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那声音很刺耳,细细的,尖锐但十分清晰:“你去死吧!我求你了,没有你他们就不会逼我留在这儿了。”
女孩趴在茶几上写作业,填满铅笔字的草稿纸上用圆珠笔写着二十九乘十七的算式,她背了两句七九六十三、二七一十四的口诀,将答案在作业本上写了下来。
昨天班上就她一个人数学作业得了A+,老师夸了她很久。
“你发发慈悲吧?在这个家里,我真的太累了。晚上,你今天晚上就跟那个王八蛋说,你讨厌我,想要个新妈妈。”女人嘶吼时将头发抓得乱糟糟的,像冰箱里那一捆不知道买了几天的韭菜。
算了,还是别给她看了,女孩这么想。
此时门外传来敲门声,女人哭丧着一张脸去开门。男人进来了,换鞋时不留神将一旁的铁制伞架碰倒。金属刮在瓷砖上,女孩赶紧捂住耳朵,等了一会儿,没有那种冷冷的异响,她放开,却听到了女人更大的咆哮声。
她习惯了,举起作业本上的A+展示给男人看。男人笑了笑,说:“捉迷藏。”
女孩开心地跑进房里去,如往常一样坐在门口数数。
一、二、三,男人与女人互相抱怨;
四、五、六,零碎的东西砸向壁板;
七、八、九,房间里响起混杂哭喊;
十,女孩打开门,屋子里乱糟糟的一团。
她用手拎起一旁的一只鞋子与扔在房间另一头的那一只凑成一双,母亲带着瘀青湿着眼眶冲过来抱她。
“真棒!”父亲揉了揉手,蹲下捡起作业本,远远地比起大拇指。
女孩笑了一声,屋子里,终于安静下来了。
“咣当——”
重物砸在木地板上,屋角香托里震下一寸香灰,林玉醒了。
她起身开门,一个啤酒瓶滚到她脚下。
林玉弯腰,陈沈丁艺嘶哑着嗓子说:“我来吧。”
她怀抱七八只空酒瓶,乱糟糟的一头粉发,口红色泽不均,眼神恍惚,脸红低语。
林玉笑了笑,心照不宣。
楼道里传来脚步声,陈沈丁艺将酒瓶捡起,期待般朝身后的楼道里一望,不是所想的那个人,她有些失望。
“我要是你,我就回去把这些都砸在他脑袋上。”
听林玉这么说,陈沈丁艺抬起头看了她一眼,将酒瓶塞进怀里从她身边走过去了。
“你……睡回笼觉吗?”
人刚进屋,陈沈丁艺又折回靠在她门口问。
林玉摇摇头,往香托里又点了一线香。
陈沈丁艺走进来,将空酒瓶摆在了桌子上,林玉找了卸妆巾和梳子给她。
陈沈丁艺理了两下头发:“我不知道该怎么办才好。”
林玉拿出香烟,没掏打火机,将烟头往香线上烫。
“南淮?”
陈沈丁艺点头,继续梳头发。
林玉吸了一口问:“睡过了?”
