进了腊月二十三,送灶王爷上天的日子,别的乡镇都吹灯拔蜡放假操持过年了,福镇不行。捂了个把月的瑞雪不下,县里领导却是不断弦儿地来,考察班子的、视察股份制的。这天老宋通知陈凤珍说,宗县长要来福镇看看股份制开展情况。陈凤珍愣了愣,宗县长来福镇为啥不跟她直接说呢?她刚刚跟宗县长通了电话的。她不说也猜出有啥事发生了。

宗县长到来的前一个晚上,潘老五打来电话叫她去他家,说有喜事报告。有啥喜事,这一天要帐的就来三拨儿了。陈凤珍心情烦乱,这时候非常想到雪地里走走。可是天不下雪,天上有太阳。傍晚时分福镇落下大雾,小镇灰得不见别的颜色了。陈凤珍在雾气里去看潘老五。她有些腻歪,但还得去,还得去看这铁腕人物的脸色。恰巧小敏子和她新搞的对象来看潘老五。这个小伙子在东北长白山当兵,回家过年了,从长白山带来人参酒给潘老五。陈凤珍看着挺憨厚的小伙子,心里直替他难过。小伙子真的不知晓,还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呢?小敏子当着对象也敢给潘老五捶背,无拘无束地说笑。陈凤珍觉得潘老五周围的人形形色色,包括自己,真该够演一台戏的了。也许是为显示自己的威力,潘老五当着小敏子的面就跟陈凤珍谈工作。他说的喜讯是,老宋调县委信访办公室当主任,陈凤珍提拔为书记。陈凤珍又觉得潘老五天真的样子挺可笑。

潘老五同着小敏子说,凤珍,不是我跟你吹,老宋他走错一步棋呀!不该那样对待我潘老五!如果不着咱的关系变化,调走的该是你陈凤珍啊!陈凤珍问,你到城里去活动啦?潘老五说,你记住,我潘老五威力不减当年。你信不信?陈凤珍强撑着笑脸说,我信!此时她又从心底里恨这个潘老五了。

天黑起风时陈凤珍朝家走。她听见零零星星的鞭炮声了。买年货的人们,像走马灯似的来来往往。她已经嗅到浓浓的年味了。到家里却看不出过年的意思。田耕开车来找她,他刚来就碰上凤宝和阿香打架。陈凤珍到家里他已将架拉开了。她没问田耕,就看见凤宝噘嘴蹲在地上发呆。阿香把她拉到东屋,哭哭啼啼地说,凤宝这狗东西跟潘老五学坏了,拿来黄色录相看,看过还逼我学……陈凤珍生气骂她,别说了,恶心不恶心?随后她走到西屋,想狠狠批评弟弟一顿,又不知咋开口,就说明年你别跟潘老五啦。凤宝愣起眼不明白,不是你让我去的吗?陈凤珍说别问为啥,此一时彼一时,懂吗?凤宝嘟囔说我不是董事咋会懂?陈凤珍问父亲去哪儿啦?还不操持过年?阿香说,都让凤宝给气跑的!凤宝偷了父亲为糊涂爷做的立佛丹,给潘老五用上了,父亲刚知道,跟凤宝闹了一通,就扛起猎枪,去北滩林子里打红兔子去啦!陈凤珍叹一声,也断不透谁是谁非了。她拉上田耕开车去北滩找父亲。她知道父亲打不到红兔子不会回家,甚至连年也过不安生了。到了车里,他们看见小镇彻底被雾笼罩了,田耕问她那些贷款明年能不能还。陈凤珍怕他和薛行长过不好年,就没把底儿说破,只是一笑。田耕从她神秘的微笑里得到了答案。汽车拐过镇口,他们看见一家结婚的。门口彩灯闪烁,鼓乐班子吹起喜庆的曲子,给福镇的年根儿添了好多喜气。田耕算了算是双日子,夸了几句今天结婚好。陈凤珍心平气和许多,说碰上结婚的好,如果赶上瑞雪结婚就更好了。田耕说我们结婚不就天降瑞雪吗。陈凤珍回头看见小镇的灯光了,在雾夜里划着十分优美的弧形。她说,瑞雪兆丰年是老皇历了,福镇是有福的,没有瑞雪下来也会有好年景的。一年更比一年好,是不?田耕说,谁他妈不巴望着好哇。陈凤珍将脑袋歪靠在田耕的肩头想,父亲在这大平原上能打着红兔子吗?

