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高陌将新娘放在**,回头插上了门,关上了窗。

屋里依然生着炉火,暖黄色的火苗跳动着。他回头,看到她坐在忽明忽暗的光里,裹着一身洁白的嫁衣,领口暗银色的羽毛反射着奇异的光泽。

配合着四壁老旧的土墙,像一幅油画。

高陌没急着伸手撩去她的面纱,而是坐在她旁边,用自己的手掌包住了她的手掌。

“这件婚纱,你穿起来比我想象中更漂亮。”

她的手缩了一下,又被他捉回去了。

高陌笑了起来,说:“有件事……我觉得我有必要跟你交代一下,幸亏你的脸遮着,不然还挺不好意思开口的。”

她知道没瞒住他,但显然有兴趣,顶着面纱将头往他身边凑了凑。

高陌顺势将她揽进怀里,低头蹭起她下巴处一点点罩纱,在她唇上亲咬了好一会儿。

他说:“我好好的,性取向也正常,可是吧,这几年……”

她偏了一下头,从面纱下露出一个小巧高挺的鼻。

他故意捏了一下,接着说:“就是对别的女人提不起那个兴趣,所以……一次也没乱来过,林玉,你得补偿我。”

还有脸说,看出来了是她还当着时行家里人的面用嘴给自己喂酒。

他低头准备撩她的面纱,她抓住了他的手臂,很认真地问:“是不是,身体上有什么毛病啊?”

“你再说一遍。”

“要真是,那你可别害我。”

林玉忍不住“扑哧”笑了一声。

高陌一把拽下她的面纱,将她推到了一边:“滚滚滚,上一边笑去,你这种女人,不解风情就算了,一点良心也没有。”

林玉笑得收不住,偏偏又爬起来坐到他腿上去:“我看过一些医书,给你检查检查?”

“不要,省得我有什么毛病把你传染了。”

他站起身,将林玉的裙摆一摞抱起丢在了**,一个人蹲在炉火前点了根烟抽。

林玉笑了好一阵才止住,见他真没过来的意思,自己散了头发去了鞋袜,走到地布上伸出小腿在他腰上蹭了一下:“不要补偿了?”

他抓住她的脚腕塞回裙摆下:“别闹,叫人听见了不好。”

林玉见他一本正经的委屈样就想笑,俯在他后背用手圈住他小声说:“我不出声不就行了。”

高陌把烟掐了。

“林玉,你多少算个公众人物,要端庄知不知道?我跟时行是假结婚,你顶着她的位置我也不能跟你假戏真做不是?”

“这样啊?”

高陌眼睛都不眨一下:“可不,我是个正经人。”

“那好吧,这裙子穿着怪沉的,我先去被子里换下来。”

“被子里?”

“这地儿就这么大,没遮没掩,你是正经人,我不能当着你的面脱带坏你不是?”

高陌点头:“嗯,去吧。”

林玉摊了摊手走去床边,从床底下翻出自己的衣服钻进被子里,鼓捣两下还要瞅高陌一眼。

果然,侧拉链刚拉下,高陌起身了。

“有事?”

他目不斜视,从一旁捡起了她的袜子:“你先把袜子穿上,不然寒气入脚该感冒了。”

林玉停住手头的动作,抬了脚边的被子,勾着嘴角看他。

高陌说:“得,你不方便我就帮你一回。”

他站在床尾将被子撩起一条边,一手撑住袜子口一手捉住了她的脚。

林玉的脚踝极细,光洁白嫩的小腿边还生了一个浅红色的小痣,像白瓷瓶中的一点朱砂,叫人挪不开眼睛。

“天生的还是文上去的?”

林玉伸了另一只脚往他腰上抵了一下,似笑非笑:“你自己看嘛。”

他咧嘴一笑,骤然从尾至头钻入被中将她压在了身下。

林玉大笑:“真是的,刚才不是还说不要补偿了吗?”

高陌狠狠在她腰上掐了一把,说:“林玉,你可真是个坏东西。”

“那你要不要?”

“坏东西要不得,不过我三十多了不好找对象,将就一下吃点亏得了。”

林玉在他怀里笑,喘了口气说:“你三年前不要我,我这两天也不要你,扯平了,以后你还离开我,我就不追了。”

高陌点头,伸手抚了抚她的头发:“死都跟你埋一处。”

林玉笑,伸手解开了他领口的衣扣。

“林玉,你瞧不起我?”

