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若安说,我认识她了,那位演和亲公主的人。

孟习简直要惊掉下巴,她一时间不知道“陈若安在骗人”和“陈若安一个晚上就认识了一个舞蹈演员”哪个可能性大些。

“总之就认识了,项目筹备我也交上了,”陈若安罕见地一下倒在**,“无事一身轻啊。”

“大姐,”孟习的目光像是在看什么非人类,“一晚上,您这效率也太恐怖了。”

“昨天四点多才回来,宿舍又进不来了,直接去机房又待了三小时。”

孟习竖起大拇指来,说起来这倒也符合陈若安的作风,肝帝或者卷王,总之逃不过这两个词。

“冒昧地问一下陈佬,今天还有别的安排吗?”

陈若安被调侃惯了,从善如流道:“无,昨天干完了,今天补觉。”

睡到中午才起来,嘴上说着今天没事,下午又泡进图书馆里。做项目还是跑不掉那几个流程,定下来方向就要去找文献和资料,某种程度上已然变成一种习惯。但她把汲取知识也变成创新的跳板,很多时候就是这样,学习别人的变成充实自己的,一个问题衍生出很多问题来,新的道路就藏在这些问题里。

只不过这次灵感来源多了一个而已,宋辞,想到她,总觉得那晚还是应该延续的。不应该在便利店门口傻傻说了再见,或者至少约好下次在哪重逢。

还挺可惜的。

走神了,陈若安看着眼前不熟悉的文字,把书页翻了回去。

这一看又是几个钟头,去掉中间吃晚饭的时间,其他全用来浏览、记录和学习。英文还没什么问题,只是好多德语文献实在太磨时间。陈若安不止一次地冒出再深造一下德文的念头,出了图书馆再认真想一下,觉得自己多少有点高估自己了。

她把行业大拿的论文记在备忘录里,可以在学校的平台上随时找来看,冷门一点的就直接拍下来。这样零零碎碎的资料统筹在一起,晚上恐怕还是要用来做思维导图。

她不禁打了个哈欠,走在半路上没什么目的地掏出手机,看到短信息上一个红点的时候,她整个人定在路上。

一个小时前,宋辞发消息给她。

“来找我,剧院门口。”

很难说那一刻究竟是什么心情,激动之余是懊恼吗?似乎真的生出懊恼来。

她回消息过去:

“我刚才在忙。”

“找我吗?”

“现在过去还可以吗?”

宋辞不回话了。

陈若安等了会儿,最终把手机放回去继续往回走。她估计自己也收不到有效回复了,剩下的路心里乱乱的,甚至再回去蹲守那人的念头涌现出来。

说实在的,今天马不停蹄地工作,似乎就有点为再见面腾出时间来的意味。这时候走进宿舍,好像十分钟都不到,新消息便弹了出来。

“知道晖寅寺在哪里吗?”

陈若安飞速打开地图,晖寅寺,很小的一个标记点,离她三点七公里。

“知道。”

“来找我吧。”宋辞说。

陈若安看着这四个字愣了一会儿,然后突然下定决心般,腾地一下弹起,穿上衣服就走人了。

孟习正好在门口遇到她,看这人这么风风火火地要出门,奇怪道:“这大晚上的你去哪?”

“有点事忙,你睡就行。”

话说到这里,孟习就算再纳闷也不好再往下问了,她指了指陈若安的电脑说:“电脑不关了?”

“对了,”陈若安又赶紧回头,“我在跑程序,你帮我看着点。”

孟习的嘴角抽了抽:“如果我能控制得了的话,就帮你看着点。”

“大恩不言谢!”

“我程设的大作业——”

这时候陈若安已经跑进楼道了,她挥了挥手说:“放心!”

看着她火急火燎地跑出去,孟习不禁有些恍惚。这样的陈若安她哪里见过,整个人像被夺舍了一样。

怪怪的,从昨天似乎就开始了。

直线距离三点七公里,但陈若安电车骑到大半路才发现,晖寅寺在半山腰。她看了眼面前没什么人的水泥路,找到电线杆上的摄像头后,心理安慰般告诉自己放心。她上山了,寺庙就在路边,破败到,连牌匾都变得斑驳。

为什么这么相信宋辞?走进去之前还在试图找原因。路灯照不进寺庙,她打开手机上的灯,照进院子,和另一个光点相遇了。

“来得有点慢,”隔着半个院子,迎着光,陈若安看不清对方,但是解释脱口而出,“没怎么来过这边。”

“比我想的快多了,”宋辞冲她招手,“过来。”

陈若安走过去,她此刻有种终于安心的感觉,不懂为什么,放着导图不做闯进“空山”,走向宋辞的时候,她觉得这也未必不是一种值得。

墙上雕刻的字画,拨开高高的草便能看个十之八九。

“文欣……公主,于汉朝往……”

“南蕃?”

