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快到中午,客栈忙碌起来。
嗨了一个通宵的游客起床觅食,新来的游客匆忙筹措直达深夜的活动。
昨晚林玉没睡好,吃过午饭后高陌打发她睡一会儿午觉。
还没半个小时,林玉翻了个身,皱了一下眉头又缩成一团了。
高陌想着替她紧一紧被子,才触到她的胳膊,她又猛然颤了一下。
这时,南淮组织了一拨吉他手开始在院子里唱歌,民谣整出了四重奏。
高陌提着扫把冲下去。
其他人抱着琴麻利地跑了,南淮笑了笑:“哥,我错了,大错特错。”
高陌将扫把抡起来,丢在了一边,靠在石凳上点了根烟抽。
南淮轻轻扫了两下弦,摇篮曲一般,伸出两根手指,咧了个大大的微笑:“情感咨询,两瓶酒。”
高陌看了他一眼,掸了烟灰。
“我有没有跟你说过我一个月被表白十二次的事?”
“……”
“问我吧,很灵的。”
“闲得慌就赶紧出去赚钱,别在这儿磨时间。”
“怎么能说是磨时间呢?高老板,你知道我为什么一般都是入夜之后才去唱歌吗?”
“晚来骚,再不然就是长得欠揍。”
“啧啧,你被林玉带坏了。”
高陌无心与他凭嘴,望着自己的窗子出神。
南淮接着说:“你想,青天白日的给人唱情歌,那跟餐馆助兴的小提琴手有什么区别,背景音乐似的,好听就完事了,走不进心里去。但是入了夜就不一样了,来丽江的大体上就两种人,逃避生活压力出来透气的,文艺到骨子里前来寻梦的,黑暗里暖黄色的灯光打着,喧嚣的酒吧街孤独着,只有这种时候,吉他的和弦才能扣到人心里去。伍佰那句话怎么说来着?‘我是街上的游魂,你是闻到我的人’,就是这种‘懂’的感觉,包治百病。”
“别胡咧咧了。”
“什么胡咧咧,我这是有理论依据的,不是我吹,要不是我喜欢唱歌,我早成心理学家了,以前学的就是这个专业。”
“那心理阴影你能治吗?”高陌顺嘴一说。
“心理阴影,指的是受到某种剧烈心理伤害而在事后的生活中产生的对应惊惧反应。主要消除方法有,面对,处理,忘记。从面对来说吧,我们第一步就是要确定你的阴影来源于什么,你以为你害怕的东西未必是你真正……”
“你留着哄妹子吧。”高陌起身,懒得听他的百科复读。
“听都听了,酒得照付啊。”话音刚落,南淮便摆着手跑到柜台去拿酒喝。
“自己上房里锁着门喝啊,别又喝醉了穿条裤衩满院子跑。”
陈沈丁艺调侃他,高陌也笑一笑上了楼。
林玉还没醒,他走到床边,看到她的手机“叮咚叮咚”响个不停。
他俯下身子吻了一下她的额头,想将她的手机声音关掉。
一到手,又弹出了几条私信通知,林玉醒了。
“几点啦?”
林玉伸了个懒腰,双手抱住了他的脖子。
高陌看了看手机说:“快两点了,起来吗?”
“起来,睡太久晚上该失眠了。”
她起身随手扎了个马尾。
几缕碎发拨了拨,露出了之前在石砖上磕伤的那个小创口。
不会留疤,但得慢慢才能长好。
林玉看了看手机,坐下回复了几条。
他将头凑过去,不过是日常的粉丝互动。
输入框中的句子还没打完整,林玉突然看着说:“高陌,你快看我的脸。”
他看了看,睡的时间长压出枕头纹了。
“没事儿,一会儿就消。”
她“哦”了一声,可依旧拿手机当镜子照。
高陌想起跟南淮在外面说话的时候有点太阳,温温地照在脸上怪舒服。
“林玉,出门去不去?”
“出门干什么?”
“给你买个新枕头,不硌脸的。”
“明天就要去兰州了,算了。”
“又放不坏,回来还得睡。”
“那好。”
她挺高兴,拿尺子很认真地量了他床头的宽度。
午后的丽江古镇,阳光跟金子似的洒了满城,各大酒吧还没热闹起来,倒是卖小吃和卖一些小玩意的店铺生意红火。
穿过了两条小街,林玉发现了一家专门卖手工枕的店铺。
看店的老嬷见着客人来便含混地说什么。
高陌听了一会儿,拉着林玉进去。
“她说什么?”