陈沈丁艺尴尬地低下了头。
“当我没问。”
“不,我不是那个意思。”陈沈丁艺慌忙解释,脖子往后缩了缩,“我也说不好算不算睡过。”
林玉扫了她一眼,又找了两根发箍给她。
“昨天晚上他喝多了,又往楼下乱扔东西,我上去说他,他说酒不过夜,我没多想就跟他喝了起来,然后……”陈沈丁艺说话声越来越小,到后来索性消声低头。
“都是年轻人。”
“嗯,可是我连衣服都没有脱。”她两腿紧并着,人也不比平时活泼。
林玉盯着她看了一会儿,又问她要不要洗个脸,洗面奶可以借给她。
陈沈丁艺摇头,将卸妆巾丢进了垃圾篓。
素颜,很好看的一张鹅蛋小脸。
“我自己憋着难受,这种事……总不能找高老板说。”她又低下了头。
林玉摆了摆手:“我可不算你的朋友,所以……听过什么,很快就会忘了。”
陈沈丁艺挤出了一个笑,明白她的意思。
“认识七八个月了,也不知道要怎么说。”
“怎么想就怎么说。”
“嗯,可是他有女朋友的,戴蝴蝶发夹,很清纯很漂亮。”她说完,抬头瞟了一眼林玉。
“可别说长得像我。”
陈沈丁艺不好意思地干笑:“不,只是唱他女朋友的那首歌,你应该听过。”
林玉夹着烟卷又抽了几口,想起了刚来那会儿听到的那首情歌。
想到这儿,林玉笑了一声:“流浪歌手的情人,作不得数。人在丽江,还不是遇到谁就对谁**。”
陈沈丁艺连忙摆手,告诉林玉,南淮跟其他人不一样。她说南淮油嘴滑舌但从来不骗女人上床,写的每一首新歌都要在黄昏时候唱。
“他女朋友跟他黄昏分手的?”
“嘿,那倒不是,只是早晚唱吵着其他客人我会打他,他钱不多,住这儿是我求的高老板给打两折。”
“他知道?”
“不知道,我说老板叫他没事的时候在店里表演招揽客人。你知道的,来这儿的小文青就吃这套。”她微微笑了一下又连忙叮嘱林玉,“你也别告诉他啊,男人嘛,都好面子的。”
林玉皱了一下眉,想不清南淮的面子在哪儿。
“没办法,他有时……生意不太好。”
林玉长长地吐了一个烟圈,从盒子里抽了一根烟给她。
陈沈丁艺问:“你觉得我很傻?”
林玉极轻地笑了:“谈不上,只是不合算罢了。”
“合算的……”
陈沈丁艺支支吾吾地跟林玉说了些自己遇到南淮以前的事。她读书不多,父亲好赌,将客栈抵给高陌后还欠一屁股债务,债主追到客栈时父亲撂下她跑了,不是高陌护着,她指不定要被拉去做什么事。因此她心情不好时就去听摇滚乐,别人集文化衫她集乐手。
她说不安的人,就适合不真实的情感。直到有一天她在四方街听到南淮唱歌,他嗓音里的深情让她觉得,有那么一瞬间,自己被拯救了。从那儿以后,她去Livehouse就只是听歌,再也没有乱来过。
林玉说:“这是好事。”
“所以我更不能跟他睡觉,不然……”
她说不清了,林玉点了点头。
他对她而言是特殊的,特殊到必须以某种形式来区分才算真爱。
“厨房早上能做皮蛋瘦肉粥吗?”林玉的烟卷燃到了最末一点,开了窗,似乎全然忘记了陈沈丁艺说过什么。
陈沈丁艺狠吸了一口空气:“林玉,你挺好的,平时不该板着一张脸。笑一笑,高老板容易动心一些。”
林玉敷衍,说:“哦,谢谢。”
话音刚落,楼下响起一阵喧嚣。
“快来人啊!有人跳楼了!”
(二)
林玉将烟头碾在香托里,从窗子中往外一探,伤员被人群围着,她只看到了头发湿漉的高陌。
“楼高三米不到。店里的客人老这样,失恋失意,知道跳不死人的。”陈沈丁艺玩笑地说。
林玉没出声,高陌却鬼使神差地抬了一下头。
“回去。”他用口型跟她说。
林玉佯装不明白,疑惑地盯着他看。
高陌没再理会她,转而对时江说:“去拿头盔来,我送他去医院。”
他蹿进人群里,两三个熟客搭手扶着,林玉这才发现,伤着的,是南淮。
她回头,陈沈丁艺已经跑下了楼。
林玉跟着下去,走到院子里时高陌正载着南淮准备走,陈沈丁艺坐在车尾扶着,看起来很难过。
“看好家。”高陌回头冲她说。
林玉又装作没听到,他也没与她多说,头盔一戴,开着车走了。
风里有淡淡的洗发水和香皂味,林玉撇了撇嘴,洗着澡就跑出来救人,这么性感,不知道骚给谁看。
“我一会儿要去上课,你看店的时候要注意……”林玉刚准备上楼,时江便拦下了她,交代着。
她问:“我像服务员吗?”
