入夜,内仆局的宫人早早前来迎驾,那个慈眉善目的女史轻言细语地教导我怎么伺候皇帝,我听得大是不耐烦,心中又是焦急又是悲伤但更多的是恐慌。我一边心不在焉地梳着头发,一边盯着妆台上的沙漏看。

“啊,才人不要焦急,这时分,皇上须臾就到了,我已经使人去外面迎灯了。”

她躬下腰安慰我。

我面无表情的听她说,是啊,还有半个时辰皇帝就要来了吧?那我该怎么办?我现在好想天行,只要他一出现我就立刻和他一起逃走,我反悔了,真的反悔了,我不要逞英雄了。

阿如仿佛看见我眼中的挣扎,走上前接过我的梳子,一边给我梳头发,一边用眼神安抚我。

天行,你快点来吧,不带我走也可以,让我看看你也好。

我心里哭喊着。我承认我脆弱,自私,但我真的不愿意陪一个陌生的老头子上床。也许我应该表里如一的坚强,为了天行和我的未来忍辱负重,淡然面对一切。可是说到底我又怎么能甘心?

对,我现在就走,皇宫这么大,能躲到哪里就是哪里,先逃过这一劫就好。要不去找师父,让他帮我逃跑,再要不弄包蒙汗药什么的,等会再酒里面下药,迷倒皇帝再说。

想到这里,我猛地起身。阿如正专心致志地给我上妆,我冷不丁的起身把她吓了一跳,她下意识地按住我,目光只有一种意思:你不可以走!

她的目光很决绝,很冷酷,陌生得我都不敢去认。

不知为何,我下意识地一把掰开她的手,用力推开了她。

“哟,才人,您这是干什么?”那个女史紧张的凑上前拉住我的袖子。

“我要出去!”

“这可不成,可不能坏了规矩!皇上马上……”她攥住我的手,双手像铁箍一样箍着我的手。

说话间,一盏宫灯已然飘入院内。

我脚一软,坐在椅子上,无力挣扎,给皇上开路的灯已经到了。

“呀,皇上来了。我们这就去接驾。”

那女史松了口气,放开我,带手下的宫女去门外迎驾。

屋子里面就剩我和阿如两个人。

屋子一静下来,我才发现原来外面早已起了风雨。雨打在窗外的芭蕉叶上,沙沙做响。屋中的灯光微微摇曳,晃得人很不安。

“你刚才是什么意思?”

我开口阻止了正打算退出去的阿如。

“小姐,你不可以儿戏自己的性命。”她的眼泪一下涌了出来,跪倒在地。

“那你就舍得看我留在这里,以后再也不能快活?”我冷冷地说。

“小姐,对不起!”她声音颤抖着,楚楚可怜的样子让我于心不忍。

“放心吧,就算我要走,也不会去东宫。”我淡淡的说。

她想保住的是他吧?她知道他肯定会为我奋不顾身的,她知道我一定会连累死他的,所以,舍得我痛苦,也要成全他吧。

“武才人,皇上有谕,让你伺驾承乾宫。”先前那个女史走进来,口气有些忐忑。

怎么皇上不来,让我转而去承乾宫?我看了眼窗外的风雨,是了,哪有皇上为一个女人承受风雨的道理?

“你先退下,待我我化了晚妆自然跟你们走。”

看着她退出门外,我颓然一笑。我不会跟她们去的。

一个连风雨都要我去承受的陌生男人凭什么得到我,就凭他是皇帝吗?别说我是现代人,就算是古代人我也决不信服这一套。

“小姐,你!”

阿如当然看出了我的心思,因为我拿出了松赞干布送给我的藏刀。我没答她的话,把刀藏在袖子中。

放心,我还没节烈到打算自杀的地步。我等会直接坦**地跟他说我不愿意,让他放我走,要是他不答应,我就制住他,用刀劫持他,我一身武功自然不是骗小孩子的。

就在这时,我忽然听到外面一阵吵嚷。

“您不能进去啊!”

我似乎听到人倒地的声音。

“太子,您不可以没了规矩!”

太子!

我的心一震,呆立原地:他到底还是来了么?

门被推开,一阵风卷着雨打了进来,他就站在门口,看着我。

我怎么像几百年没见过他似的,他好像我遗失多年的珍宝,在我垂危时忽然回转我身边,我觉得他很不真实,马上就要被这风这雨带走一般。我想伸手碰触他,但怕他一碰就碎了。

“跟我走,我就原谅你今天的过错。”他语气异常坚定。

“如果不呢?”