“说她的枕头睡着舒服,种类多。”
林玉瞧了瞧,确实挺多的。
不光枕面有绣花的、沾染的、牛皮的、藤编的,枕芯还有棉花的、决明子的、丝绵的、藏红花混百合的。
她向老嬷点头,而后拿脸蹭枕头,一一检验它们的柔软度。
高陌背过身看不清表情,老嬷盯着他俩笑。
“高陌。”
“嗯?挑好了?”
“你骗我。”
“怎么会。”
“人家肯定不是说的睡着舒服种类多。”
高陌极淡地笑了一下:“嗯,她说睡她家的枕头两个变四个。”
“怎么讲?”
他压低了声音:“添儿添女。”
林玉撇了一下嘴,拿手上的枕头砸他。
高陌一把接住,买下了那一个。
林玉往外走,高陌抱着她的枕头跟在后头。
许久不说话也不尴尬,只是高陌突然发现,她似乎只有三条裙子。
也是,从上海过来就背了一个包,连行李箱都没拖,能装多少。
高陌朝左右两边的小店看了看。
追上她。
她不说话,他就用胳膊轻轻撞她。
她还是不出声,高陌心念一动,将怀里的枕头塞给她:“谁睡的谁抱着。”
林玉看着他,张了张嘴。
高陌一把将她抱起来:“我要抱你睡的。”
林玉被他气笑了,任凭他抱着往卖服装的店里蹿。
店里的裙子两极分化,素色衬莲花盘扣的国风茶人服,要不就是色彩斑斓的波西米亚大摆裙,林玉说自己的衣服够穿,再买就浪费了。
高陌胸脯一拍:“那就浪费,咱家有这条件。”
林玉无可奈何,选了一条浅灰色的长衫,高陌叫她试来看看。
她才走进试衣间里,受惊似的叫了一声。
“怎么了?”
“没事。”她将头从门缝里探出来,小声跟他说,“两个试衣间中间就垂一道黑帘子,我乍看以为里面摆了一双脚。”
“真傻,进去吧。”
“嘿。”
店里又来了几个女孩子,街面上一个当地女人开始吆喝着卖风车。
五颜六色的扇叶,风一吹呼呼呼地响个没完。
高陌一个大男人站在试衣间前盯着等也不像话,索性走到街面上看了看,顺手挑着买了一个风车准备一会儿拿给林玉玩。
左转一下,右转一下,林玉还是没出来。
其他选好衣服的姑娘有些着急了,没好意思敲门,只在外面装咳嗽。
好一会儿没反应,有人抱怨了两句。
高陌皱了一下眉,走进店里挤过人群,叫了一声:“林玉。”
等了三秒,没有回应。
(二)
高陌破门而入,隔壁的姑娘听到动静吓得一声惊叫。
门风刮起帘幕,女孩往这边一瞥又是一声尖叫。
林玉倒在试衣间的角落里,头发披散着,灰色的长衫上染着一道鲜红的血迹,地上散着两张零钱。
另一侧的姑娘显然不知道发生了什么,抵着脚盯着高陌往门口缩。
高陌一把撕开了林玉的衣衫检查伤口,腹部有刺伤,肉眼看不出深度,角度偏,不至于伤到要害但出血很严重。
店主和其他客人有人报警有人打电话急救。
高陌一伸手,紧紧地抓住了另一侧的姑娘。
“不是我,不是我。”
第一反应装不出来,高陌知道她不是行凶者。
“你前一个进来的人长什么样子?”
女孩吓得直摇头。
高陌不撒手也不敢随便挪动林玉,赶紧用另一只手替她压住了伤口。
是他非要给她买裙子,他应该一直守在门口的,如果那样,他肯定能够听出动静。
他头皮发麻,只觉得她的身子这样单薄。
很快,一拨人涌进了小店,医生紧急处理后高陌随医务人员将林玉抬去了医院,现场被警察接管。
就近出勤的医护队伍中有个老熟人,止血完成后高陌连忙问她林玉的情况。
她抬起头,脸色怪怪的。
“怎么了?”
她显然有些拘谨,但还是小声告诉他:“捅伤林玉的,从伤口上看,像把手术刀。”
“手术刀?”