时江看了看,没找到反驳的理由,一个客人问早餐好了没,他又急又气地跑开了。
再回来时,林玉穿了件米色亚麻长衫坐在柜台后拨装饰算盘。
时江揉了揉眼睛,往她瞟了又瞟。
合着刚才那一句,不是反问。
她又说:“像不像?”
“像什么?”
“老板娘。”
“……”
“不是要上课吗?还不走?”
时江愣了愣,有些不放心:“房间的价目和编号都在木牌上,酒水……”
“退房。”身后一对小情侣过来,时江下意识地侧了一下身子。
林玉瞄了一眼:“一千一百八。”
时江赶紧比照房型算了算,男人付清了钱他才算好。他眉头一皱,小声提示:“一千零八十。”
林玉看着他,笑了一下给自己泡咖啡喝去了。
他连忙蹿进柜台,正准备给客人退款时发现了账本上有两单挂账的套餐,正好一百。
“你别走开,我晚上回来打扫客房!”时江喊了一嗓子,出门了。
夜幕西垂,高陌从医院出来正好接上了时江。
“一千一百八,喏,像这样……”时江扬起眉,将林玉的样子学给他看,“臭屁极了。”
高陌在他脑袋上揉了一把,知道这是夸她。
车子停在院子里,时江一下来就拿了簸箕笤帚往客房里蹿,一整天没清理,不定乱成什么样。
高陌走到柜台前,扫了一眼林玉身上的衣裳。
林玉问:“好看吗?”
高陌点头:“喜欢就送给你吧。”
“谈不上,我的衣服太招摇,不适合看店罢了。”
高陌想了想:“那晚点照工价开给你,两倍。”
“我不缺钱。”
“你想要什么?”
林玉抬了抬手指,在意念中将他摸了好几遍:“美的,买不着的,过瘾的……”
高陌瞪了她一眼,她还拿手比着他的身形划拉。
吃软不吃硬,高陌玩味似的笑了笑:“你出来,我带你去个地方。”
林玉没动。
“出来啊。”
她在等待什么。
“噔噔噔……”
时江张大了嘴从楼上风一般跑下来,刚站定气还没喘匀,便叉着腰嚷:“房间里……房间里……好干净啊!”
林玉冲高陌笑,放长线钓大鱼,此刻她的眼神里,有张捕鲨网。
“跟我来,你会满意的。”高陌弯着指节在台面上叩了叩,露出两处擦伤。
她挪出柜台,步子缓慢且得意扬扬。
高陌不拉她的手,揪着一点衣角往外走。
夜风徐徐,她又闻到了洗发水和香皂的味道。
“南淮怎么样了?”
“死不了。”
“那……”
“你确定你想聊他?”他只是说句实话,无意撩她。
林玉坐在车后座上,风划过他的侧脸,又扬起她的长衫与头发。
肯定是同一缕,如此舒爽。
她毫不掩饰自己的快乐,笑声和在风里像一支歌。
歌声越来越清晰,她合上嘴时甚至听到了词谱——
“白斤掌罗个海你美喂海你美……”
她向前望,不远处的道路旁有身着民族服饰载歌载舞的人群。
“是什么?”林玉问。
“纳西语的幸福颂。”
她说“哦”,静静地听着。
城中的篝火晚会歌舞表演属性至上,而这儿,她更能真切地听到火舞空气的噼里啪啦。
像燃烧的秕谷,爆开的麦粒,有种狂野而原始的生机。
她伸了个懒腰:“还算不错。”
高陌侧过头看了她一眼:“坐稳了,还没到。”
他小心地把控着车头在人群里游走,而后突围奔向前路,古城外的野径没有照明,带着一缕车灯扎入混沌的两人像极了一尾银鱼往大海里放生。
“你带我去哪儿?”
