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顺着阿如手指的方向看过去,船头的猎猎红衣在风中漫卷飞扬,我依稀看出来小山正在逆风起舞。因身上衣服繁重,她的举动颇受牵绊,但这丝毫不影响她舞姿的曼妙。

我依稀辨得她戴着面具,舞的正是赫赫有名的《兰陵王》。不知为何,见她跳起这样的舞蹈,我原本平和的心忽然揪着一般的痛。

她要回家了,为何偏要跳这样悲壮乃至悲怆的舞蹈,为什么我感觉她的一举一动都充满了控诉的力量。

“小姐……”正失神间,阿如递了一方罗帕至我面前。

我回头,目光并没有的落在她脸上,而是不由自主地落在子夜身上,他紧抿着嘴,素日里慵懒狭长的双眼此刻正紧张地盯着海面,里面全是一片星辉般的清冷明亮,那双眼睛,此刻就像极具**力的魔镜,吸引我漫溯下去。

安静的海洋,澄明的天空,我几乎被蛊惑。

忽然,那片澄明中绽开一片茫茫的火色,他的双眼中,全是血色的火焰。

我听到很远的地方传来一阵轰响,天地间千百万年的积尘漫天飞扬。

我听到,什么破碎的声音。

我难以置信地回过头,那一瞬很慢,我看到了蓝的天,黄色的凤辇,王皇后诡异的笑容,灰蒙蒙的天际,还有那忽然从海面上蔓延开来的烈火。

“小山姐姐!”

一声长啸在我耳边炸开,我方才惊醒!她死了吗?死在了那片仿佛瞬间冲地狱中窜出的烈火中了吗?可是,她,她刚才还好好在跳舞,我仿佛能听见她的歌声呢,听,至今还在耳边盘旋着不肯散去呢。

“我要回家了……即便回不去,我也要死在回家的路上。”

刚才没听清楚的话忽然清晰地出现在耳边。

我抓住子夜的肩膀,哽咽着说不出话,也流不出泪。他肯定知道些什么,可该死的我却什么也问不出来。

这一刻,我一定很丑,因为额上的青筋一定多得像愤怒中的张柏芝。

子夜已经顾不得理我了,他的脸抽搐得很难看,泪大颗大颗地往下落,我从未见一个男人哭成那个样子。

阿如将他抱住,阻止了他的某种冲动。

我无力地瘫坐在一边,看着这一切,刚才的艳阳高照忽然间风雨如晦一般,那边,明亮的黄色车辇正心满意足地起驾。她,终究还是不肯放过她?

那是一个刽子手!

直觉将这个可怕的概念狠狠地钉在我的脑海中。我要报仇!

入夜后的大明宫虫唱连绵,我安静地坐在院中的荼蘼架下。

忘记是怎么回宫的,回来以后,我就一直坐在这里,将这石凳从温热坐到清凉,将那血色残阳坐到灯影幢幢。阿如不安地在走廊上悄然走动,其他的宫人都跑在别处避风头了。

天行早在我回宫前就听闻小山的船莫名爆炸,亲自出宫来接我,一路上,我什么也没对他说,仅用空洞的眼神漠然地看着他。

这事本与他无关,奈何他爱我,所以就必须承受这无端的怨怼,否则,我将被这泼天的怒,泼天的怨溺死。

“小姐,皇上……”

阿如终于按捺不住,走至我身旁,刚说了几个字,就被石桌上我用金簪狠狠刻画的“王恩卿”三字吓了一跳。她捡起石桌上的金簪,眼神沉静地在桌上刻了一个“忍”字,然后不动声色地将所有字迹抹去。

“没有人能动她,除非小姐能替代她母仪天下。”阿如眼中跳跃着幽冷的光芒,这是我所不熟悉的,我缓缓扭过头,看定了她。

“这是后宫,任凭皇上再怎么宠爱小姐,它也是后宫,是后宫就必须去斗。”阿如的眼神鬼魅而悠远。

我缓缓眨了一下眼睛,想将她看得更加明晰一点。

后宫里到处都是暗箭,我自然知道,但我并不想做放暗箭的那只手。从来不可能有什么能改变我,包括环境。以前是,现在依然是。

自古杀人者死,所以,即便对方贵为皇后,她也必须受到应有的惩罚。我不会用什么鬼蜮伎俩,我要堂堂正正地将她拉下皇后的圣坛。

“我倦了,让小顺子给我准备香汤沐浴。顺便替我回了皇上,说我安好,不用记挂。”