“不像蕃。”

宋辞拿手指抹去墙上的灰,还是看不清。她的手接着往后指:“和亲。”

“给两地等待来好几朝的友好往来,将汉朝文化向南部地区传播……”

风经过的时候,有几颗草从陈若安手里溜出来。山中的夜晚还是不同的,两人瞬间被树叶的哗哗声包围。风吹树叶如浪,一层一层地,最终从山脚离开。

“打到我了。”宋辞指了指还在晃悠的草,侧着头看过来。陈若安刚想辩解两句,又觉得,其实更应该回应的是宋辞的笑。

“风太大。”她说。

“哦~”

宋辞缓慢地点头,她的影子映在墙上两个,跟着她小幅度地点头。

陈若安笑了,时隔一天,那个夜晚好像真的可以续上。

宋辞去旁边长石板上坐下,把腿放上去抱着膝盖。看她毫无顾忌地坐,陈若安也没什么犹豫坐在她旁边。手机放在石板上,从缝隙里透出微弱的光。

宋辞看着她笑:“我这边,刚才擦过了。”

堪堪看清她的笑脸,在不清晰的夜晚,宋辞整个人像是像素极差的摄像机定格出的模糊画面。陈若安心想自己应该带相机的。

“你不厚道诶。”

宋辞又说:“你那边也擦过了。”

她的一半脸藏在膝盖后面,只留一双眼睛看着陈若安,陈若安竟能读出讨饶。

干脆看月亮,陈若安靠在后面,也把腿拿上来:“来这儿是为了……找灵感?”

“算是吧,听说这人有个某公主的寺庙,不来一趟还挺可惜。”

“的确,”陈若安环视周围,一圈墙壁上似乎都有东西,“怎么不接着看了?”

“你觉得你到之前我在干什么?”

好吧,问这个问题确实有点犯傻了,陈若安回忆了一下,刚才宋辞分明是一副第一次看的样子,八成就是在逗她玩。

她侧头看了看宋辞,发现她也坐正了,也在看月亮。

这里的月亮好像真的近些,也更清明,亮得发蓝。

“我跳过一支关于月亮的舞。”

“哦?”

“演的是,下凡的嫦娥。剧院太简陋,投影仪把月亮投到幕布上,我一站上去,就投到我脸上,然后睁不开眼了。”

能想象到这个画面,陈若安噗嗤一声笑了:“我以为你一直在很厉害的团队。”

“哪来的一直?”宋辞有点好笑地看着她,“月山歌舞团这种杀死舞蹈家的地方,我还排不上主演。”

这和陈若安的认知出现偏差了。她们都是头颅贴着石头,侧着头看对方,她问:“你不是主演吗?我怎么觉得全是你在跳。”

“你看我的时候一秒不落,看别人全在走神,你当然觉得只有我。”

宋辞说这话,把陈若安弄得不好意思,自己倒是落落大方:“总之我还是要跳槽的,也就巡演结束吧。”

说到这里,陈若安突然发觉宋辞是要离开的,甚至也许就是明天或者后天。收获了一个永久的朋友,这种梦只做了一天。她没问巡演什么时候结束,她问宋辞想要去哪跳,想要跳去哪。

“更专业的舞团吧。”

实在没什么这方面的认知,陈若安很难理解何为“杀死舞蹈家”,又何为“更专业”,她只觉得眼前的人一定可以,一定能走到任何想要走到的地方。

“投‘简历’什么的了吗?”

“没有。”

又来一阵风,宋辞站起身来,张开双臂的时候,带着山里气息的空气穿过她。

“我要他们自己来找我。”风过去了,她仍然站着不动。

陈若安看着她的背影,面对山林的风,闭上双眼却带着笑容——这画面在她脑海中闪现出来,猜测宋辞的表情有时候变成一件自然而然的事。

“你肯定行。”她说。

宋辞笑了,陈若安只听到气声。

“你很喜欢大自然?”

“因为舞蹈起源于自然,”宋辞顿了顿,“你知道,风景是上天写诗的方式,舞蹈是我们写诗的语言。”

新奇的说法,两句话在心里盘旋,陈若安想要记下来。其实宋辞的魅力真的说不清楚,至少第一晚或者现在还没想清楚。但陈若安就是会被她吸引,说是喜欢她身上对舞蹈的近乎偏执的追求也好,又或许是喜欢自己在她面前的陌生感。总之人和人之间真的存在绝对吸引,没什么道理地,看一眼便陷进去,刚开口便投缘。

“那你来南安一趟,应该去爬爬越山。”

“风景很好?”

“没……我也没去过。”

说完这话,两人陷入一种沉默中。不知道是不是同样的冲动在脑袋里翻涌,陈若安从没做过这种事,在她的世界里甚至从没有过类似的想法。但她总觉得宋辞会说的,只要宋辞开口,她一定会答应。

半晌,宋辞淡淡地丢出一句话来:“走吗?”

她转过头来:“现在去吗?”

陈若安看着她,她想说我可以答应陪你去任何地方。

“走。”她说。

十点四十一,她们骑上电车下山了,向着五公里外的另一座山开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