摘去脸上的面纱,于客栈的卧房内揽镜自照,玉色的手指轻轻滑过熟悉的眉眼。按照李淳风的指点洗面,暗红的蝶斑果已彻底消失,依旧是以前的肤如凝脂。然而我一看到这张脸就无端地想起大明宫珠帘重帷阴影中的刘念如,她肃然着属于我的面容,代替我俯瞰着长安繁华的落寞。而此刻,她正在镜中冷冷地睨着我,不遑他瞬。
听见门外传来脚步声,我连忙将面纱戴上,换上笑颜相迎。
一身青色春衫的子夜负手立于门外,玉树临风,清逸出尘。
“一大早上来骚扰我干什么?”我扶门仰面笑问道。
“听说是三月三,城外有桃花看,去吗?”子夜兴致高涨地说。
到底是孩子,心思总在热闹上。见他有兴致,我不忍拒绝,笑道:“逢春不游乐,但恐是痴人。你我既然不是痴人,自然是要去逛一逛的。你先出去,待我换掉这身粉色衫子。”
精心挽了髻,别了根乌木簪子,换上了件素白罗衣下楼,马车已经候在门外。
一路驾轻就熟,才小半时辰,马车已驰出了繁华。
万象更新的春暖花开时分,郊野芳草萋萋,繁花似锦。游人中不乏银鞍白马的翩翩少年与婀娜窈窕的少女。他们或成群结队,或形单影只,欢快地放纸鸢、戴柳、斗草,不时传来阵阵悦耳笑声。
桃花深处,灿若云霞。我与子夜伴着游人的嬉闹声并肩而行,一青一白于这春色绚烂中分花拂柳,一引来无数回头率。
所谓好景难长,我们刚逛了不到一个时辰,原本就是暗青色的天越发阴郁起,我寻思着要下雨,便左右张望着避雨的地方。才片刻,忽闻头上一阵春雷滚动,豆大的雨刷地下起来了。路人纷纷叫嚷将先前的玩物遗弃于泥泞中,叫嚷着寻找避雨的地方。不一会,这盛春之景就败落了。
“南边有一处凉亭,我们回去避雨吧!”我护住面纱,指着先前的来路说道。
就在这时,两个女子匆匆从我们身边跑过。我见她们是往前面的凉亭跑,遂拉起子夜一并追了过去。
前后脚进了凉亭,我一边擦身上的雨水一边打量她们。放眼看去,但见其中一个衣饰华贵,一身湖蓝裙子用的是阆丝织就的保宁水丝花素大绸,这绸子一向是宫中的贡品,普通富贵人家是穿不上的。看到这里,我不由对她生了几分好奇。
“这晦气的雨来得真是蹊跷。”其中一个丫鬟模样的女子一边抱怨一边拿出帕子为那个穿湖蓝裙子的女子擦除水渍,见我们进来,她没好气地喝道:“没瞧见我家小姐在避雨吗?还不速速回避!”
我一愣,这还是第一次遇到如此刁钻的下人呢。正欲开口驳回去,那蓝衣少女已愕然回头。
哇,好大一个美人儿!
一见之下,我脑袋里飘过的不是什么“国色天香,明艳绝伦”,而是新剥的鲜菱,白净无暇,水嫩清香。
“秀芷,休得无理。”她拉了拉那丫鬟,娇嗔道,声音娇柔动听。
那唤作秀芷的丫鬟这才讪讪收敛了一脸的飞扬跋扈,冷冷看着我们。
“外面雨下得这么大,这位公子……”
蓝衣少女看了眼子夜,一见之下,不由双颊绯红,忙垂下头低声道,“这位公子快携令姊进亭避雨吧。”
What?令姊?我……我难道真残成这个样子了吗?苍天啊!
一旁的子夜饶有兴趣地看着我的表情,终于忍不住呵呵一笑。
那蓝衣少女听子夜发笑,一张俏脸越发红了,好一会才神态腼腆地回到秀芷身边站定,刻意背对着我们。
“有女怀春,看上你了。”我压低声音碰了碰子夜,调侃道。
子夜闻言,有些薄怒:“还有什么话是你不敢说的?”
“那就多了去了,有时间我慢慢给你罗列……”我满不在乎地说。
就在这时,又有两个男子跑进亭子中避雨。他们二人身着粗布麻衣,然气度非凡。其中一个身材高大,满脸精悍之色,隐然有大将之风。而另一个身量较弱,唇红齿白,一双黑白分明的大眼澄若秋水,原本有些柔弱的面相却被一对斜飞如鬓的齐整剑眉生生划出一派英气,有些像男装的张柏芝。
那高大男子一进凉亭便目光灼灼地盯着那蓝衣少女看,浓黑的双眉紧紧拧做一团,仿佛在打什么主意。而那“张柏芝”神态悠闲,端坐在石凳上引袖擦额头上的雨水。似乎感觉到我的目光,他眉眼一挑,看了我一眼,好久才微微一笑。
我很喜欢他这样大气干净的长相,觉得甚和眼缘,此刻见他沉稳有度,更生出了几分好感,遂点头微笑致意。
“我们走。”
这时,子夜忽然拉过我的手,声音冰冷地命令道。
“为什么?雨还没停呢!”我看着亭外的大雨,有些不解地问道。
子夜一把拉过我,似笑非笑道:“出嫁从夫,娘子想违抗夫命?”