北风,残月。夜黑黑的。大平原上偶尔有一片积雪。老陈头戴着兔尾巴做的耳暖,在大田里奔走。他晃着手电,照到一只红红的兔子,瞄准,砰一声枪响,兔子惊颤一下,转头跑掉了。老陈头骂,狗东西。然后揉揉眼窝儿,又举起了枪。陈凤珍和田耕下车,北风吹得她们扑扑跌跌。

陈凤珍喊,爸——

老陈头又放了一枪,兔子栽倒了。

转一天早上就变天了。不是下雪,是刮风。冷风将那股难闻的气味冲掉了。但陈凤珍感觉到,土啦光叽的街巷,又有新的病菌潜伏下来。她看到宗县长的汽车开进来,落了一层灰土,车都不像辆车了。老宋、陈凤珍和潘老五等人都在会议室等宗县长,见车进来,就都下了楼迎接。

宗县长的汽车缓缓驶进镇政府。宗县长和秘书下车之后,还有两人跟下车来。宗县长介绍说,这两位是县组织部的,他们找宋书记谈话,今天就由凤珍陪我吧。宋书记一愣,沉了脸,但马上装成笑脸,与宗县长握过手,领那两位组织部的同志上楼了。

陈凤珍问,宗县长,是到待客室坐坐,还是直接去豆奶厂?平原他们正开董事会呢!宗县长说,那就直接去吧,咱们也列席一下豆奶厂的董事会,咋样?陈凤珍笑了,好哇,不过,咱可不能在会上乱插杠子。我想培养他们行使董事权力的自主意识。宗县长就呵呵笑了,你放心,我的嘴巴闭得紧紧的。会下,你得让我说几句吧?陈凤珍说,那是,会下你不表态,我可就发毛了。陈凤珍和宗县长上了车。在车里,宗县长不时往外张望。陈凤珍问,宗县长,宋书记为啥不来?宗县长说,常委会决定,调他任县信访办主任。凤珍,你的任命很快下来,古老的福镇,可就交在你和平原这样的年轻人手里啦!感觉如何呀?陈凤珍愣了一下,心里热乎乎的,也沉甸甸的。宗县长轻轻笑了。过了一会儿,陈凤珍问,宗县长,我问一句不该问的话,您可以回答,也可以拒绝我。

你说吧,宗县长扭回头。

陈凤珍疑惑地问,宗县长,老宋的调走,是不是潘老五去县里鼓捣的?他找过你吗?宗县长愣了一下,不语。陈凤珍脸立时就红了。宗县长开始跟她打官腔了,请记住,老宋的走,是常委会的决定。陈凤珍心里凉慌慌的。

进了豆奶厂的小会议室。李平原要起身,陈凤珍朝他摆手说,你们照常开会,我和宗县长是旁听的。屋内一阵掌声,都闷下来。宗县长说,开会呀,再不说话,我可走啦。李平原说,好,我们继续开会。关于兼并轧钢厂,转产炼油厂一事,大伙已经提出了各自的看法和意见。尽管众说不一,但有一点达成共识,认为路子正确,前景可观。还有成立三福集团的议题,大家也一致赞同。建集团公司,要有七家以上联合企业,我们目前自己所属只有三家,豆奶厂、奶牛场和即将转产的炼油厂。按镇政府的意见,还将有纸厂、鞋厂、瓷厂等企业加入进来。我们三福集团,代表福镇的形象,像艘大船,在市场经济的大潮中乘风破浪,勇往直前!又一阵掌声。李平原又说,下面的一个讨论议题是,奖金所属及分配。在股份制的前提下,我做为法人代表承包豆奶厂。半年过去了,承包合同明文规定,如果半年实现利税800万元,法人代表可拿奖金30万元。镇领导和厂里中层领导,都劝我别拿这笔奖金。那样就会有人眼红,就会成为众矢之的。我妻子金伞却支持我拿这笔钱!我问她为什么非拿?仅仅是因为我回乡办厂,劳动所得?她摇了摇头。我现在也猜不透她的意思。我爸爸骂我,这个一辈子种田的人,他也劝我别拿,或是少拿,井里放糖,甜头大家尝。可我偏不这么做,我李平原劳动付出了,就应该拿这笔奖金,如果不给,我即刻退出承包!

