永徽四年,陈硕真正式起兵,自称为“文佳皇帝”。

这一年,我二十一岁,有着一张年轻的面孔和一颗布满皱纹的心。

起义当晚,整个浮云岭密密麻麻点着数万火把,于山风中猎猎有声。鼓声擂起,百面战鼓蓬蓬敲响,惊天动地。

身披甲胄的陈硕真站在高处,手持大刀,振臂高呼:“当今天子无道,上苍震怒,降此灾劫,尔等当从我之道,上承天命,揭竿而起!”

我于一侧听到,微微一哂。

百姓往往把瘟疫责怪到天子头上,认为只有天子失德才会爆发瘟疫,陈硕真很懂得利用人心造成舆论。

“吾等愿惟圣上马首是瞻。”

众义军被陈硕真的慷慨之词以及四周的气氛所鼓动,纷纷热血沸腾,齐声呐喊道,一时间气吞万里如虎。

这时,夜空中飘起毛毛细雨,我紧握了拳抬首望天,但见这些针尖般的雨水如疯魔了一般在火光中舞蹈。

耳畔传来一阵钟罄声,悠扬宏大,如同从遥远的大明宫中传来一般,声声透着一股诡异而森然的尊严。

陈硕真东西顾盼,见手下义军壮志凌云,自得一笑,挥手示意众人安静:“列位上前听封。”

“诺!”

底下众人鸣金击鼓以应。

陈硕真颔首看着,按大唐官制分封,以我与章叔胤为左右仆射,总管各项事宜,又以童文宝为大将军,统帅三军。

分封完文武百官,陈硕真黄袍加身,将两万兵马分成前军、左军、右军、中军四部,亲点了一队人马,下令道:“吾等当趁此时机,一举拿下睦州首府。有取得云青崖那狗贼人头者,升官以外,再加重赏。”

陈硕真手下义军多是被官府压迫的农民,此刻见有机会报仇雪恨,早已摩拳擦掌,跃跃欲试。听得陈硕真下令,他们山呼一声万岁,随陈硕真向山下挺进。

而我则与章叔胤领了一队人马星夜前往桐庐。

大军抵达桐庐时,天还未亮,桐庐城门尚自紧闭。疲惫的守城见有大军突袭,仓皇做好迎战准备。章叔胤一向轻视我为女子,便让我率部分人在城外等候接应,自己则在指挥台上指挥全军的进攻退守。

号角山响,数百工事兵架云梯开始攀城。

桐庐守城凭高墙拼死抵挡,一时间羽箭共投石若飞蝗般呼啸,砸落无数企图攀上城楼的义军。然而此时的义军热血高涨,根本不顾生死,冒着箭雨接踵攀城。

由于此次起义爆发得突然,首战拿的就是桐庐,桐庐的战争资源补给不足,才小半个时辰,防守力已大大削弱,顾此失彼。

章叔胤瞧出端倪,当机立断,吹响号角发起新一波的攻城。义军们喊杀连连,蜂拥而上,与城头守城近身肉搏,杀得天昏地暗,惨烈至极。

“轰!”

城门处传来一阵轰响,檑木已将城门撞破,扬起漫天尘土与木屑。

就在这时,桐庐城内传来一声号响,数百敌兵从城内蜂拥杀出。

“杀!”

章叔胤高呼一声,率先横刀带兵马杀进城去。

对方见城外黑压压一片义军如潮说般漫涌,队形些微一滞,气势大减。

我挥了挥手,下令让剩余数百人一字排开,只管高声呐喊,原地踢踏,造成伏兵众多的假象。

这时,整个战场人喊马嘶响彻天地,前方两军已缠战一处,场面混乱不堪,敌我难分。

我悠闲地骑在战马上瞧着,不为所动。

“大人,可要前去增援?”一个黑脸副将焦急地打马上前问道。

我挥手道了声“不必”,挑了副弓箭抛给子夜:“喏,考验你箭法的时候到了。”

子夜领会我的意思,冷冷将弓拉满,瞄准敌方领头将士。

我看着他微锁的眉头和紧抿的嘴唇,以及因用力而发白的十指关节,恍惚间,仿若看到那个白衣飞扬的人拥我在怀,以弓箭笑对突厥骑兵的男人,心一痛,厉声道:“直取咽喉。”

话音刚落,赤茎白习的飞凫已呼啸而出,才一瞬便洞穿敌将颈项。那敌将犹自高举了佰刀,直直从马上滚落,带着一丝不甘的怨念,顷刻被卷起的烟尘淹没。

我清冷冷地鼓掌,曼声道:“好久没看到这么精彩的箭术了,当浮一大白。”

子夜看了我一眼,眼神忧悒。

敌方见主帅中矢身亡,顿时军心涣散,惟乱舞兵器茫然顽抗。我军将士则士气高涨,高呼必胜,一阵砍杀,翦除敌军大半主力

我看时机已到,鞭马上前,朗声喝道:“缴械者生,负隅顽抗者,杀无赦!”

那些原本便已魂飞魄散的敌军听说有活命的机会,纷纷抛掉兵刃,俯地求饶。

这时,朝阳已冉冉升起,万丈霞光刺透云层,照耀着这片死寂的战场。我策马踏过层层死尸与凌乱的兵刃甲胄,来到章叔胤身边,淡淡道:“少些杀戮总是好的。”

章叔胤胸口起伏,看了我好久,未见喜怒。

“报!”

这时,一里地外驰来一人一马,远远高声于马上叫道:“圣上大军已拿下睦州首府!”