“是,10号刀片,最常见的型号。”
高陌一愣。
“你放心,血止住了丢不了命。”
高陌点了点头,但并没有因为医生的这句话得到多少宽慰。
入院后,林玉被推入手术室,高陌在外面等着。
公安局的人刚好来了医院,对高陌做了些基础了解后走了。
店里没有监控,目前唯一可能与凶手打过照面的女孩吓得不轻,街面上人来人往的暂时看不出什么,还会深入追查,但目前的确只能根据现场情况往盗窃败露羞愤行凶上怀疑。
手术一直持续到夜里,凌晨二点,林玉转移到普通单间病房。
他在一边静静地陪着,直到林玉醒了。
“高陌。”
他揉了一下眼睛,替她整了整贴在脸颊的碎发。
林玉却只说:“我们不能去兰州了。”
“是暂时的,我们有很多时间。”
她伸手,将手放进他手里,无力地笑了笑:“我说我是不是有点倒霉哦,连买件衣服都能碰到这种事儿。”
“林玉,那个人,你看到了没有?”
她眨了眨眼睛,算摇头的意思。
“我换好衣服正把头发从领口往外拨,一下就被人隔着帘子捂住了,然后就被扎了一刀。”
“捂住直接扎的?”
“是。”她皱着眉,思绪似乎回到了那个一米见方的更衣室。
高陌一惊,现在完全可以肯定这事是直接冲着林玉来的,对方绝不是什么盗窃暴露行凶,而是有目标性地想要她的命。
“林玉,我问你,你有没有得罪什么人?”
她想了想:“没有。”
“那你跟肖安在一起的时候,有没有别的人对你或是对他死缠烂打?”
林玉又摇头,扭了扭身子想调整一下睡姿。
病床的软垫不易挪动,高陌帮了她一把,躺好的那刻她突然说:“高陌,是个女人,想杀我的是个女人,虽然看不清脸,但捂着刺我的时候我能感觉到她的胸部。”
“女人?”
高陌猛然想起,回丽江时林玉发的那条微博。
“林玉,打开你的微博。”
“这种时候你要发微博?”
他垂眸,戳了一下她的头轻斥道:“要命的事情,开什么玩笑?”
林玉的嘴慢慢咧开了。真的很奇怪,被捅的时候她明明害怕得要命,可现在看着高陌,却一点也不担心了。
她打开微博,高陌将手机接过。
一条一条评论往下滑,像是没有止境。
他看得认真,可终究没有再发现那个头像。
删除了,换头像了,系统吞没了,什么都有可能,他却不由得后脊梁骨一冷。
他想起那个头像为什么眼熟了,因为他见过那人两次,明明不住店里,却一次醉酒将林玉推向了柜台上铜制的招财猫,一次开车将林玉撞到了路边的石砖上。
这些事情,他原本都以为是意外的。
乱入客栈,酒后骑车……演得这样好,如果真是那女人,那就说明对方报复的情绪已经逐渐走向失去理智的地步了,舍弃假装意外直接行凶,一旦她发现林玉还好好的,下一步……
高陌想都不敢想。
“林玉,我们可能遇上大麻烦了。”
他如实将自己的猜想告诉林玉,因为如果真是这样,林玉必须比自己更加警惕。
听完,她却说:“高陌,你再给我讲个笑话听吧,我要听胖子抽雪茄的那一个。”
他盯着她看了一会儿,说:“好。”
她知道危险的存在,可在他身边的时候依旧可以寻一点快乐,这是作为伴侣的殊荣。
一个人是害怕的,但是有你,我就敢了。
高陌又将那个笑话给她讲了一遍,看着她慢慢睡着了。
这伤口怎么也得在医院养两天,何况在不确定这是否属于意外事件之前,医院相对来说最安全。
林玉家庭关系简单,没有什么雄厚家产,有点小名气也实在谈不上跟谁结成生死冤家。能有这种仇怨的,至少也得是要命的问题吧。
要命?想到这儿,高陌找到了一个多年未联系的号码走出了门外。
“高律师?”电话那头的男人有些不可思议,转眼便问他,“最近怎么样?”
“还行。我想问你一件事,八年前林秋白的案子过了你的手,你记得多少?”
“林秋白?”对方在脑袋里思索了一阵。
电话里传来办公椅挪动声、脚步声,而后才是男人的回答。
“早就结案的事,怎么又提起来了?”