董事们愣了,互相张望。宗县长和陈凤珍也吃了一惊。李平原说,请董事们表态吧。有人站出来说,我说,李厂长,也是我们未来的李总裁,请听我说,你不能拿这么多奖金。合同上是签了,理应兑现。可是眼下厂里资金困难,又面临兼并轧钢厂的紧要关头,你往腰包里装下这笔钱,合适吗?等将来企业壮大了,你不拿奖金,大伙还不干呢!小小建议,你自己掂量!李平原问,还有谁说话?邓铁嘴儿说,平原,你就听大伙的,委屈一下吧,金伞的工作,我来做。她不就是个城里媳妇吗,我们乡下人话糙理不糙哇!会场一时冷肃。李平原站起身大声说,今儿个当着县镇领导的面儿,郑重宣布,奖金30万,我一笔不少,拿下来,一切后果由我一人承担!会场十分安静。董事们脸色十分难看。李平原说,举手通过吧。

董事们你看我,我看你,有人挑头举手,人们不情愿地举手,也有人不举手。邓铁嘴儿没有举手。李平原数了数说,超过半数,有效!就是说,奖金30万,归我李平原啦!人们愣着。陈凤珍坐不住了,平原,你怎么走上老潘的路呢?宗县长示意陈凤珍沉住气。有人嘀咕,第二个潘老五又来啦!

李平原大声说,陈镇长,父老乡亲们,原来你们还是并不真正了解我李平原哪!现在我宣布这30万的真正用处。我李平原要争,这是一个原则问题,但争来了,我分文不取。这笔钱先拿出18万,为豆奶厂和炼油厂职工办养老保险。拿出5万元支持学校办教育,听高镇长说好教师不愿来咱福镇,这5万块钱就奖励那些能在福镇教书育人的优秀教师,以后每年递增。再拿出3万给敬老院老人补助生活。最后这4万块,奖励咱福镇的售粮大王前三名,特别是向我们交售大豆和花生的福镇农民。大伙有意见吗?人们松了一口气,都是激动的面孔,敬佩的目光。

邓铁嘴儿握住李平原的手说,平原,咱草上庄出了你这么个青年后生,我脸上有光啊!

会后宗县长等人参观豆奶生产线。一袋袋豆奶,从生产线里流出来。工人们身穿白大褂,戴着白帽子,白手套,微机控制,井然有序。宗县长眼睛亮了,大声说,是成功,是突破!这个乡镇小厂的变化,不仅显示了股份制的活力,而且给我们提供了一个新启示,一条方向性的经验,那就是乡镇工业与农业的联姻。搞农副产品深加工,是我们乡镇企业的优势,而且社会大市场也永远敞开大门!过去,我们一哄而上,盲目上马了一些工业项目,去与国营企业竞争,慢慢地,这些乡镇工业的优势丧失,染上了“国营”病,被市场这只看不见的手掐死了,像原塑料厂和轧钢厂。全县都面临这个难题。你们的经验,要向全县各乡镇推广,我们的乡镇企业,还会迎来第二个辉煌期!人们鼓掌。宗县长说,明年春天,在这里召开现场会!宗县长说完很兴奋地走了。陈凤珍却怎么也高兴不起来,如果说是潘老五鼓捣走了老宋,自己有啥值得高兴呢?

腊月二十八,夜里下了一场大雪,红星轧钢厂埋在积雪里,远看像盖着一块孝布。这天机关厂矿放年假,而沉寂了多时的轧钢厂却热闹起来。工人们被召回来,重新分配,再吃最后一顿散伙饭。高德安很早就骑车来到厂里,这也是他蹲点的最后一天了,年后干啥还没谱呢。他很想见见韩老祥、韩晓霞和工人们,多日不见还真挺想他们。

人们陆续来了,集中在转炉车间前面的空场上,都很亲热地跟高德安打招呼,但他看出他们彼此之间有些冷漠。韩晓霞和齐艳从人群里挤出来,找到高德安。齐艳说她儿子小山手术很成功,过了正月就能上学了。高德安很是高兴。高德安的眼睛被雪刺疼了,抬头揉揉眼窝说,晓霞,你爸呢?我咋没看见他?韩晓霞四处张望,终于在墙根儿看见父亲。韩老祥更加老相,枯树根似地蹲在地上吸烟,很像打败仗的俘虏。

邓三奎开车率先进了院子。潘老五瘫后,陈凤珍重新启用了他,他的纸厂与李平原共同挑选工人。高德安走过来问,你们俩在这儿谈上啦?是进屋歇歇还是立马开会?邓三奎说,那得听韩老祥厂长的了。高德安说,韩厂长把吆喝人的事儿交我了,现在他也做为普通工人,等待你们挑选!他很关键,韩厂长被你们谁抓住,也就等于抓住了原轧钢厂的骨干!邓三奎和李平原点头笑着。