我收起泪水,哽咽着说。

你来了,你说要带我走,我才发现这只能加剧我留下的决心。我不走了,因为你在这里。我会去陪皇帝睡觉,那没什么,只要不要让我们分离。

原来,到现在,我才发现,你远比一切重要。

“别违抗我!”他喝道,走上前攥住我的手。

我一边抽泣一边抚摩他的脸,“别这么凶好不好。”

“不好!”他决绝的打断我的话,“你又想像上次那样把我一个人丢下吗?告诉你,上次我可以为你跳进水里,这次我就可以为你倾覆整个天下。”

呵,我苦笑一声,扑进他怀里,“什么时候我也倾国倾城了?”

“肖沫沫,你好狠。”

以前我总听到一句话,情到深处情转薄,天行,你知不知道,其实我也爱你的很啊?

“太子,你是如何得知今日之事的?”

阿如忽然插嘴问道。

“高阳专程来东宫告诉我的。”天行看定了我,“若非如此,我将抱憾终生。”

阿如“哦”了一声,“早知是她,她知道太子爷对小姐用情至深,今日皇上生生拆散鸳鸯,她早就在等着看戏了。”

阿如这一说,我自然也明白。高阳知道天行一定不会让我去伺寝,要我不去伺寝,要不就带我私奔,要不就犯上作乱。这样一来,她不费吹灰之力便对付了一个劲敌。

“我自然知道她的借刀杀人之计,不过我就是中了她的计了。”他温和地替我将散乱的发丝往后拢,“今天我们就离开!沫,你说可好?”

我想如果我现在说个不字,我得遭天打雷劈。于是我展开幸福的笑容,望向他双眼深处,“好,无论生死,我都跟你走。”

见我们二人如此,阿如脸上神情有些惨然。她似在犹豫,但最终还是开口:“爷,你真的什么都不要了么?”

天行看了她一眼,却并不答话。

“原以为爷是天下第一的英雄人物,到头来也不过是个傻子。”说到傻子两个字的时候,阿如声音一咽,但眼泪始终没落下来,“你如此走了,弃了江山,就果真能逍遥自在吗?只怕连这玄武门半步都出不得!”

我匪夷所思地看着阿如,她今天反常得很。

我明白她的意思,即便我们出得了皇宫,只怕吴王和高阳公主也不会放过我们,如此去了,横竖都只有一死。

死,我是不怕了,我和他都是骄傲的人,在这种事上不会容忍半点苟且。况且,就算我们粉身碎骨,至少还能留爱情一个全尸。

天行抱紧了我,淡定地对阿如说:“谢了。”

听到这里,阿如的眼泪夺眶而出,跪倒在我面前,“小姐,这就是你爱太子的方式么?”

爱的方式?爱又怎么会有方式,爱怎会有那么多算计套路,只是由心而发,率性而为罢了,能和心爱人毫无芥蒂的一生,哪怕短暂,也是无悔。

“和心爱的人一起死也很好呢!”我幽幽地说,嘴角浮起淡淡的笑意。

天行知我心意,拉着我便往门走。不料我刚迈开几步,忽然觉得背上一麻,紧接着全身都麻痹起来了。身边的天行也不动了,看来也是被阿如点穴了。

我有些紧张,不知道阿如此举的目的是什么。

阿如缓缓走到我们面前,神色有些木然:“也并不是没有办法,何苦这样。”

接着,她目光凄婉的看着天行说,“我怎能看着你离开,你受苦,你是太子,贵胄天生,自然永远高贵,我不要看你落魄的样子。这皇宫是你的,只能是你的。”

说罢,又看着我,犹豫了半晌,才轻叹了一声:“你说这世界的情谊都表里如一般干净该有多好?”

说完,她自嘲似的笑了笑,随即把我们移到了帘幕后。

我不知道她要干什么,心里紧张得很。

大概过了十分钟,阿如掀开了帘子,款款走了进来。

天!她这是要干什么?

“你!”

看着易容成我模样的阿如,我顿时惊得怔住了。

“阿如,我们不需要你做如此牺牲!”天行即刻明白了她的意思。

原来,她竟然要代我去承乾宫侍寝。

“这样也好,总比我们三个都痛苦要好。”

她眼神复杂地看了我一眼,从怀中拿出一颗药丸塞到我嘴里,“吃下去,于你无害。”

“阿如!”