“难说,也许真的有什么毛病不行呢?”

高陌哈哈一笑,前一秒还抚着她额发的手一路从脖颈挪到了锁骨,婚纱领口织绣的羽毛熨帖地包裹着她的身体,他由上往下抚过,慢慢探入内侧的肌肤。

林玉呼吸渐促,脸颊泛起了红晕。

没有太多章法可循,一个男人要一个心爱的女人。

就像渴了喝水、饿了吃饭,一举一动都是人类的本能。

可又无法否认,有些人,天生就能喝一点,会吃一点。

林玉红着脸看他,环境不好,可如果是他,那这些都不重要了。

她莫名想摸一摸他的脸,忽然,昏暗的房间、男人的手、满目赤红……脑海中不可避免地将此时此刻与曾经的噩梦重合。

她的身子急剧收缩,挣扎着叫了。只是喉咙破音,更像是吐出一嘴虚无,接着整个人便瘫软下去,只留下鼻翼一阵一阵剧烈的呼吸声。

高陌连忙停下手中的动作将她揽在了怀里。

“不做了,林玉,我们不做了,你别怕,别怕。”

好一会儿,林玉的呼吸平和了下来。

她看着他的眼睛说:“对不起,我想要给你的。”

高陌低头亲了亲她的额头,见她好转,浅浅地笑了:“没关系,下一次会好的。”

他反身准备替她取来上衣。

林玉抱住他,钻回他怀里。

“你等我。”

“嗯。”

他应了,林玉听到了。

“这种时候叫停,对男人来说很过分吧?”她有些歉疚,红着眼睛像个孩子。

高陌将她的头扶靠在自己胸口,轻轻擦拭掉她脊背上淡淡的湿汗,贴耳跟她说:“是有些磨人,不过如果你能亲亲我,我没准会好受很多。”

她抬头,在他下巴上轻轻啄了一口。

“这样吗?”

高陌眉头微蹙:“不行……太少了。”

她笑,又吻了吻他的脖颈,他的臂膀……

高陌总说还不够,一低头,索性用自己的嘴唇轻轻含住了她的小口。

酒宴过半,屋外有人用高亢的调子唱起了歌。

亲了好一会儿,高陌说:“且有得喝呢,现在出去不方便,我抱着你睡一会儿吧。”

她点头,伸出两只手,像只小树懒一般挂在他胸口。

高陌看着她,闭着眼睛,眉头微皱,刚才的惊惧在她额头留下细小的水雾。

明天,明天自己一定要带她走。

(二)

高陌没有白天睡觉的习惯,可搂着她还是安逸地睡了许久。

林玉好动,刚入睡时乖乖地贴在他心口,过一会儿便变成了搂住他的腰,而后枕着手臂、抱着胳膊……所有位置游戏似的睡过了,自己在他身边婴儿般地缩成了一个球。

感觉不到她的身体,高陌醒了。

本想将她抱回怀里,可她睡得正熟。高陌不想吵她,索性起床看看外面的状况。

已经是黄昏了啊。

他感叹了一声,将门带上。

院子里简易的酒宴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散场,地上搅和着夕阳残留了一些瓜果的空壳。

他笑了笑,也好看吧。

“哥!你还好吧?”时江从屋后提来篓子归置打扫,一看到他,兴奋得跟什么一样。

“嘘!”

他怕时江惊扰了林玉休息,时江却以为他受了委屈不愿提。

于是,时江关切地问:“哥,你是不是被林玉姐给打了?疼不疼?脖子都红了,掐的吧?”

高陌瞥了一眼脖颈上的吻痕,惊讶道:“你怎么知道里面是林玉?”

“我趴门口看到了呀。”

“……”

“骗你的,你们进去后不久阿爸就准备带孩子们走,我去教室给他们拿东西看到阿姐藏在里面,一想就知道了。”

时江看着他,眸子里亮晶晶的,没有说谎。

高陌平白有些好笑,平常在店里胡吹恨不得跟全天下的漂亮女人都扯上关系,真跟自己喜欢的人有了点什么,却小心翼翼地要将这份小欣喜挖个深坑藏住,一个人想起,半夜里偷笑。

“哥,你笑什么?”

“没什么,他们走了?”

“对啊,是阿姐专程叫阿爸过来接的,说你有事,三两天别说开车,能走得动道儿就不错了。”

“……”

高陌皱眉嘀咕了一声:“真看得起我。”

“什么?”