陈凤珍的汽车开进来。陈凤珍从车里走出来,直奔高德安,老高,快开会吧,我说几句还得去县城开会呢。县委常委会上,听我汇报股份制改革情况。高德安说,那就开始吧。工人们三五一群的,都往场中央靠拢。高德安摆摆手喊,大家安静啦,现在咱们就开会。这是个啥会呢?还不好命名。说轧钢厂散伙会吧,不好听,说纸厂和豆奶厂挑选工人会吧,又不全是。总之,咱们有一点是明确的,就是破产的轧钢厂有救啦,工人们又有新岗位啦。轧钢厂已被三福豆奶厂兼并,按理儿工人都该留下,可是转产的炼油厂,一时不需要这么多人。但是镇里不能不管哪,就安排一些人到纸厂。纸厂也是个好厂子啊!下面,由陈书记讲几句。陈凤珍激动地说,轧钢厂的工人同志们,今天是个特殊时刻,轧钢厂被豆奶厂兼并了。都是咱福镇的企业,分来分去,其实都是自家人。我代表镇党委和镇政府,一来慰问,二来说一句,不管分到哪个厂,你们都要以厂为家,尽职尽责!我们福镇的真正主人是你们!福镇有福哇,我们渡过眼下难关,前景是很乐观的。我特别叮嘱一句,留在炼油厂的工人,从头学起,从零做起,在这张白纸上,画最新最美的图画吧!工人们长时间鼓掌。陈凤珍摆摆手就走了。高德安往前台一站,就觉得没啥话可说。企业被兼并毕竟不是光彩事儿,该说的都说了一百零八遍了。他只是给大家拜个早年,另外强调一下,不管分到哪个厂的工人都要尽心尽力。高德安宣布由邓三奎和李平原两位厂长挑选工人,又一咂摸不对味儿,忙改口说,不是挑选,是跟大家商议。工人们一阵骚乱。工人们都瞅着蹲在钢坯上吸烟不语的韩老祥。高德安说,老韩,你也快说吧。韩老祥瞅了李平原一眼。李平原亲切地朝他笑一下。韩老祥咳一声,抬腿站到李平原这边来了。然后就有一大群工人跟过来。有人嚷,跟着韩厂长啊!又一部分人过来。只有少数二十几个人站到邓三奎那边。邓三奎脸色挺难看,数了数,生气地说,29个人,陈镇长让我收30人,差一个可别怪我!然后瞪那边人一眼骂,都不识抬举,不着陈镇长逼着安置人,我们纸厂还不进人呢!你们29个人,初六就上班吧!然后跟高德安打个招呼,气呼呼地走了。

李平原微笑着。高德安笑说,平原,这些精兵强将,你还不全收下?李平原摇头说,不,来前我就摸了底,拟了个名单。那29人除外,名单上念到谁的,谁就是炼油厂的工人啦。也是明年初六上班。他就让金伞掏出纸条念着,马勇、齐艳、刘四海……人们应一声,站出来,韩老祥默默地吸烟。

名单念完了,没被点名的人群里,竟然还有韩老祥。韩老祥脸上的皱纹拉直了,含在嘴里的烟袋落在雪地上。李平原走到他跟前说,韩师傅,初一我给您拜年呐!然后扭身往门口走。韩老祥铁青着脸,不吭声。高德安见那些没被录用的工人追着李平原骂,也随着追过去。在汽车旁,李平原对高德安说,高镇长,韩师傅是个好人,可观念老了,他们这一代农民企业家该好好歇着了。高德安愣住,看着满地白雪没话可说。