“说不好。”
“李宵入室盗窃,见色起意试图强奸,被女孩父亲撞见,一怒之下将其捅伤,李宵昏迷入院,救治无效死亡。林秋白对这件事情供认不讳,伤口与作案工具比对成功,没有疑点。”
“那李宵有家属吗?”
“有个母亲,是盲人。”
“妻女姐妹呢?”
“未婚,有个妹妹,同母异父,没什么关系。怎么,出什么事了?”
“林玉被人袭击了。”
“林玉……哦,林秋白的女儿。不至于吧,那事儿都过去这么多年了,当时她年纪不大都没上庭露过面。就算丧心病狂要报复也找不了她啊,她可是受害者。”
“嗯。”高陌点点头。
寒暄了两句,他挂断电话,回到了屋里。
单间病房里就留了一盏看护灯,高陌看着熟睡中的林玉,又给陈沈丁艺打了个电话。
“睡吧,傻姑娘,无论是谁对你心怀不轨,我都会把那人揪出来的。”
(三)
凌晨五点半的丽江古城,地面的青石板带着一种阴冷。
酒吧街上留着昨晚狂欢后的余味,小城的放纵并不会因为某一个人或某一件事而有所不同。
高陌从医院里出来,走到林玉遇刺的店铺门前抽了根烟。
烟灰落在地面,发出滋滋的声响。
过了十来分钟,屋子里有了点动静。
高陌扔下烟头,握着半拳在门上叩了叩。
“咚咚咚……”
隔着门有道女声。
“谁?”
“警察。”
女人怯生生地将门打开,只是一条缝。
高陌不轻不重地推了一把。
“哎哎哎……你……”
“是我,你还有印象吗?”
女店主头发乱糟糟的,显然因为昨天的事情没睡好觉,看到高陌,认出来了,多少有点歉疚。
“我就是个开店的,真的不知道什么了。店里没失窃过也没装监控,警察昨晚问了好久才走,真是对不住,你看看我这几天也开不了门了……”
“你别误会,我不是来找麻烦的。”
女店主稍微放宽了心,但表情还警惕着:“那你想干什么?”
高陌走进店里看了看。
“你一个人?”
铺面没开门,两壁挂满的衣衫只笼在一点灯光里,新衣服的味道在其间起伏着,有种老房子般的诡异感。
高陌看了看:“别怕,我是来买衣服。”
他当真将林玉合穿的衣服一一挑选了出来,直到付款,女店主都是一脸蒙的状态。
“你能帮我送货吗?”
她点头:“不是太远就可以,我有小电驴。”
“好,我买的这些裙子,你每天送一套到这个地址。”
女店主接过看了看:“医院?”
“嗯,我女朋友受伤你也看到了,她是来这边玩的,没多少衣服。天气热起来了每天都要换洗,医生说她得在医院养一段时间,我照顾她也懒得分身洗,麻烦你一天送一套过去。”
“她没事吧?”
“问题不大。”高陌叹了一口气,摇摇头,“就是太倒霉了。我知道这事儿跟你没关系,不过既然是在你店里发生的,多少麻烦你了。”
女店主点了点头,送人情又有钱赚的好事,何乐不为。
出了店门,高陌又回了一趟客栈,除了几间客房亮着夙夜未关的灯,整座客栈都静悄悄的。
他在自己房里忙活了好一阵儿,直到太阳晒屁股的时候才“咣咣”凿响了南淮的房门。
“高老板。”南淮一看到他便想起了昨晚半醉半醒时听到的传闻,随口问了一句,“林玉呢?”
“在医院。”
南淮一蹬脚:“真被捅了?”他连忙返身从地上捡起一条牛仔裤穿,“哪个孙子干的?敢动咱们店里的人?我先跟你去看看她。”
高陌知道他浪**,但义气是真的。
“没什么生命危险,不过得小心养一阵,这些天我过去照顾她,现在丁艺在那边看着,有件事找你帮忙,做到了比谁看她都管用。”
“快说。”
高陌放低了声音,南淮贴耳过去。
听完之后,南淮抿着嘴在房间里晃**了两三圈,随手撩了一下额头的头发,用食指指着高陌求证般地说:“高老板,你疯了还是我聋了?”
“能做到吗?”
“太能了!简直就是我强项!”