“没什么,你姐呢?”

“喏!”时江往后一指,见时行穿了身水红色的新衣。

他将要走的打算告诉时行,时行没有反对。

“学校里没事了,我和江孩准备回老家,暑假里他照顾我,他该上学的时候我妈会回来,你们放心。”

高陌没有别的要说,走进屋里开始收拾行李。

他就一身换洗衣服,包还空空的。

林玉翻了个身,抱着被子将婚纱蹭到了一边。

他想了想,走到床边拎起婚纱叠进了自己包里。

“都散了?”她揉了揉眼睛小声问他。

高陌将收拾好的行李丢到一边,坐在她床边抚了抚她的头发:“起来吗,我带你走。”

我带你走,顶浪漫的一句话。

林玉“嘻”一声笑了,十分麻利地穿好衣服照起镜子来。

“已经很好看了。”

她翻出口红,照旧用小拇指匀开:“在你身边该更漂亮。”

“叫别的女人知难而退?”

“不,是叫你对我欲罢不能。”

高陌哭笑不得,在她脸上狠狠地亲了一口。

傻姑娘,已经是了。

回程路上,林玉坐在他边上,她的衣裳也贴着他的衣裳,这样挺好,有个在一起的样儿。

天边泛出第一缕晚霞的时候高陌的车在阿坝的地界边停住,喜欢的女人,换洗的衣服,满满的汽油和干粮。

林玉问:“我们去哪儿?”

高陌实话实说:“没想过,你有没有想去的地方。”

她抽了一下鼻子:“离开上海后你去了哪些地方?”

“丽江、兰州、拉萨……挺多的。”高陌大笑,想伸手搓一搓她的头发。

还没够着,林玉身子一侧靠在了他肩上。她划了划手机,打开地图兴致勃勃地研究起来。

“这儿离兰州挺近的,我们去看看吧。”

高陌一怔,是挺近,从地图上看还没她三根手指宽。

“林玉,九百二十四点四公里。”

她动了动,换了个更舒服的姿势靠着他:“你嫌长?”

她眼睛闪着光,将期待的小心思盛满。

高陌想起南淮歌里唱过的一句话——带心爱的姑娘去流浪,在心里安个家。

他说:“兰州而已,去!”

林玉直起身子,眯着眼睛笑。

他正准备踩下油门,口袋里手机响了。

是陈沈丁艺。

小事自己拿主意,大事给我发消息,他出门前交代过。

“老板,有个女人想见你。”

“叫她滚,老板娘吃人了。”他听着,故意将手伸到林玉颈间挠她。

**的小调戏还没笑两声,便听到陈沈丁艺说:“她说她叫榕声。”

榕声,林玉的母亲。

高陌收敛了笑,将电话挂断了。

林玉若无其事,依旧“咯咯”笑个不停。

不勉强,很纯真。

“她来了,我们是不是应该回去看看?她是你母亲,有些事,绕不开。”

林玉弓着身子起来,挪到他腿上坐好,脑袋贴在他胸口,说:“你拿主意就行。”

他说先回去,她也点头。

高陌用手臂揽住她的膝盖,任凭鞋跟在皮质的座椅上点出印记。

“林玉,我不知道她来干什么,不过有件事情我可以先答应你。”

“嗯。”

“无论如何,我都不会再离开你。”

她将脸侧了侧,一半隐入了他怀里。

他想这话大概勾起了她一些不好的回忆,于是将手搭在她肩头拍了拍。

林玉压低了声音:“那我们约定好,谁想离开,另一个就将对方的腿打折了。”

高陌默了许久,笑了。

“我舍不得打你。”

“那就买个笼子关起来。”

高陌一把将她的身子扶正。

最后一缕霞光落进她眼里,那样美丽。

高陌说:“林玉,你这么变态,当心被通缉。”

她眨了一下眼睛,冲他勾了勾手指:“拉钩。”

他钩着她的小拇指,说:“这样不牢靠,正式的文件得盖章。”

林玉笑,他低头吻她。

说定了,先回丽江解决麻烦吧。

(三)

越野车顺着黑灰的大路离开阿坝,又一个小时,天完全黑了。

中午睡了许久,高陌精神正好。

他停车将后座收拾了一下,叫林玉先休息着。

“你睡哪儿?”她问。

“我不困,早回去早解决,我下车撒个尿,一会儿要是累了就眯会儿。”

林玉点头,看他下了车往路边走。

“好了没?”