韩老祥在雪地里坐到晌午。他耷拉着眼皮,默默地坐在钢坯上,人也像一块老锈的钢坯。烟锅早已熄了,可烟杆仍在嘴里叼着。空场的雪被人踩黑了,几只麻雀在那里觅食。韩晓霞和高德安劝不动他,只好在远处静静地等他。刚才邓三奎又来了,他听说韩老祥没被聘用,就上赶着要高薪聘请韩老祥到他的纸厂去。韩老祥眼皮都没抬,说道,对于我老韩不算啥,我要把这甩下的十多个兄弟带去。那十几个人听了一个个眼泪汪汪,邓三奎却被吓回去了,忙说这几个家伙贼眉鼠眼的,快别招贼了。那十几个人抬脚就走,连说不拖累韩师傅。韩老祥看着这些自己带来的村人,混丢了饭碗,竟然还记着他的功德,老眼酸酸的想落泪。然后,韩老祥就想,我真成废人了吗?我还有个好身板,浑身有用不完的力气。可抛弃我的,竟是自己心爱的徒弟!今天这老脸就当抹布一样抹下来了。高德安和韩晓霞又过来催他吃饭,他还是一动不动。有大群麻雀在他头顶,叽叽喳喳地叫,仿佛在嘲弄他,你个老东西不是这里的主人了。是啊,他要多呆一会儿,在他有生之年也许再也走不到这里来了,无论这儿是衰是兴。后人还会想起他韩老祥吗?韩老祥眯了一会儿眼睛,想起今天是天仓节,这是种地人才过的节日。从到厂里来,就一直没过这个节了。过天仓节的时候,家家将草灰洒在院里,围成一个圆圈儿,主人坐在当中杀鸡,将鸡血洒进酒里,喝鸡血酒,只有喝醉了,这一年才润生百谷。韩老祥想起自己兜里有扁瓶酒,就站起身,用脚在雪地里划个圈儿,慢慢坐下,拿牙咬破指头,血一滴一滴流进酒瓶,然后仰脸喝下去。高德安和韩晓霞冷冷地瞧着,他们知道老人在过天仓节,也知道老人要诚心实意地种田了。

高德安走过来对韩老祥说,老韩,别难过,你和这些工人的问题,我找陈镇长来办。韩老祥摆手说,罢了,强扭的瓜不甜啊!我们家里都有地,大不了种地。使我难受的是,我韩老祥真是个老废物了吗?万万没料到,抛弃我的,是我最信赖的徒弟!唉……

高德安问,往后你们想咋办?韩老祥说,弟兄们啊,无论这世道咋变,我韩老祥也不会见利忘义。咱们回村搭伙,搞大棚菜,成立个蔬菜公司。种菜卖菜一条龙,准把钱铲喽!你们乐意吗?那些工人笑说,只要韩厂长不嫌弃我们,我们哥几个跟您干啦!韩老祥嗖地站起身倔倔地说,走!

高德安望着他们从后院走了,沿着羊肠子一样的田埂儿消失了。

傍晚,福镇又是大雪纷飞。李平原和金伞冒雪回到草上庄提着酒和点心去看韩老祥。韩老祥闷闷地坐在炕头吸烟。韩晓霞见到李平原和金伞,哼了一声,就往外轰,走,我们家脏了你和洋美人的身子!李平原一笑说,晓霞,你别误解我啊!我是来看韩师傅的。韩老祥终于说,晓霞,不得无礼,进了家门的都是客!韩晓霞哼一声,扭身出去了。

李平原和金伞坐到韩老祥身边的炕沿儿上,笑着说,韩师傅,我和金伞来看您了,是请您老别生我的气呀!韩老祥没抬头,默默地吸烟。李平原又说,韩师傅,今天在轧钢厂,我是强硬了些,同着那些工人,我怕失去威严不好管理啊!您老虽然身子骨还行,我是不忍心再让您跟着折腾了。这个烂摊子转产那么容易吗?像潘老五那样使唤您,我李平原忍心吗?您过去待我好,就说我爸喝毒药那场吧,要不是晓霞和您,我爸早就成灰啦!我真感激您呀!我怎么能把心掏出来给您看呢?韩老祥眼眶一抖,落下泪来说,平原,大叔啥都明白了,你别说啦。

李平原眼睛红了,大叔,别怪我啊!

韩老祥点着头,我不怪你啦……

福镇的年味很浓。鞭炮不断地响着,雪地上又盖了一层鞭炮纸屑。初六上班,高德安就操持清理卫生。这时,他才听说宋书记出事了,家被检察院封了,人也被反贪局逮走了。细问才听说是有个东北大盗被抓住了,那人原是哈尔滨一家破产企业的保安人员,秋天里一直在福镇活动,春节回家过年,在东北犯了案。他交待了两份大的,除了县物资局赵局长就是福镇的宋书记了。他一下从宋书记家里盗走80万的存折、8万现金和一些金货。福镇热闹了,一上午就传得沸沸扬扬。高德安起初有些惊喜,后来也就淡了。