章叔胤闻言,朗声一笑,率军驰入城中,招降其他守军。

我无意和别人分享不与我无关的胜利,遂掉转马头,意兴寥落地回到子夜身边,打马慢慢踏上回程——终究是要回去的。

陈硕贞仅以两千人马就攻陷睦州首府及所属诸县的消息传开,民间盛传她能召神将役鬼吏,纷纷投入她部下,数日间,其麾下义军数目已壮大到近十万。

一向庄严肃穆的大明宫终于被震惊了,朝廷一方面对起义地区实行封锁,严格控制人口流入义军,所有进入睦州地区的人员一律受到盘查。另一方面,高居紫宸的那个人,终于用一种我所不熟悉的懦弱口吻下了诏书,诏曰:“若使年谷丰稔,天下义安,移灾朕身,以存万国,是所愿也,甘心无吝。” 以期能借此暂平民愤。

我如那日般久久站立于皇榜之前,静静看着,明明知道那不可能是他的笔迹,或许连亲自授命都不是,但我依然固执认为那一笔一划,那一字一句都来自于他的胸臆直抒。

谷雨这天,陈硕真号令三军进攻安徽,攻打歙州。

行军过程中,我不止一次地望着天边出神:长安,我回来了。我带着满腹的怨恨与愤懑回来了。而给了我幸福完美开头的你,将打算给我怎样的收场?

半月后,大军抵达歙州。朝廷闻讯,立即增兵两万,令歙州刺史严防密守。

歙州,今安徽歙县一带,歙州城地势低洼,四面环山,且无险可据,按常理来说,非常容易攻下。然而陈硕真手下义军虽然人数众多,但他们大多没有受过正式的军事训练,且缺乏攻城器械,根本无力与正规军抗衡。是故,接连一月,义军一直处于久战无功的状态。

这日,陈硕真召集文武百官于帐中商议歙州战事。才一月时间,陈硕真已消瘦不少,丰腴的双颊深深凹陷,原本光滑的脸上也满是一片憔悴。唯一没变的是她精光熠熠的双眼,依然睿智,依然果敢。

我一边听她分析战况,一边凝眸于她,偶尔能从她眼中捕捉到一瞬的疲惫,但一瞬而过,仿若错觉。

分析完当下战况,她就当前形势询问群臣意见。

“今歙州久攻不下,形势日益恶化,若再不退去,只怕会有覆灭之灾。”

这时,左仆射章叔胤抢先答道。

章叔胤一心偏安睦州,图谋的无非是在睦州建立一个小朝廷,安逸地享受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的宰相生活。在这当口,他只恨不得立即退出歙州战场。

陈硕真冷冷看了他良久,未置一词。

好一会,她悠然起身,看向我问道:“肖大人意下如何?”

我目注于她,不慌不忙地拱手答道:“宁为玉碎,不为瓦全!”

“好一个宁为玉碎,不为瓦全。”陈硕真颔首赞许道,转而负手看向童文宝,“大将军呢?”

童文宝头脑简单,一向毫无私心,高声道:“要攻要撤,全凭皇上吩咐。”

陈硕真微微一笑,又逐一问了几位重臣的意思,他们各怀心思,有主张继续攻城的,也有主张撤回睦州的。一时间,大帐内七嘴八舌,人声鼎沸。

“够了,尔等先行退下。”

陈硕真冷冷瞧了很久,眼中隐有悲凉之意。良久,她才高声喝断众人的争议,“肖大人,你留下。”

群臣面面相觑,不知陈硕真缘何发怒,本想发问,但终究不敢违逆圣意,忙噤声退去。

陈硕真端坐于椅上,眯着眼瞧着案上一豆灯火出神,半晌才道:“朕错了。”

不知为何,见到这样的她,我有些心酸。

记得大军开往歙州的前一个黄昏,她难得换上女装,立于寨中的芭蕉树下吹埙,一头刚浣过的浓密青丝水般泄于肩上,柔美静好。

我为那醇厚悲凉的埙声所吸引,步出别院,找到了蕉荫下的她。她和我说了她的故事,谈起她亡故的相公,她的相公死在大唐与匈奴的战场上,留给她的只有这枚朱红色的埙。她问起我和大明宫的故事。我便拿捏着分寸把我的故事告诉了她,她安静地听完,劝我放手。

我摇了摇头,因为不甘。如若就此放手,我将不知我该何去何从,我将彻底疯狂。

最后,她点了点头,说了一句让我沉吟至今的话,我悲悯世人,也悲悯你。

无论在别人眼中,陈硕真是神还是魔,但在我心目中,她只是一个女子,一个因悲悯世 人而执意赴汤蹈火,且万死不辞的女子。

她见我不答,兀自道:“朕高估了自己。”

我点了点头,这时候的她需要听到真话:“我军攻城器械匮乏,要攻下重兵把守的歙州,只怕并非易事。再者,义军虽然人数众多,但未经过正式训练,难以与大唐铁骑抗衡,即便能攻下歙州,前路只怕会更加举步维艰。”

陈硕真点了点头:“不错。”

两人静默了一阵,她复又说道:“当今之计,惟有改变集中兵力进攻的方法,制订分路出击,掩袭婺州,巩固整个江浙一带的战局。然而,朕不想退出歙州。”

陈硕真一心想要推翻朝廷的统治,为民谋福,如今攻到歙州,已是成功的一半,她自然是不想退却的。但当前的形势,若不退去,只怕确有全军覆没之险。

“皇上,臣有一提议。”

我略一犹豫,终于将我原本的筹谋落到了实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