“还没脱裤子呢。”

“哦,我怕你被狼叼走了。”

“傻话,放着细皮嫩肉的你叼我干吗?头缩回去,别让风吹病了。”

他背对着她,解开了皮带扣。

夜风吹过路边的草茎,云层里透出了半边月亮,细小的草蚂在唱歌,他也没来由地哼了两声。

解决完榕声的事,他就可以带着林玉痛痛快快地过日子了。

他有种莫名的躁动感,像风把他吹燃了。

“还没好?”

“水喝多了。”

“哦。”林玉想起了婚礼上的那一大碗酒,他撩起罩纱喂给她,很烈,辣嘴巴。

她斜靠在后座上慢慢地缩下去,隔着天窗也看到了那轮月亮。

不白,银灰色,圆晕边泛点米黄,明天该下雨了。

正想着,车顶上一声沉稳的“啪嗒”。

五个橄榄形的黑点前四后一聚拢着,贴在天窗玻璃上。

她还没反应过来,黑点上方露出一对獠牙,黄黑棕混杂的毛发,又大又圆的耳朵,脖颈处秃噜了一块,从她的角度能看到一道明显的伤疤。

它来了,直勾勾地盯着高陌的方向。

“高陌!躲开!”

声音闷在车身里,在外只能听到含混的呢喃,但他似乎感觉到了什么,一回头,野狗从车顶一跃而下将他扑倒在地。

高陌本能性地用胳膊阻挡野狗咬他的喉咙,可手臂上露出的那道划伤却使得它眼里更多了几分凶狠的光芒,它毫不犹豫地咬在他手上。

犬牙的顷刻刺入并没有让他感觉到疼痛,他没时间去想战术,随便往地上摸着块硬的东西就往它头部砸。

嘶吼声搅和着白汽从野狗嘴隙间呼出,齿骨紧紧地咬合着。林玉从车里冲出来,没来得及找称手的武器,用尽全力握拳打在了它脖颈的旧伤上。

它终于脱了口,挣了两下站在路边呼哧呼哧地喘着气。

“回车里去!”他起身喊,拽着她往虚掩的车门奔去。

刚将她塞入车里,野狗往后撤了一步由后扑了上来。

他反身一挡,野狗腾起的身子跌到一旁,仅一秒,它翻身回到了四腿直立的进攻姿态。

它盯着他一动不动,眼神里冒着青光。

野狗时速45千米,远比人类的反应动作快,“砰”一声,高陌反手关紧了车门。

一人一狗在月光下胶着着。

林玉连忙往四周看了看,并没有野狗群的迹象,她快速在车里翻找了一遍,要紧的工具都在后备厢里装着,只好脱下了鞋,摇了摇车门。

“好好待着!”

他不敢扭头望,只厉声训斥她。

两个人未必比一个人胜算大,她稍有不慎反而拖累他。

林玉将窗户开了一条缝,喊:“接着,右边。”

她却先将自己的手镯往左边扔了。

野狗机敏地扑向左侧,高陌顺势接住了右边的高跟鞋。

它被惹怒了,吐下银白色的镯子向高陌发起了第二次扑咬。

高陌膝盖一跪,身子往后一倒,叫它扑空了。

它仰头,号叫了一声后身子后缩压低了前身,典型的猎捕动作。

高陌张开双臂微微前弓,将细尖紧实的鞋跟朝外握着,而后瞪着它,稳健地横向移动。

鞋底磨蹭着地面细小的沙砾,配合荒草地里的虫鸣有种诡异的平静。

林玉脱下了另一只高跟鞋握在手里,以便随时冲出去救他。

高陌不敢有丝毫松懈,死死地直视着它的眼睛。他了解这类动物的习性,绝对不能表露出趁机逃跑或放弃抵抗的意思。

撑得越久,活命的概率越大。

来回走了半圈,一连没占到上风的野狗开始焦躁了。

硕大的前臼齿厮磨着,使原本就寒冷的空气更加瘆人。

突然,它后腿一蹬发动了最后的进攻。

高陌没躲,拽着皮衣袖子用右拳塞进了野狗张大的嘴里,往边上一甩,将那条野狗侧向按倒在地。

高跟鞋一下一下地往它腿部敲击,它奄奄一息之际,高陌停手了。

他撤了手,紧攥着高跟鞋立在一边以防它鱼死网破搞突袭。

野狗踉跄地从地上爬起,不再看他,夹着尾巴往后撤,消失在了月色笼罩的草地里。

高陌长舒一口气,靠在车边点了根烟。

“快上车。”

“没事,不会再回来了。”

“会死吗?”

