上?我来为歌儿伴乐!”

许夭欣然自袖中取出玉笛递给了他。

皎皎明月下,动人的歌声渐起。

宏拓将玉笛横至唇边,和着许夭的歌声,轻轻吹奏。

……

终日凝眸处,流不尽弱水三千

红尘不问相思苦,良辰美景奈何天

不爱不想,谁将流年暗中换

回首只怕,相对却忘言

你在山林竹间,远离尘世嚣烟

指下锦瑟无端,空留一柱一弦

此生,彼岸,长眠,梦中一朵青莲

风如诉,雪连天,苍山远

漆黑夜里天地茫茫,两处皆不见

你仍在看,看漫山红遍,却不知何日重回人间

此岁,彼年,声声空啼杜鹃

谁与我,共明月把酒临风,高处不胜寒

只言一醉解千愁,谁又能醉卧千年

不睡不醒,任它玉座凋朱颜,蝶梦一场,相逢也惘然

……

动情的歌声、乐声在夜风中飘**,犹如天籁。

回廊下,一众宫人侧耳倾听,似已醉了。

张护卫静立于回廊,面色凝重。脑海中渐渐浮现出下午自己与皇上的对话。

“沈放一行已到达葛什,即将进入大漠。明日,若是许公子离开山庄后要去找他们,属下该如何行事?”

“送他去,任何他想去的地方。”宏拓的语气深沉,“但务必保证他的安全。”

当初自许公子离宫之后,皇上终日面色yin沉、郁郁寡欢。

说那句话之时,皇上的神情比平日更为落寞yin郁。

张护卫暗自叹了口气,再度望向不远处如此默契的二人。

此刻,与许公子在一起,皇上似变了一个人。

好久不曾见他这么开心了。

也惟有这位许公子,能够让皇上如此开心。

这快乐,注定要如此短暂吗?

后花园中,宏拓与许夭四目相对,歌声、笛声和谐交融、浑然天成。

……

云上龙啸九天玄

火舞三尺长剑

犹记小池疏雨,清荷紫竹伞

到如今,春风又绿江南

月下,花间,风前,池中波光潋滟

朱笛渺,春风倦,百花残

怎知是你,幽幽一缕香魂随风散

我仍在看,回望前世路断

却不知何日再续尘缘

碧血寒,香尘漫,离歌黯

夜凉似水,冷月如霜,寂寞无人见

你不再看,别后无限江山,却不知皓月几时能圆

情深,酒浅,一梦又是千年

……

唱到最后,许夭的星眸已隐含泪光。

他垂首低吟道:“梦里不知身是客,犹笑浮生醉红尘。落红扰心心易乱,抽刀断水水难分。清歌一曲,仍是那,旧……时……燕。”

笛音缭绕,渐止。

宏拓放下了玉笛,两人谁也没有开口,只是默默凝望进彼此的眼眸。

缱绻深情在夜色中悄然涌动。

宏拓起身走向眼前人,蓦地拥他入怀。

感受着似曾相识的温暖,许夭的泪水悄然滑落,打湿了宏拓的肩头。

曲终人散,他日再续,又将是何年?

“时候不早了,歌儿可想……回房休息?”宏拓的声音磁哑而温柔。

许夭无声地点了点头。

回到竹影重重的西苑,两人在庭院中驻足,良久。

月华洒了一地银白,将两人的身影重叠一处。

“今夜,宫中不知会有多少盏长明灯为皇上亮着。”

许夭仰着头,微启朱唇。

月色为他涌动的眸光增添些许迷离。

“我只在意,今夜,是跟我至爱的人一起渡过。”

宏拓轻扯嘴角,低头吻住了他的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