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里,陆珩黑黢黢的眼眸泛着一股寒意。
“还有,我不会为了他出生入死,毕竟他在我心里位置还没那么重要。”
沈宝珠明白,陆珩口中的他,指的是他的生父。
她语气犹豫,“那你还憎恨他吗?”
憎恨吗,恨吗?陆珩扪心自问,如何不恨?
倘若楚琰没有在逃亡路上被娘亲所救,倘若娘亲当初见到躺在路上奄奄一息的他,选择见死不救离开,她也不会遭遇劫难,更不会死于非命。
楚琰养好伤,诓骗娘亲有朝一日会回来寻她们母子俩。
然而他不过是随口敷衍哄骗。
娘亲与他到头来等到的是追杀的刺客。
“我自然恨他入骨。”
楚琰不会知道娘亲带着年幼的他,在村里饱受争议,那些孩童都对他指指点点,辱骂他是没爹的野孩子。
他年幼体弱,村里那些孩童,仗着身量的优势,总是欺辱他。
嘲笑,打骂,用小石子扔他泥块砸他,更是家常便饭。
起初,他试图反抗,可他身体瘦弱,又寡不敌众,最后还被几个孩子摁在地上狠狠的打,揍的鼻青脸肿的。
每次他回家后,娘亲都会抱着他,心疼又无助的哭泣。
那些人欺辱他们孤儿寡母,娘亲为了生存,也只能委曲求全。
陆珩明白,这世上无人会替他出头,也没人可以帮他。
他曾经幻想有朝一日爹回来后,会教训那些欺辱过他的孩子们,可随着年岁增长,他也渐渐的明白,那只不过是娘亲哄骗他的谎话。
爹不会回来,他抛弃了娘亲,也舍弃了这个家。
娘也从望眼欲穿逐渐归于平静,心如死灰。
“我还记得有一回,他们用木棍敲断了我的腿,我疼的昏了过去……待醒来时,一股钻心的疼,我爬不起身,又被他们丢在树林里。”
他又害怕又无助,入夜后,丛林里常有猛兽出没,他很可能会被野兽饱腹一顿。
他那时还小,吓哭了声,忍不住在空旷的树林里,叫唤着娘亲。
最后还是村里的一个猎户发现了他,将他带回村里,而娘亲正提着灯笼四处找寻他,几欲崩溃。
见他平安无事后,母子俩抱头痛哭。
沈宝珠脑海里蓦地浮现出一幕幕的画面,那是原主曾经折磨陆珩的过往。
那时陆珩才被沈侯爷带回府邸,对府内宣称陆珩是外室所出,对于这个半路而来的兄长,原主自然厌恶至极。
她肆无忌惮的欺辱,打骂,用尽各种法子折磨陆珩。
而陆珩始终用倔强又森冷的目光凝视原主。
原主见状,变本加厉折磨陆珩,试图让他屈服。
后来,后来陆珩就学会了隐藏自己的情绪。
诚如书中所言,陆珩将耻辱与怨恨通通埋藏在心底,外表看似冷漠淡然,然则一直计划着给予沈宝珠致命一击。
他想过无数次要如何处置沈宝珠,是将她碎尸万段,还是也留着她一口气,慢慢的折磨,让她求生不能求死不得,让她也尝过自己所受的苦楚。
所以在普陀山时,他瞧见那几个贼人将原主逼至悬崖边,他才不紧不慢的出手解决贼人,为的就是要手刃沈宝珠的性命。
他提着还沾着鲜血的剑,一步步走向沈宝珠时。
内心充满着嗜血的冲动。
他明白,一直等待的时机终于来临,杀了沈宝珠,栽赃嫁祸给几个贼人,一切都那么顺理成章。
而后他可以选择佯装负伤回沈家,亦或者就此离去,反正这世上无人会在意他的死活,也无人会关心他的来去。
陆珩的内心充满了恨意,他憎恨命运不公,为何上天总是让好人不得善终。
就好比他没能成功杀了沈宝珠,反而寒毒发作,被沈宝珠用石块砸昏了过去。
醒来的那一瞬间,他以为自己必死无疑。
沈宝珠那睚眦必报的性子,早就在沈老夫人面前告状,而秦氏也视自己为眼中钉,只会趁机以谋害府中嫡女之罪,残害手足为名除掉自己。
然而他没有等到惩戒,反而是全须全尾的回到悠然居,再后来,沈宝珠变了个心性,居然会主动接近他。
一口一声亲昵的四哥哥叫着,并没有让他卸下心防,他以为这是沈宝珠设下的新局。
可沈宝珠接下来的转变,让他无所适从。
一个曾经欺辱打骂过他的蛇蝎心肠少女,怎会摇身一变,要敬重爱护他?会口口声声唤他四哥哥,会默默地去付出做一些事。
他以为沈宝珠一直在演戏。
但怎会有人能独自唱完一场永不落幕的独角戏?
怎会没有一丝破绽?
“他们会遭到报应的,”沈宝珠揉了揉他的头,用诱哄的语气,轻柔道:“我要是早点认识你就好了,那样,我就能站出来保护你!”
“你?”
沈宝珠挥了挥小拳头,“你可别小看我,其实我力气挺大的。”
陆珩目光落在她紧握着的粉拳,轻嗤,“确实,想来你的性子,年幼时也十分蛮横。”
沈宝珠轻叹,“可惜了……”
陆珩道:“可惜什么?”
“可惜我们相遇的太晚啊,要是我们早认识个十年八年的,或许也就不会……”
“不晚。”陆珩打断她的话,他蹙了蹙眉,纠正沈宝珠的话,“这辈子还很漫长,所以不晚。”
沈宝珠笑了笑,拍了拍他的后背,“行了,你看你睫毛都凝结了水珠,手这么冰凉,咱们能别站在风口继续吹风吗?”
“我知晓这有家牛肉丸汤铺子,我请你吃夜宵。”
无命看的目瞪口呆,果然是一物降一物。
少主被沈家小姐三言两语,也不知说了什么,就任由她扯着衣袖,乖乖的跟人姑娘身后离去。
他愣了一下,犹豫着要不要也跟过去。
但转瞬一想,自己跟上去岂不是煞风景?
还是留两人单独相处,也能培养感情,少主见他识趣,想来也不会怪罪他自作主张把沈小姐带来寻他,这是功过相抵,一举两得。
他看着两人渐渐远去的背影,不禁感叹,原来少主这样冷清的性子,对待心爱的姑娘,也是温柔以待,隐忍克制又小心翼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