“领你的工资。”
林玉躲在他身后,大口大口地吸着冷空气,他没有停,她也不再问。
入夜渐深,寒意使人犯困。
她眯了眯眼,想起了自己初见高陌的那天。
“你说过你会去的。”她敞开了手拦在一辆高级轿车面前。
母亲没动,身着礼服、妆容精致地坐在车里。
驾驶位上的高陌从车窗里瞥了她一眼,视线再没移开过。
那眼神她记得,漆黑的,带着疑惑和一些说不清的元素。她不怕,瞪回去了。
“林玉,毕业而已。”母亲说话的神态从容优雅,全然与雨中的她两个世界。
她戏谑一笑,没有半句软语。
高陌从车里递出雨伞给她,她没接,将邀请函丢在一边大步离开。
“睡着没?睁眼。”
车灯熄灭,林玉回过神时已经被高陌从摩托车上拎了下来。
四周黑漆漆的一片,只剩下两人的呼吸声与风缱绻。
“你还有这种爱好?”
他不语,打开了车灯。
光线在混沌的暮色里撕开一条口子,细小的飞虫蹿入,振翅的动作在面前蓝青色的水面上留下极缓的影子,近旁有灰的砂石,金的草甸,灯照在寒夜的白霜上,闪烁出一派粼粼的光。四周笼罩着广袤的黑暗,狭窄光路里展露的,不似人间。
美的,买不着的。
“不算过瘾。”林玉说。
他冲她笑,带着一种胸有成竹的捉弄。
林玉警惕地看了看四周,他一把将她揽起褪去了鞋袜,白玉似的一段,在寒风里露着。
“高陌,你想干什么?”
他抱着她往湖边走:“孤男寡女,你猜猜?”
她挣扎了两下,全无成果:“你放开我,看我敢不敢跟你有点什么。”
“叫哥。”
林玉不肯。
高陌抱着她往水里放,她平白打了个哆嗦。
“扑通!”他真将她丢进了水里。
湖水刚好漫过脚踝,林玉咬着牙,被夜风吹冷的双脚却感觉到了恰到好处的温暖。
高陌恢复了正经的神色,靠在车边点了一根烟:“过瘾吧?”
她用脚拨了拨水,像个孩子一样笑了。
“温泉?
他点头:“面积太小没什么开发价值,当小野湖撂着。”
林玉往里走了两步,将手环成喇叭样喊:“林玉的小野湖。”
光将她的影子在湖面扩开,落在高陌眼里像一只白首黑羽的孔雀。
他说:“你这个样子,蠢极了。”
“要你管。”
林玉玩了一阵后,穿好鞋袜往他车上爬。
“你的小野湖,不多玩会儿?”
“见过就行,是我的,它心里知道。”
他懂她话里的意思,却故作冷淡地说:“你的工资,我结清了。”
她点头,坐在车上突然问:“还记得你第一次见我吗?我拦了你的车。”
他眸子一沉:“不记得。风冷,回去了。”
当头一盆冷水,她心情不好,坐在后座也没心思揽他。可山路不好,她知道,生怕自己摔着,将手紧紧地扣在坐垫上。
他准备踩油门,往后挪了挪,坐到了她的小拇指,她缩了一下,不吭声。
“疼不疼?”