高陌说:“好。”
高陌取下了酒柜的钥匙给南淮后开着摩托赶回医院去了。
南淮在凳子上坐了一阵,又拨了两下吉他弦,连洗脸都顾不上就冲去柜台。
钥匙一插,“咣当”一声,透明酒柜的锁开了。
林玉啊林玉,从今天开始,我们就是亲兄妹了。
“阿嚏——”
林玉打了个喷嚏。
她睁开眼,看到高陌正背过身弯腰系鞋带。
她将身子往上挪了挪,下一秒,他的影子遮掉了头顶的灯光,自己的身后多了个枕头。
“饿不饿?”他低头问她。
林玉眨了一下眼:“有点疼。”
“嗯,伤口刚缝合好,你别乱动好好养着。丁艺走的时候给你买饭了,我喂你吃点吗?”
林玉倒没觉得饿,看了一眼时间,睡了这么久,饿过头了不觉得也难说。
他见她没反应,不由得将手往她肚子上放了一下,似乎要摸摸她的肚子是不是瘪下去了。
林玉一抬眸:“完了,高陌,我把你儿子打掉了。”
他皱了一下眉,端起饭碗怔了一下:“什么?那还了得,分手吧,除非你给我再生一个。”
她看着他,很认真地点评:“你的戏好烂啊。”
高陌用勺子挖了口吃的递给她:“你不懂,三岁孩子吃饭都得逗。”
林玉张嘴吃下,心里“咯噔”一下,平白笑了。
“捅我的人抓到了吗?”
“还没有,那片没什么监控,不过你说的那些情况我都告知警察了。”
又一勺,林玉发觉了高陌跟昨天的状态很不一样。
昨天他谨慎地与她探讨这件事情的可能性,生怕错过一点点线索;而今天,他似乎已经对这件事情不甚在意了,而依据她对他的了解,这只能说明一件事,他做好替她迎击风险的安排了。
她收敛了笑容,试探性地问:“高陌,你不害怕吗?”
他端着勺子等着她将嘴里的饭吃掉,开玩笑似的说:“当然害怕。我说过,三十多岁有个女人不容易的,要是突然被人杀了,我没准儿会哭。一个大男人哭哭啼啼也太丢脸了,所以林玉,你放心,你的命我会好好给你看住的。来,再吃一口。”
自己的猜错没有错,他肯定在筹备什么了。她看着他,有些担忧地问:“高陌,你是不是有什么计划?”
高陌放下饭碗,坐到床边拉着她的手,很明确地告诉她:“是。”
病房外三声敲门声,送裙子的女店主准时来了。
他做了个噤声的动作,开门签收完新裙子亲眼看到女店主离开后,才继续说:“在我们察觉不到动机的情况下找出那个人几乎是不可能的。就算猜测准确,一个女人,戴眼镜,这样的特征只放到我的客栈里都能抓出一大把疑犯来。我们在明她在暗,既然我们找不到她……”
“那就得想办法让她来找我们。”
高陌点头。
(四)
入夜时分,Hell客栈响起了震颤的乐声。
酒品从大厅的公共区一路摆到门口,一旁还有一块大大的手写板立着——全场畅饮。
乐队在院子里卖力演奏,暂时接管客栈的南淮站在一把高脚椅上喊唱着,无数漂子涌入客栈里,初来的游客凑热闹跟着进来,一时间络绎不绝,人头攒动。
一个小时,两个小时,人们挥舞着双手各自纵情舞动,有人念诗有人嘶吼,似乎要将所有的热情在这里燃尽。
而此时,林玉正躺在客栈**缓缓地呼了口气。
早先做消炎处理时李医生特意给她吃了一点止痛药,身子挪动了,眼下伤口还是有几分轻微的痛意。
伤口愈合期,痛与痒搅和在一起。
她不禁想用手摸一摸,高陌却捉着她的手捏了一下。
“不要命了?伤口碰出血了怎么办?”
林玉觉得好笑,这话倒像是自己是他的小女儿一般。
她顶嘴:“熄了灯你也看见,你是猫头鹰哦。”
“你手一动有衣服磨蹭的声音。”
“唰唰唰……”
高陌向下弯了一下嘴角,压住声音说:“林玉,你还摸!”