我避开她的眼神,疲惫地起身。

一夜噩梦,仿佛自己置身火海一般。

那满墙的墨梅随着墙体的坍塌射出凄厉的漫天花瓣。

小山在遥远的地方舞动着细软的腰肢,却木然着一张脸不理会我。

惊醒时,天已经微亮了,隐隐听见有人在走动的声音,心里踏实了很多。抱膝坐在**,怔忪了很久,我才把大脑中的纷乱整理清楚。

我换上短窄的衣服,紧束了青丝,动作很是轻微,连倚在床边打盹的使女都没有发现。

出了大殿,一个人都没惊动。我推开殿门,古老沉重的大门发出喑哑的声音,我眼前先是一亮,再是一惊。

那是——

“怎么不多睡会吗?”

天行正坐在我昨天坐的地方,满眼爱怜地看着我说。

我怔了好一会,心里又酸又软,但强忍着转过脸去:“什么时候来的?”

“宵禁后,听了几声残更,越发睡不着,就自己过来了。”

他缓缓起身,走到我面前。刚一近身,我就闻到他身上露水的味道,带着蔷薇的芬芳,微微潮湿。

“露水这么重,你站在外面干什么?衣服都湿了,老了得风湿,别指望我来伺候你。”

我捏了捏他的衣袂,潮湿一大片。

“你不让我见你,我担心你睡得不踏实,就在外面守着——听说天子的龙气镇得住八方妖邪。”他拉过我的手,眼中淌过一湾明亮的笑意,“怕你一时冲动又做什么事,于是就当一次镇宅驱魔符。这不,一身这样的装束,又打算干什么去?”

他芳香的怀抱冲昏了我的头脑,听他这样一问,我才想起:“还有几时上朝?”

“一个时辰。”

“那你跟我去一个地方。”

清晨的马场里全是泥土与花草的味道,间杂还有着马的骚味。但不知为什么,我觉得这味道很不错,于是**了几下鼻子,大口呼吸这自由与庶民的味道。

师父并没有看到我们,正专心地在远处洗一匹马,那匹棕色的马在熹微中显得格外健美,惹得我真想狠狠地摸上几把。

我对天行做了个嘘声的动作,让他先别动,独自悄悄地从师父背后饶了过去打算给他一个漂亮的偷袭。

不料手刚探出就被他抓住了。

“力道太弱,速度太慢。”

他头也不回,漫不经心地一手抓着我,一手给地给马擦身体。

我有些不服气地抽回手,一把夺过他搁在地上的酒葫芦,他果然松开手来抢,我就地一旋,冲他叫了声:“看镖!”

他下意识一闪,我已经逼到他面门。说老实话,一看到他的山羊胡,我就很有扯几根的欲望。只是我还没来得及够住他的胡子,就已经被他用小擒拿手拿下。

“哈,六年不见,你这丫头死性不改,还算计着师父这几根胡子呢?”

他慢悠悠地拿过我手上的酒葫芦,一边抿着一边得意地用他的小眼睛打量着我。

“是啊,六年不见,你也不见老哦。”见他手上的力道卸了,我微微一挣,站起身冲他扮了个鬼脸。

“老透了,老不动了!”

他慢吞吞地坐下,叹了一口气,拧了一把水盆中的抹布。

“老先生老当益壮得很呐,何必自谦?”

天行面含笑意,走近我们身边,冲我师父拱手为礼。

“这位大人是?”

小老头抬头看了他一眼,眼睛一亮。

“哦,我一朋友,听说师父文韬武略,智计无双,特意前来拜访。”

我悄悄用手肘撞了一下师父。

师父连咳了几声,摇了摇手:“老了老了,比不过你们这些年轻人了。”说完,他转过身去,低声对我说:“死丫头,尽给为师找麻烦。”

“喂,这可是个机会,你要不要。别告诉我你打算放一辈子马。”

我也压低声音,一边看着天行傻笑一边对师父说。

他冲着我奸笑了一声,然后伸了个懒腰,冲天行唱了个诺儿:“放马好啊,一生逍遥自在。”

说着,提了一桶脏水往远处走去。

“老顽固!”我嘟囔了一句,拉着天行便欲追他。

“这是?”