“要你管。”
高陌咬了一下牙,第一次见她时瘦瘦小小的,坐在台阶上背影哭得一颤一颤,没承想,几年的工夫脾气跟野驴似的。
一路上两人都没再说话。
到了客栈,时江问高陌明天会不会继续找林玉帮忙。
高陌连带他也不理,走了。
时江看向林玉,她也疾步回了房里。
“这两个人……”时江感叹了一声,壁炉边一个住客将烟灰掉在了沙发上,他忙跑过去,嘴里的嘀咕没了下文。
林玉一进屋便褪了长衫往浴室里去,热水沿背脊而下,记忆又汹涌而来。
毕业晚会礼堂里空****的8排B座,总有意无意昭示着作为优秀毕业生发言的她有着原生家庭的孤独。
她习惯了一个人,可还是讨厌这样。
因为家庭,不及她的人在她荣耀的时候向她施舍可怜的目光。
她仰着脖子,将最后本该温情的致谢辞说出了几分冷傲。
礼炮奏响,台下的家长跑上前来与子女拥抱。
七个优秀代表,加上家长与一旁的礼仪小姐共数十人,她只需一开始做出张开双臂等待的样子再趁乱往后站便好。
她呼出一口气,张开双臂,刚要后撤却迎来了一个极结实的拥抱。
身边响起此起彼伏的“毕业了,恭喜”。
高陌却弯下身子跟她说:“以后邀请函别丢水里,泡皱了门卫差点不让我进,还好我看着一脸纯良。”
真老土,她当时想,可还是忍不住笑。
“阿嚏!”想到这儿,林玉平白打了个喷嚏。关掉水源,她又看了一眼脏衣篓子里的那件长衫。
“林玉姐!”时江在外喊了一嗓子。
她穿好衣服开门,黝黑而干净的小手上放着两颗药丸。
“预防感冒的。”他说。
林玉道谢,他又赖在门口不走。
“有话直说。”
“你明天,还帮我们看柜台吗?”
“不了。”
“别呀,我觉得你就适合干这个。”
“这是夸我?”
“对!你今天卖出去的酒水都抵以前一周的,他们都喜欢你漂亮。”他眼睛里很干净,全然没留意到林玉一脸黑线。
“抛头露脸招流氓,我不干。”
“不会呀,有高老板在,流氓才不敢欺负你。”
林玉打了个哈欠准备锁门,时江以为她不信,便顶着门说:“真的,前天还有一个流氓鼻青眼肿被高老板撵得直往城外跑呢。”
“哦。”极敷衍的一声,她动手关门。
“不过那个洋鬼子也真是可恨,整天色眯眯……”
“洋鬼子?”门留下了一条缝。
见林玉对自己的话感兴趣,时江觉得拉她卖酒的希望又大了些:“嗯,长得人模人样,每天装驴友骗妹妹崽,看到这些熟混子跟我们的客人搭话我都会提醒的,你很安全。”他拍了拍胸脯。
林玉勾起嘴角一笑。
“那你答应帮忙了?”
“没答应,明天再说。”林玉合上门,从衣柜里挑了件最显身段的穿上。
(三)
“白说了一通。”时江耷拉着脑袋从林玉门口走开。
过了半晌,高陌听到“咚咚咚”的声音。
他停下手上的动作没出声。
“咚咚咚!”
又三声。
他套了一件简单的T恤熄了灯。
“咚咚咚!”
还在敲。
高陌皱了皱眉头,听着烦,点了一根烟。
几分钟后门口传来了脚步声。
半夜里敲他房门的女客不少,他倒想看看是哪一个这么烦人。
脚步声小了,他轻轻将门开了一条缝。
楼道里亮着一盏瓦数不高的顶灯,高陌探出身子,通向楼梯的那面没有人。
“属耗子的,溜得挺快。”他嘀咕了一声。
“没有饵料,耗子也懒得偷腥。”林玉靠在门框另一侧,开衩的酒红色长裙露出的一截小腿极匀称。
“是你?”
林玉将脸转了过来:“你约了别人?”