她觉得有点委屈:“高陌,裙子褶硌我屁股,痒。”
“痒也别动,扯着伤口很严重的,今天你已经动弹得够多了,从现在开始,你只能好好躺着。”
“哪就那么严重了。”林玉有点气,自己活到二十三岁竟然还不能自主挠屁股。
越想越痒,越痒越想。
实在忍不住了,她的手又偷偷伸了过去。
“算了,我帮你挠。”高陌将手小心翼翼地伸进了她的被窝,没多想。
“好。”
看不见,高陌既不敢叫她捉着他的手去摸痒的地方,又不敢凭感觉乱放,怕动了她的伤口,索性顺着她的小腿一点一点往上挪。
更亲密的接触都有过,林玉本以为自己不会害羞的。
可当他粗砺的手指自下而上滑上来,她才知道整体是整体,部分是部分,这完全是两回事儿。
高陌动作轻,有种若即若离的触感,比起位置的试探更像是一种挑逗。
林玉轻轻哼了一声,细细的。
高陌不由得心头一颤,自己也有点犹豫了,咬了一下牙问:“还挠吗?”
“挠。”她的嘴中突出一个单字,搅和在黑暗里,倒像是通往某种快乐领域的通行证。
高陌继续往上挪动着,光洁的皮肤触手生凉,有种玉一般温润的触感。
鬼使神差地,他将手贴着放在了她腿上。
林玉并没有拒绝,却情难自禁地弯了一下膝盖。
高陌想到了她腹部还有伤口,连忙说:“别乱动。”顺势用手将她的腿按回了原来的位置。
手掌覆在膝盖上,有种额外的小情趣。
好不容易游走到大腿的手又得重新往上找她屁股上的痒处了,理所当然的。
林玉被他碰得身子热热的,他却偏像在她腿上迷路了一般来回摩挲着。
林玉又将腿抬了一下,有些不好意思了:“高陌,你故意的。”
“嗯?”
“你故意摸我腿的。”
太黑了,根本什么也看不见,可他还是极认真地点了一下头:“嗯,我故意的。屁股还要挠吗?”
林玉想了一下,偏说:“要挠。”
高陌勾起嘴角,看不见,但他知道她肯定是红着脸跟他较劲的。
如果她身上没伤,他此时肯定会忍不住跟她狠狠亲昵一晚,但现在这个情况……
算了,安心给她挠挠。
高陌根据现在落手的位置准确地将手挪到她圆润的屁股上:“这里吗?”
“左边一点。”
他往左。
“再右边一点。”
他又往右。
来来回回挠了好几下,林玉反而觉得痒的位置更宽了。
“算了算了……”
一个脚步声从门外传来,高陌捂住了林玉的嘴。
“啪嗒啪嗒……”
越走越近了。
高陌收敛神色,屏住呼吸听着外面的动静。
借着一点暗淡的月光,林玉看到高陌盯着大门的眼睛闪着一种警惕的光,狼一般,忠诚犀利有安全感。
“没有什么能够阻挡,我对自由的向往……”脚步声到门口时搅和进一句随意的哼唱,没有停留,朝着走廊另一端去了。
高陌松了一口气,撒手笑了笑问林玉:“还痒吗?要不要再给你挠挠?”
“算了算了,你挠不好。”
他点头,靠坐在她床边,听着褥子里肌肤与织物的磨蹭,像嘴里抿了一口醇厚的黄酒。
男人这一生,或许原本就应该给喜欢的女人抓痒痒的。
又稍坐了一会儿,高陌看了看时间,估计着客栈里的狂欢派对快要散场了。
“林玉,我走了,你好好睡,别乱动了。有事就给丁艺发消息,别逞强,李医生会每天趁着楼下最闹腾的时候来给你换药的。”
她没说话,但脑袋动了一下,算点头了。
“这几天我不在,有件事情你一定要好好记着,这个门我会从外面下锁装作我去了医院照顾你没人的样子,钥匙只有我跟丁艺有,李医生过来丁艺会陪着。如果有人敲门,你千万不能出声,如果对方有破门而入的架势你就大声喊,有人……”
她压低了声音:“我知道了,高陌,你别忘了你答应过我什么。”
“记得,如果她真的出现,我首先报警,没有十足的把握取胜的话一定逃命。”
“嗯,我不在乎有没有莫名其妙的人想杀我,反正人都是要死的,可如果你不回来……”
“傻话,我还要回来给你挠痒痒的,你自己不许乱动了。”
林玉沉默了一下,说:“好。”
高陌走到门口,突然想起来什么又折了回来。
林玉仰头,高陌低头吻住她的嘴,好一会儿才离开:“等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