“不会,我没打肚子。”

“你倒善良。”

“不,因为我赢了。”

他微微抬起下巴,侧脸带着一抹血迹。

“你受了伤。”

高陌“哦”一声,碾熄了烟头才感觉到手臂的疼痛。

新伤覆旧伤,贴身的衫子也被汗浸湿了。

林玉开了车门叫他,他反而走远了两步先去拾她的手镯去了。

她哭笑不得:“银的,被狗咬过都变形了,丢了吧。”

高陌开了瓶水洗了洗:“镂空累丝工艺,挺漂亮的,或许能修好呢。”

他揣进包里,不愿意她的东西丢在野地。

一弯腰,高陌又握着她凉丝丝的脚丫搓搓把鞋给套上。

林玉将手搭在他肩上,想拧他又舍不得了:“伤口给我看看。”

高陌卷起袖子,划痕两侧又多了四个牙洞,所幸穿得厚实,没咬伤骨头。

她心疼,眼睛泛红。

“像不像马蜂窝?”

林玉噘了一下嘴:“还有心思开玩笑,残废了没人伺候你。”

他弯了一下嘴角,用食指在她鼻头轻刮了一下:“想跑,买个笼子把你关起来。”

她“嗤”一声笑,眼泪出来了。

高陌替她擦了擦,说:“林玉,咱们得商量个事。”

“说。”

“往后遇到危险,你要是在安全的地方不许来救我。”

“要在不安全的地方呢?”

“马上给我滚去安全的地方待着。”

“那我不成白眼狼了吗?”

“那我重新说,你要是在安全的地方又没有十足的把握不许来救我。比如刚才,它要是反过来咬你一口,你这身板还不把命丢了。”

“哪就这么金贵了?”

“屁话,我三十好几才捞着的女人,下辈子就指望你暖褥子了,你说金贵不金贵。”

这话配着这一手的伤怪凄惨的。

林玉好笑,连连点头。

不救你我年纪轻轻就守寡,我就不可怜了?

她心里想着,没说出口,觉得怪矫情的。

高陌低下头,微笑着看林玉。

“想什么呢?”

“想你会不会染上狂犬病突然咬我,还想一会儿要是你不正常了,我该拿哪只鞋抡你,问题是抡完我还得穿,所以最好是不要见血,不然……”

“滚蛋!”

(四)

重新上路后不久,遇到一座小村庄。

跟甲尔多的情况差不多,一处只有两三户土平房。值得庆幸的是,有一户就是村卫生站,站里的老藏医懂得处理野狗咬伤。

林玉先替他清理手臂上的伤口,老藏医一边找药剂一边用余光瞟他俩。

东一下西一下,瓶瓶罐罐碰响。

“留神洗干净,随便留根毛都能感染烂穿。”

老藏医低沉的嗓音压在几平方米的房里,连屋里烧的炉火都颤了颤。

林玉睁大眼睛,细致地将伤口处的血渍和残留挑干净。

消毒用的烈酒灼得伤口生疼,高陌咬咬牙,没出声。

林玉看到,走了两步问:“我帮您找吧?”

老藏医摆摆手,看了一眼窗外。

“开着车,怎么还会被咬?”

“解手没留神。”高陌如实回答。

“身手倒好,遇到野狗群还能留个小命。”

林玉皱眉,有些急了。

高陌忍痛伸出一根手指:“就一条。”

“其他都死了?”

“没有,算单独寻仇。”他觉得这说法有点怪,咧了一下嘴角。

老藏医停止动作,布满褶皱的双眼索性从那些瓶瓶罐罐间移开了。

“坏了,那药怕是用完了。”

林玉正要开口,高陌看懂了老藏医的担忧。

他起身掏出了车钥匙,跟老藏医说:“车里还有急救包,您随我去看看有没有药剂什么用得着。”

应急的药包里除了纱布、酒精棉外就是一点发烧感冒药,能有什么用得着。

林玉有些莫名其妙,老藏医却点了点头。

两人往车边走,高陌叫林玉留在屋里烤火。

从驾驶室看到后备厢,连车底都用灯照了照。

再回屋,老藏医直接从口袋里掏出了药剂给他敷上:“后面的屋子是空的,烧点炭就可以住了。”