高陌打量了林玉一通,扭脸走进房间里,正准备带上门,林玉将手腕伸了进来,纤长的手指间夹着一根兰州。
“借个火。”她站在房间外,声音很轻,但足够让他听得分明。
高陌往兜里一摸,没找见打火机,才想起自己点完火放在了床头。
“没有。”
林玉往他嘴边瞟。他瞪了她一眼,她莞尔:“不管有没有用,要是肖安,都会报警。”
“别在我这儿撒疯。”
“你对那个浑蛋动手了,他动我,你很生气。”
“要点脸不要?”他盯着她,丝毫没有作用,于是伸手夺下了她手里的烟,折断,“我看他不爽才收拾他,你要是在这儿碍事,下场一样。”
“哦?”林玉撤了手。
高陌将门往外推,缝隙即将消失时,他眸子一沉,改了主意。
“真想借火?自己进来拿呀。”
林玉心里有些狐疑,但还是转身应了声:“好。”
她走进,高陌关上了门。
房间里黑黑的,他迟迟没有开灯。
“在哪儿?”
“我床边。”
林玉没有动,从鼻间哼了一声。
“怎么,怕摔着?那我带你过去好了。”黑暗中,他从身后一把揽住她的腰身,引着她往前走。
离开上海三年,她对他的执念有增无减。似乎他越是逃避,她的情感就越强烈。爱与咳嗽一样藏不住,她看穿了,便吃定了他。
“几个意思?”她有些警惕。
“没意思,带你找打火机。”高陌顺着手臂攥住了她的手,每在房间里摸索一寸,指节便扣紧一分。她越发觉得不对劲,手肘往后一抵,脱离他的怀抱打开了床头的壁灯。
房间亮了起来,她双腿叠放点了一根烟,等着他解释。
高陌揉了一下胸口勾起嘴角:“大半夜敲我房门,不会真的是为了借个火吧?”
“不然呢?”她在试探。
高陌一下夺过她手中的烟卷将她推向床帏。
林玉栽进被褥中,盘好的发髻也散开了。
“既然还有别的事,那就别在抽烟这种没营养的事上浪费时间了。”他将烟卷折灭,一把握住了她的裙角,“挺漂亮,什么料子做的?很贵吧?”
林玉想翻身爬起,深陷的床席却让她使不上力气。
她往边上一滚,高陌一脚搭在床沿上拦住她的去路:“看看嘛,别这么小气。”他握住她的脚往自己怀里拖,裙摆寸寸剥离,脚踝、小腿、膝盖……雪色的肌肤衬着身下深褐色的毛褥更显春色。
林玉按住腿间的裙摆问:“你想干什么?”
高陌皮笑肉不笑:“这话应该问你自己,我不过做做好事,成全你。”
林玉下意识地往后退,高陌用力一拽,拉住了,臀部紧绷的裙料露出些凸起的痕迹。
高陌看了看:“有备而来?”
他脸上又浮出了在雪山前的那个笑来。林玉不再往后退了,而是坐起身子直勾勾地打量他。他嘴角有引诱式的**,可眼睛里盛着一种狠劲。这表情告诉她,他准备赌一把。
林玉讨厌这种挑衅,伸手在他脸上轻轻拍了拍:“我就是专程来送给你睡的,你又敢把我怎么样。”
高陌握住她的手,死死地摁在褥子上。
林玉仰头,电压不稳,床顶的壁灯闪了闪,两人四目相接杠上了。
“高陌,你输了。”林玉抬腿在他腰上蹭了蹭。
他松手一推,林玉重重地撞到了床板上。
这一次后面没有他体贴垫放的手背,可林玉笑了,声音骄傲肆意。
高陌揪住她的领口俯身吻在了她唇上,没有记忆中缠绵,却更猛烈。
轻微的痛与痒在嘴角肆意,林玉呼吸渐促,她承认这比上一次要馋人得多,以至于她不可抑制地浑身发热。
“看来我比肖安,好得的确不止一星半点。”高陌猛然抽身,肆无忌惮地享受着她脸上的迷醉。
林玉伸手关灯,高陌一把捞住她的手:“这么馋我,不看清楚可惜了。”
他褪去了自己的上衣又去解腰上的皮带扣。
林玉攥住他的手问:“高陌,你是认真的吗?”