天行却指着地上的一些沙垒,反拉住我,将我牵到那边,用一种难以置信地口吻问道。

不待我回答,他已经蹲下身去,仔细瞧那些沙垒,脸上满是惊喜交加的神情:“这是,这是我们大唐的疆土啊!”

我也随他一起看这些精致的沙垒,但我想的不是什么大唐的疆土,我想的是用手指点一下,那些山川会不会倒塌,而且越看越想伸手试试。

“这我看多了,六年前就见过了,那时候还没这么大,没这么细致。诺,那边还有更还玩的呢!”

说着,我指着东边的木头架上的沙土模型,颇为得意地说。

我话音还没落下,天行已经轻身掠到那边,掀开模型上的白色纱布看了起来。

我见此情状,在心里对自己比画了一个V字,假装天真无邪地跑上去,一脸疑惑地问:“这又是什么?”

天行似乎全神贯注于那些模型中,并没有回答我的话:“前面看得倒是清楚了些,可为何将曳咥河西这块大平原留此通天大道呢?想来先生还没有布上骑兵,莫若……”

天行看得兴起,拈了支代表三千骑兵的小红旗作势插进沙垒中。

“赶快给我放下!”

天行还未来得及将旗插上,我师父已经在大老远的地方高声叫了起来。说时迟,那时快,真没想到这年逾花甲的老头居然跑得那么快,只一眨眼工夫,就已经近到我们身旁。

他见天行举了一面小旗正在往西面放,不由喝道:“小毛孩子懂什么?南面才是该布重兵的地方,你将这支重兵布在敌人的风口上,是想让全军殉国吗?”

天行也并不恼怒:“老先生高见,不过堵住入口,再将敌人往后赶,不是更好些么?”

师父愣了一下:“这是镇远将军的意思吧?没想到数年不见,他竟老糊涂了。”

天行有些诧异:“怎么,先生认得镇远将军?这正是镇远将军的意思。不过,我也认为此举有些激进。”

“镇远将军,想当年我苏……”

师父话还没说完,忽然意识到什么,忙住了口,没好气地挥了一挥手,将我和天行赶开,小心翼翼地将那些模型盖好,态度很像在赶两只苍蝇。

好在我家天行涵养不错,换做别的帝王,只怕师父他老人家的脑袋不保。

“先生姓苏,莫非?您可认识苏定方将军?”天行表情一凛。

苏定方?听天行的意思,我师父很有可能就是苏定方哦!不会吧,历史上没有记载他曾经当过马夫……不过要真是苏定方,我这次的计划就毫无悬念地胜出了。

“什么苏定方,我不认识。”师傅转过头去,闷闷地喝了一声。

“喂,师父,论武功呢我是不如你,论起撒谎来,你可你不如我了。谁不知道苏定方将军的大名,您这么热衷军事,不大不可能连他都不知道吧?”我绕到他面前,晃了一下他的手臂说。

“连点姑娘样子都没有,真不知道当年你是怎么做上才人的。哦,对了,你怎么又回来了?”

哎,不服老不行啊,六年这么长的分别,他居然才忽然想起来。

“这您就甭管了。”

“苏爱卿,朕不知当年你因何事获罪先皇,屈身于此,这些年来可让朕好找啊!”

关键时刻,天行明智地表露了自己的身份。

“您是?”师父见他这么一说,身子巍巍一颤,“皇上?”

话刚说完,他就跪倒在地。

天行见势,忙将他扶了起来,并对我使了个眼色,示意我退下。

虽然我的好奇心不想离开,但又不能不退。不过还好,最起码我可以确定,师父就是赫赫有名的大将苏定方。

向天行告退,我远远地站在一旁逗弄马儿。我一边给马吃着草料,一边不时地注意那边的情况。从他们的对话中我不难判断师父是受到了太宗的猜忌才蒙冤获罪来此放马,这点历史上并无记载,否则我早就知道师父的真实身份了。这样也好,起码我少走了很多弯路,一早过来的目的也达到了。我一早就看准师父是个军事奇才,不过是明珠投暗了罢了。如今我要对付王恩卿,首要的就是削减他们王家的军权。如今大唐只有王镇远一人独大,我首要做的就是找一个人与之抗衡。我相信,师父不日就会成为与王镇远分庭抗礼的大将。

看情形,他们君臣二人先是叙旧,然后就指点沙垒上的江山。

谈到兴起了,天行索性让我带口谕回去,说是今日罢早朝。

我也懒怠在一旁伺候两个正在谈论政治和军事的男人,于是欣然告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