高陌问林玉的意思。

夜深天冷,他手臂上有伤,林玉没有赶路的打算,可她迟迟没点头,总觉得这老头没安好心。

分明袋子里一早就装着药,偏拖拖拉拉不知想干什么。

高陌见状拉了拉林玉的衣角。

老藏医依旧给他上着药,林玉点了点头。

“坏人该死,好人得活,药不能可惜喽。”老藏医自言自语式地讲。

明黄色的火苗抽出来,带着一种土腥味,外面就要下雨了。

老藏医捡了一小篓炭,招呼两人去了后面的空房。

如出一辙的地布与铁炉,好歹**放着取暖的褥子。

高陌点了火,两人静静地烤着。

条件不好,高陌说:“其实车里开着空调也可以过夜的。”

林玉朝床边瞟了瞟:“这儿挺好的。”

说着话,可她不看他,他憋着笑,看出点紧张的意思故意不说破。

待了好一会儿,林玉忍不住了:“是不是你跟人家说要借宿的?”

“有什么好处?”

“车后座窄,只能躺一个,床宽。”

高陌叹气,举着伤手发誓自己绝对没提过。

林玉努了努嘴:“还专程把人叫出去,谁知道。”

越描越黑了。

她胡思乱想的时候墨色的眸子亮晶晶的,他知道为什么自己离开三年都不想碰别的女人了。她们是无差别的**,而林玉是独一份的吸引。

高陌拍了拍手上的灰,将她往身边薅。

林玉突然打了个寒战。

高陌叹了口气:“要不要我抱?”

“看,暴露了吧。”

她眼睛里有小小的狡黠,分明是害羞又渴望着什么拿他开涮给自己找台阶下。

高陌伸手将她捞住,挽着她的肩膀又添了几块牛粪炭。

他没告诉她,叫老藏医去查看车辆是因为他看穿了人家担心他们是盗猎的不给医,而是蹭了蹭她的耳朵说:“要命,这都叫你发现了。”

林玉没挣脱,烤着火笑。

没笑两声,她又打了个寒战。

屋里有褥子,高陌起身对折了一下叫她躺进去。

林玉眼巴巴地看着他。

高陌说:“你都看穿了,我不会趁你睡着乱来的,我得要脸。”

林玉紧了紧衣裳缩进去,抓着被子背过身,不理他。

高陌坐回火边,从口袋里掏出了那只镯子。

不一会儿,林玉听到了窸窸窣窣的声音,是金属的剐蹭。

她慢慢转过身,看到不远处高陌正盘腿坐在地布上,用钥匙串上的掏耳勺将手镯凹陷处的花丝一点一点往上挑。

他专注的时候侧脸与脖颈的角度总是一模一样,修手镯也好,清账也好,抑或是从前看案例卷宗也好。

她用手掌团了一个圈,整间屋子只留下高陌的侧脸在里面。

这样单调的把戏她津津有味地看了好一会儿。

突然眼前一黑,贴着手指圈的那只眼被人从一边伸进来轻轻碰了一下。

不算戳,就碰到了睫毛痒得很。

林玉揉了揉:“幼稚!”

一睁眼,高陌将修好的镯子递给她。

林玉转着检查一遍,不细看还真是跟原来没有区别。

她懒懒地说:“谢谢。”

高陌却问:“是谢我给你修好了手镯,还是谢我让你偷看了这么久?”

林玉长舒一口气,早知道不谢了,还不用回答这种尴尬的问题。

“我怕你背着我烤什么好吃的,谁偷看你。”

高陌看了看炉子里上蹿下跳的火苗,开门出去了。

“哎,你小不小气,还下着雨呢。”

林玉连忙从褥子里爬出来,才到门口,高陌从车里拎着包又回来了。

他搂着她的腰哈哈大笑:“你怕我走了?”

林玉怕碰疼他的伤,任由他抱起来:“臭屁。”

高陌将她放在火炉边,从包里拿出了两块风干的猪膘肉,临走时时行塞的。

“烤给我吃吗?”