“夫?”我一愣,IQ150的大脑转了好几秒才理清他话里的意思,惊呼一声。
那蓝衣女子闻言,浑身一颤,回头看了眼子夜,眼神中隐然有绝望之意。
就在她这一回头间,那两个后来的男人已经窥见她的真容,彼此交换了一下眼神,分别守住亭子两个紧要处。
子夜揽过我,故做亲昵状在我耳边道:“走,有杀气,这两人来意不善。”
“看样子是冲那少女来的,不会是传说中的采花贼吧?”我一边说一边拿眼睛瞟那个“张柏芝”,不是这么没品吧?按照你的长相泡个把妞有什么问题?居然用采的!而且还是光天化日之下……
“不好不管吧?多好的一女孩!”
考虑到我的武功水平,我采取了用温言软语支使子夜的办法。
“秀芷,我们走。”
那女子见我和子夜当众亲热,有些羞恼有些不忿,颤声道。
“小姐,雨还没停呢。”秀芷一头雾水地问道。
那女子苍白着脸并不回答,轻轻一甩袖,兀自飘然上前。
“慢!”
那个高大男子一个箭步冲过去,伸手挡住了那蓝衣少女的去路,逼视着她喝道。
那女子往后退了一步,怫然不悦地问道:“你是何人,为何挡我去路?”
然而,纵然是不悦,她的声音依然动人心魂,让人难生唐突之意。
秀芷见状哪里还按捺得住,抢上前去呵斥道:“哪里来的山野村夫,竟然敢对我家小姐无理!你可知我道我家小姐是谁?”
“哼哼,我既要劫她,自然知道他是谁!”那汉子冷冷一笑,嗤道,“小姐若明智,就乖乖地随在下走,免得在下粗鲁误伤了小姐。”
“好大的胆子!”秀芷分不清形势,依旧柳眉倒竖地斥责,“你若敢动我们小姐半根头发,我家老爷定要诛杀了你九族!”
“好个狐假虎威的奴才!”那男子听得火起,举掌欲劈。
“文宝,休得鲁莽。”
这时,那个清秀男子轻声斥道,不动声色,缓步上前道:“舍弟鲁莽,唐突佳人,在下在此向小姐陪个不是。在下不过想请云小姐移步舍下喝杯清茶,不知小姐肯否赏脸?”
那女子纵然害怕,但风仪丝毫不乱,当下沉声道:“你们劫持了我去,待要怎样?”
“在下有些闲可之事欲面见云大人详谈,不过云大人贵为睦州刺史,想来无暇见我这升斗小民。而在下恰好性子疏懒,亦不愿前往府上叨扰,只好请小姐做个中间人。”
那男子柔声道,不紧不慢地拿捏着说话的分寸。
云小姐闻言,昂然道:“既是要掳我去,何必巧言令色?我这就随你们去,但也请阁下以礼待客。”
那男子看了看亭外的雨势,见雨已渐小,朗声一笑道:“请!”
“光天化日之下强抢民女,当我们是死人吗?”我大马金刀地往石凳上一坐,定定看着那些人,不慌不忙地说。
他二人一怔,那个莽撞的大汉已经开口喝问:“小娘子想打抱不平?”
我微微一哂:“正有此意。”
那汉子冷哼一声道:“你想打抱不平还要看看有没有这个本事!我见你娇怯怯的,手上也没什么力气,最好不要多管闲事。”
说着,他提掌对着身边的亭柱一拍,只听一声轰响,这整座木亭都晃了一晃。
我漫不经心地瞟了一眼,笑吟吟地看向那个俊秀男子,看他做什么反应。
“二位侠肝义胆,在下很是敬服。”那俊秀男子冲我们拱手为揖道,“不过云小姐的去留关系到数千人的生计,请恕在下不能成全二位的侠义了。”
“教主,和他们聒噪什么?全打晕了了事!”
那莽撞汉子性格火暴,见他慢条斯理地和我们说了半天,心中烦躁难耐,脱口而出道。
我听他叫那男子教主,有些诧异,又打量了他们几眼。他们二人面相忠正,言行豪爽侠义,不像是什么大奸大恶之人。按照我看武侠小说的经验推断,这伙人应该是些对抗官府的民间义士,而他们绑这官家小姐,只怕是有大图谋。
想到这一层,我点了点头,微笑还礼道:“既然有这么大干系,小女子也不敢卤莽。还未请教阁下尊姓大名……”
他眉一扬:“在下陈硕真,乃一介莽夫。在下见两位气度不凡,又肯仗义执言,心中甚是喜欢,不知能否交个朋友?”
“在下肖默,这是舍弟少轩。”
陈硕真?这个名字怎么这么耳熟?我好像听谁提起过,但一时又想不起来。我一边苦苦回忆,一边客套。
“原来你就是陈硕真!”就在这时,一直默然的云小姐忽然惊呼道,“你这魔头,休想拿我来要挟父亲大人。”
说着,云小姐面色一凛,拔下头上的凤簪飞快地往喉咙中一递。
我低呼一声,正欲上前抢救,却见子夜已闪电般抢上前去,夺下她手里的簪子,冷冷退回到我身边。
陈硕真怔了怔,淡漠一笑:“众生愚昧。”
子夜将手中簪子以巧劲打出,那簪子平稳地没入云小姐发中。
“这种死法很痛。”子夜转过身去,负手冷冷道。
云小姐泪光点点地看着子夜,抿唇不语,单薄的身子止不住觳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