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次短暂的清醒之后,扶襄在榻上仍然沉睡了月余之久,在村内外塘中遍开莲花、蛙声唱夏的时节,困扰神智的浊沌迷雾终于尽数散去。

今日,左丘无俦回到内室,正正撞进一双清亮瞳眸。

“瞳儿?”

“无俦。”她平稳呼吸着,将空气内的清润荷香萦满肺腔,唇圉牵起恬淡笑弧,向他探出手去。

“瞳儿!”左丘无俦紧迈了一步,将那只柔荑捧起,送至唇边,“瞳儿……”

这许多个日子里,她静静的卧着,全无重伤者的呻 吟颤栗,守在旁边的他,每一分每一刻都是绵延的煎熬,忐忑的指不时探到她鼻下,攫取她微弱的声息,也认知着何谓恐惧。此刻,他啄遍她每根削瘦得只余皮骨的指,心脏处窒息般的痛意。

“你瘦了……”

“你也瘦了。”她说。这张清减的容颜,属于她最爱的男人。

他眸眶酸热,低下身,在她的额心落下一吻:“瞳儿……”

“襄姑娘!襄姑娘你醒了!”一声喜极而泣的娇喊,垂绿冲了来跪坐在床前,连她家家主的位置也给挤占了。

“醒了。”她伸出双臂将这个忠心侍主的小丫头轻轻拥住,“垂绿,谢谢你。”

“哎?”

“那个时候,我听见了你的哭声。”

左丘无俦探向药碗的指尖一颤。

“可是……可是奴婢并没有救得了襄姑娘。”垂绿嚅嚅道。

“我仍然很高兴。”

垂绿掩面饮泣:“奴婢好惭愧,若是奴婢行动再快一些,或者用些手段打倒那几个人……”

“事发突然,连我自己也全在状况之外,何况你呢?须知道,你的哭声可是我的救赎呢。”如果在那样的时刻,没有这么一个人儿拼尽了力气地为自己奔走呼号,或许,她会不作任何挣扎地任黑暗完全吞噬。

“用药了。”左丘无俦道。

垂绿举袖抹净了泪:“奴婢来伺候襄姑娘……”

“不必了,你去外面候着。”

“还是垂绿喂我罢。”扶襄道,对这个男人的别扭脸色颇感有趣。

他蹙眉:“为什么?”

她再感气力不济,喘息微呈急促,“这个小丫头此刻正被那些莫须有的罪恶感困扰,为我做些事,能让她好过点。”

“襄姑娘您身子还虚,莫急着说话。”垂绿为她身后垫了软枕,执意自请职责,“家主,您已有两个日夜没有合眼,让奴婢喂襄姑娘,您去歇着罢。”

左丘无俦一语不发,甩手把药碗放回木几,掀足走出内室。

“家主生气了呢。”垂绿伸了伸小舌。

“明知他生气,你还有意为之么?”的确生气了,那声声重步,直至行出恁远,仍无一余漏地敲击进内室两人的耳膜前。

垂绿瞳仁俏转:“因为襄姑娘似乎并不想与家主独处。”

她咽下一口苦涩药汁,道:“好敏锐的丫头。”

“我倒希望自己是真的敏锐,敏锐到能在事发前救下扶姑娘。”

“这件事我已经说了,与你完全没有干系,莫要将别人的罪名揽到自己头上。”

“但扶姑娘似乎对家主心存怨怼。”

“毕竟他是罪魁祸首。”她美目含笑,“给些惩罚总是可以罢?”

垂绿竟然点头,“奴婢也是这么认为,所以帮襄姑娘赶走了家主。”

可爱的丫头,这一回,她是真的会怀念她了呢。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