又过了两天,县里通知陈凤珍书记抓全盘,让高德安代理镇长,协助陈凤珍的工作。老高便一天忙到晚,全是难事儿,连回家睡觉也不得安生,电话铃响得像作战指挥部。那天傍晚,高德安听韩晓霞说,草上庄韩老祥带回的轧钢厂下岗工人,搞大棚菜遇到麻烦了。邓铁嘴儿支书歧视这帮人,不给他们平价化肥。这些人拿着棒子要跟邓铁嘴儿拼命,高德安一听心里就惴惴不安了。晚上吃过饭,高德安叫上司机,说去草上庄送些化肥给他们。王淑敏给高德安披上大衣,嘱咐他早些回来。可她万万没有料到,高德安这一走竟没回来。从草上庄送化肥回来,高德安就有些头晕,坐在汽车上也没说话,靠在后座上静静地离去了。到了家门口,司机见他不下车,打开后车门喊他,没反应。司机慌慌地把人送到医院,已经晚了。高德安永远不能醒来了,死时面带微笑,憨态可掬。

追悼会那天正是正月十五,街上游动着红灯笼。东北风也像死了似的,停止了喘息,天气却是冷得厉害。县委、县政府、县人大、县政协和镇里领导都来到高德安的家。宗县长和陈凤珍在高德安遗像前鞠躬之后告诉王淑敏,县委县政府已经做出决定,向党的好干部高德安学习,将高德安的先进事迹推向全社会。谁说福镇没有好干部?高德安就是好干部!王淑敏泪都哭干了,她什么也没有说。她由韩晓霞和齐艳搀扶着,烧掉高德安的一些遗物,烧到那张X光片,她的手哆嗦了。宗县长接过来,愣愣地看着,看不明白。齐艳在一边哭着说了原委,宗县长眼圈红了,对王淑敏说,这X光片留给我吧!齐艳把高德安没有动过的鸿茅药酒洒在地上,边洒边说,高镇长,孩子病好了,我们不卖血了,你就喝一口吧!说得众人一片哭泣。王淑敏无意中发现很大的一对花圈,做工精细,雪白的花瓣儿铺展开去,染了一片活气。她看见花圈的署名是宋鹤奎,脸沉下来让人搬走。有人劝道,还是放着吧,这是宋书记从看守所特意托人送来的。

宗县长要走了,他握住王淑敏的手,问她还有什么要求。王淑敏说,悼词里说老高三让住房,可老高缺房,他只是一让住房呀!宗县长一脸茫然。王淑敏便对着高德安的遗像说,德安,别太认真了,闭眼走吧,有啥不遂心愿的就怪我!人们听着心中一阵凄凉,默然无语,看着天上银白的月亮。十五的月亮并不很圆,像被天狗啃了豁边。

高德安灵车缓缓行走在福镇的大街上,后边跟着长长的车队。花环在北风中凄凉地飘落。街道两旁挤满了群众。人群里有干部、工人、农民和教师及老人孩子。二憨老汉、韩老祥及草上庄农民,吹着唢呐,为高德安磕头送行。二憨老汉吹着唢呐,将老脸的泪水吹散成晶莹的金点。长长的队伍默默地跟到村外。从火葬场回到福镇,陈凤珍心里既孤独又难过。

夜里大雪如席,白天暖风一吹,转眼之间就融化了。陈凤珍书记从豆奶厂出来,走在福镇大街上,感到福镇多事的秋天和烦恼的冬天过去了。春天与冬天交接的暖风袭来了,使她感到北风渐渐萎顿,最后消失或转向了。福镇啊,一个女人为你因爱而痴,形似懵懂,也恰恰是找到了自己的红门。

镇上这些贴着福字的红门,多半是敞开的,像深沉的眼睛,也不晓得是没睡去抑或是初醒。当陈凤珍和李平原等人来到草上庄大棚菜基地,走进热风扑面的大棚里,感觉一切都是嫩绿色的。绿色的枝蔓几乎要燃烧起来。她看见从塑料顶棚缝隙里斜射进来的太阳,光柱映入她那亮亮的瞳孔里去了。

绿蔓儿盖住了她的脸,周遭的叶片长得疯狂。那样子,势必很快要将灰暗与艰难葬去,毫不含糊的。

陈凤珍发现,平原风又刮起来了。她再看春天里的福镇,模糊的白气消失在黑夜里,没有留下痕迹。在她的身躯上,又多了无数蠕动的彩蘑菇。日子本身就将一切美丽和忧伤说尽了,重复着任人评说的年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