他揪住她肩胛骨上的袖子往上一提,她如泥鳅一般只留下了最贴身的衣物。
她从未在任何一个男人前**至此,不经意的羞怯准确无误地落进了高陌眼里。
高陌弯了弯嘴角:“为什么女人都喜欢问这个问题?不过既然你想听,我当然可以说是认真的。”
他眼里带着一种散漫随意,低头吻了一下林玉的脖颈,正要往她唇瓣凑去时,她用手抵住他,坦然说:“我爱你,也不想追究三年前你为了什么消失,你要我,我就跟了你。”
她撤开了手,带着少女的羞意在他唇上啄了一下。
他眼眸一黑,笑声细碎。
“算了,这么熟了,我不骗你你也别骗自己。今天你要是想寻欢我们就继续,你要是真打算托付终身什么的,丽江和我都不适合你。”
林玉默默地看着他,他毫不躲避。
没一会儿,他笑了:“这么说,我们谈妥了?”
他伸手沿着她的腰干摸了两寸,林玉心头一紧,抬手狠狠甩了他一耳光。
高陌停手舔了一下嘴角,捏住她的下巴报复似的吻了下去。
“睡了吗?姐姐给你寄东西了。”
有人喊门,是时江。
高陌起身捂住了林玉的嘴,林玉恨极,咬了他一口。
“哎?没锁门吗?那我给你放屋里吧。”
高陌来不及说话,连忙拿着褥子将林玉盖住。
时江走进来,见高陌一个人在床头坐着,褥子鼓鼓的,看起来很暖和。
“还以为你睡了呢?”
“睡得浅,听见喊声醒了。”
时江不好意思地挠挠头:“姐姐给你寄了你最喜欢的羊乳糖,越早吃味道越好。”他抽了抽鼻子,闻到了一股特殊的香味。
高陌左手被咬得吃痛,皱了一下眉:“挺香的,隔着盒子都散味。”
时江没多想,嘿嘿嘿地笑了笑。
“放那儿吧,我一会儿吃。”
时江说“好”,带上门走出了房间,到了外头还嘀咕:“怎么姐姐给我寄的没这个香,奇怪。”
脚步声远了,高陌掀开了褥子。
林玉一动不动,咬着他的手不撒口,红了,很痛。
他也不生气,“扑哧”笑一声:“怎么,你吃人啊?”
林玉不理他,松口裹着褥子要走,他一把按下,说:“别急。”
她的长裙撕坏了,他起身从自己衣柜里挑了件套头的长卫衣给她:“穿这个吧。”
他手上的牙印里渗出血渍,林玉不看他,只恶狠狠地侧头到一边去。他将卫衣撑开,从褥子中将她的手臂捉出来:“三点未露,我也没拿你怎么样不是?你年轻,生得也漂亮,你妈当时又跟我爸没好多久,说散就散,我自然愿意花时间跟你玩玩,可后来你是我妹妹这事板上钉钉了,兔子不吃窝边草不是?我跟外面那些男人没什么区别,你不了解我罢了。”
她扭头瞪高陌,高陌趁机将衣服套在了她头上。
他又挑起那个笑容:“得,小祖宗,从前的事算我对不住你。你忘了那事原谅我,我吃住免费补偿你成不成?”
他拉住袖口替她穿好另一只手,找到发簪给她绾好了头发。
见林玉不出声,高陌收敛起笑容说:“回去喝杯牛奶,早点休息,明天我找肖安来接你。”
林玉往门口走,看到桌边摆放的羊乳糖,停下吃了一块。
“她做东西讲究,喜欢的话你都拿去吧。”他说。
林玉捡起损坏的长裙警告似的回头,什么也没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