我将药含着口中,吞咽不得,只觉得有些清凉有些清苦。

“说到底,人算不如天算。不必为我可惜,我……原也不稀罕旁人怜惜。”

说完这句话,她伸手点住我们的哑穴,转身卷帘而去。

这时,我听见她在帘外叫那群女史进来。

“好了,我已化好晚妆,可以走了。”

“只是,太子爷……”

那个女史犹豫着说出心里的疑惑,太子还没出去呢,他人呢?

“什么太子?太子也是由得你们胡乱挂在嘴边的么?”阿如一句话便将她堵了回去,“我们做奴才,要懂得分寸,眼睛里面看到什么,看不到什么,什么可以说,什么不可以说,前辈们都有教过,怎么嬷嬷还要我提醒吗?”

“是!”那女史听见厉害处,忙说了点头称是。

“对了,我桌子上那盏燕窝羹,是皇上新赏的极品血燕,大家先分着吃了再启程吧。”

外面先是静了静,然后我就听见她们在外面喝汤的声音。

“才人不喝么?”

“我先前喝了,觉得好方才请你们吃,怎么,味道可好?”

不知道怎么的,听阿如说这话我觉得身上冷飕飕的,背上毛骨悚然,一种直觉告诉我,那羹中肯定有古怪。

再过了片刻,她们都走了,院子里面静悄悄的,只有微雨沙沙声。

过了半个所时辰,我手上渐渐有了知觉,又过了一会,穴道才完全解开,虽然可以行动,但四肢还是麻木得很。

我的穴道刚解开,天行已然一手将我揽入怀中。

黑夜里,他的气息如此迫近,星光下,眼前这张俊美非凡的脸宛如雕琢过一般,布满着异样的潮红,一双幽似深潭般的黑眸此时却蒙上了一层雾。俊秀的眉骨,挺拔的鼻梁,完美的薄唇……这是一张足以让任何女人失去呼吸,超凡绝尘的俊美容颜。

四周阒寂,只有夏虫隐秘的叫嚣声。我屏住呼吸看他,心跳得厉害。他眉头越拧越紧,唇越抿越紧,呼吸也越来越重,我无法继续思考,脑中有短暂的空白,我不敢乱动,只觉得脸颊如火般燃烧着。

他似已看穿我的心思,嘴角忽然一翘,欺身上前捧住了我的脸,用力地将唇印了上来。他的手也不曾闲下,双手灵活地攀上我的脖子,并将我的发髻弄散,十指插进我散开的发丝里,将我按向他,不让我的唇离开,轻轻吸吮我的唇。

此时此刻,他温热的气息吹拂在我脸上,令我两颊不受控制地烧红发烫,全身如火一样地燃烧起来。我明显感觉到他身体的变化,神经没来由地紧张,我的双手不知不觉用力地拉扯住了他的衣襟,脑袋里也在瞬间糊成一团。

他的唇再度落下,火热缠绵,当他灼热的大掌顺着的腰间不停地游移爱抚,覆上我胸前的时,我全身浑身紧绷了起来,忍不住嘤咛出声。

他手掌所到的每一处犹如着了火似的。我紧张地想要逃开,每每挣扎着要离开,却被他按了回去。毫无预示,他含住我胸前的蓓蕾狡黠地轻咬了一口,我顿时如遭电击般酥软不已,禁不住尖叫出声。

“沫,做我的女人。”

他的声音在耳边呢喃,恍惚中,我觉得自己仿佛化为一滩水,全身软绵绵地使不出半点力气,只能瘫软地躺在他身下,无助地任他为所欲为。直到双腿被分开,腰部以下被轻轻托起,在我还没来得及退缩之际,他一个挺身,我身体内突然间传来随时都会撕裂开来的疼痛。

我疼得一口咬住他的肩膀。伸手想推他,却被他的大掌用力一握,令我动弹不得的承受他的冲击。

“天行……天行……”

我连声呼唤他的名字,只觉得快痛得昏过去了,却挣脱不出他的钳制压迫,抑或是不想挣脱。

这一瞬间,我只想放纵自己沉沉地陷进去,什么都不要想。

什么都不要想,我谁也不是。

渐渐的,我不再觉得那么痛了,反而是一股生平从未体验过的悸动传过我的体内,脑子里热晕晕的无法思考,双颊的热度更是烫得吓人。整个世界,只有放纵,只有沉沦,再没有多余的思虑……

天快亮的时候,雨才停下来。

我早就醒了,躺在天行身边一动不动。我怀揣着快乐而隐秘的心事仰面躺着,不自禁的喜悦在从我的嘴角变流露出来。

我偷偷地拿眼睛瞟他,他还在沉睡,**在外的皮肤在熹微中闪着诱人的光泽,而他周身散发着的芳香和温暖让我异常沉醉。

过了一会觉得这样很费力,于是支起手看他。

这已经是我第二次在在清晨看他的脸了,他睡得很安稳,不像以前眉总微微皱着。

我伸出手指,在他结实的臂膀上轻轻一点,见他没有被我惊动,又小心翼翼地将手移到他漂亮的锁骨上来回抚摩:

“我的男人。”我认真地看着他的脸说,心里无比幸福。

他是我的了,我们终于可以永远在一起了。

天行动了动,他快醒了。

我赶缩回手,躺着装睡觉。

我要等他KISS ME。

他翻了个身,靠近我,然后他果然按我所期许的一样,亲吻我。

“沫,我爱你!”

当他如是说,我仿佛听到来自天堂的梵音。

阿如回来时,天色已然不早了。

她面色平和,看不出来她在想些什么。

以后的一段日子里,她照旧伺候我,但不怎么说话。

我怕她怨怼我,但看她眼睛中却瞧不出什么端倪。

有时候,她会拉着我的手表示亲近,但她的手好冷。我很怜惜她,但又不敢说什么,生怕触到她的痛处。

很显然,我们之间的距离越发远了。我现在发自内心的有些怕她,她心中似乎有种有强烈的力量,这样的力量在焚烧她,让她无法平衡。

我以前觉得自己极端,但现在我才发现,我那只是意气,而真正的极端是她那样的。

那晚后,皇城陷入了新的恐慌。

内仆局有六个宫人得了怪病,全身多处长斑,口不能言,神情涣散,其中就有当晚的那四个宫人,包括那慈眉善目的女史。

太医说是瘟疫,接触到她们的人都会有事,然后,她们就消失了。

听到这个消息,我一阵胆寒,阿如只安静的做自己的女红。

她什么都不说,我也不能问什么。

瘟疫不久,皇上就开始生病,宫中有人说皇上病得怪异,除了时常犯困,胸闷外,没有别的症状。太医也查不出病灶所在,有所说是中气不足,有说疲乏过度,有说饮食有误,还有另一种议论,说是中了毒。

但不久,又传了新的谣言,说宫中有妖孽,侵扰了皇上的龙气。

整个皇城一片惶惑。

太宗的病情,我们做下人的自然是不知道的。但我知道他的身体已经出了大岔子,因为他已经接连数晚没阅折子了。长孙无忌等人此刻更加加快行动,将天行往太子的位置上推。自从经历了上次伺寝事件后,天行越发意识到若要保护自己和自己心爱的人,就只有一条路——履至尊而制六合,成为这天下最强的主人。因此他不再违逆长孙无忌等人的安排,隐忍了往日的疏淡散漫,和他们达成了非常默契的合作,很快,他在这股势力的推动下获得了监国的特权。

过了半月,太宗才恢复早朝。

他的面色枯灰,神情有些委顿,但眼中精光丝毫不见削减。

也就在太宗临朝后的第二天,高阳公主便让人抬了一块天外奇石上殿。之所以称之为奇,自然是因为上面有“龙行有雨,泽被江山,帝传三世,武代李兴”这四句话。

如果不出错的话,皇帝一定会下令诛杀武姓之人,因为无论正史野史都有这方面的记载。

“民间杂谈异述,不足采信。朕倦了,退朝。”

太宗目光中果然全是倦怠。看惯他高居紫宸,睥睨天下的样子,如今生出这样的倦怠,让人心中不忍。

“父皇!”高阳公主顿足叫道。

“退下吧。”太宗离开前,忽然回首道,“此事因你而起,你便追查此事吧。既是天象,那司天监的人自当协助于你。可惜李淳风不在,不然……哦对了,朕倒忘了袁天罡,你请袁道长协助,早早平息了此事。”

说完,他退回内殿,我们跟着鱼贯退下,只听他叹了一声:“这人心总是要平定的,枉死数人换天下人心安定,倒也上算。”

那段时间枉死了无数武姓或者与武字有关系的人,大凡与高阳公主他们作对,且不大怎么上得台面的小角色都死在了这场诛武运动中。而我,又怎么逃得掉?宫中已经神秘失踪六个武姓宫人了,下一个就要到我了。

当高阳他们一伙人进来时,我正在房中和阿如玩双陆,见得他们来,阿如拜倒,我只是稍微福了福。该来的总要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