他用棍拨散炉火,只留下一些低迷的零碎火苗。

“嗯。”

“看着怪硬的。”

他笑,胸有成竹的模样。

高陌说之前自己在阿坝一带晃**的时候总吃风干肉,不习惯跟时行时江一样花长时间咀嚼就烤着吃,慢慢地,掌握了一种调整肉质软硬口感的秘方。

林玉看着火边干到连水汽都没得蒸发的肉干,高陌说:“那就是加点水。”

她嫌弃地看着他烤一会儿便用瓶盖倒一点水在上面,莫名想到了前段时间网上卖烧烤冰柱的小贩。

林玉说风凉话:“也不知道我哪根筋搭错了跟你出来。”

高陌咂了一下:“不信我的厨艺是不是?”

他用脑袋撞了她一下,取下烤好的肉垫着棍子切开。

林玉去拿,被他轻拍了一下手。

“还没好呢。”

他捏起一块吹着气将最外层烤焦的肉剥开,里层的干肉吸了些水分,变得好咬又温暖。

她吃了两口,问:“这样剥掉是不是太奢侈了?”

“牛粪炭烤的,最外层有味道,你吃不惯。”

“哦,那你多剥掉一点。”

高陌看着她吃东西的样子好笑,林玉不觉,吃饱了喝水漱漱犯困了。

她刚躺下,床边一沉,是高陌在近旁坐下。

他说:“吃完我的东西就自个儿睡?有没有点公平交易精神?”

林玉这才想起,他刚才一口没动光顾着给她剥肉吃来着。

她将头往褥子里埋了埋:“你手上还有伤,别闹。”

高陌将那点褥子揭开:“你吃饱我还饿呢。”

林玉眼睛闭得紧紧的。

高陌笑:“你说你这女人,我老老实实的时候你就想把我往不正经的事上带,我想亲近你了,你又没心没肺起来。你就作吧,我反正吊死在你这棵歪脖子树上。”

林玉听到歪脖子树睁开了眼,看了他半晌,问:“这里不会有鬼吧?”

高陌吓唬她:“说不定。”

林玉将屋子四周都打量了一遍,风从窗隙里透进来,本就燃烧殆尽的炉火彻底熄灭。

她一下坐起从身后抱住了他,背脊坚挺笔直,两肩肌肉紧实,尽管只能勉强圈住,心里依旧很安稳。

林玉不想跟他开玩笑了,她将头靠在他肩上,咬了咬嘴唇说:“你还饿吗?”

高陌没听明白,一回头蹭到她脸颊的温热。

他将她抱入怀里:“你心里越不过那道坎,我可以等着你。”

她伸出手,缓缓摸了一下他的侧脸。

“如果,我偏想再试一试呢?”

他抓住她的手,吻了吻她的指腹:“那我现在已经饥肠辘辘了。”

外面下着雨,毛线纺的褥子有种粗砺的磨蹭感,滑过皮肤,总觉得每一处都是痒的。

林玉咬着嘴唇,抱着他的双手用力很紧。

这姿势让他没有多少发挥的余地,可他不心急,低头咬着她一点耳垂亲了许久。

亲昵的氛围有了,林玉脖子往后缩了一下,手松开,他顺势让她躺下。

床“咯吱”响了一声,林玉下意识地去扶他的脖颈,黑漆漆的,看不分明,手扑空砸到了他的伤臂。

高陌停了一下。

林玉问:“疼吗?”

他翻身将她压在身下:“这话一会儿该我问你的。”

不知是生气还是羞涩,她抬头在他肩膀上咬了一下。

他由着她,伸手解开了她的衣裳。

明明今天更早些的时候他的手才与她的腰身打过照面,如今抚上,却又是如此新鲜异样。碰着了这一寸,又生怕错过了那一寸的风光,与喜欢的女人亲热,就该像吃螃蟹那样,蜕壳引肉,细细品来。

林玉一声不响,伸手抓了抓他的头发。

他轻笑,用手掌垫在了她臀下。

林玉身子颤了一下,手心冒出了汗。

“林玉,你知道波士顿的人行横道上有下雨天才能看到的诗句吗?”

她听着雨,莫名其妙地在脑海中回想,高陌抽身向前,一举功成。

她一怔,由下而上的痛感似乎将她从内侧凌迟。

张大的嘴没有发出任何声音,她神经一紧,脑海中唯一清醒的思绪还停留在波士顿。

他尝到甜头了,即便臂膀的伤口并不足以支撑过于强烈的运动,他依旧与她不倦地探索着。

林玉无法明述这种感觉,只觉得身下有个无底的深渊,坠落着,伸手够不着任何求救的绳索。

她爱这个男人,允许他以如此的方式将自己吞噬殆尽。

可还没感受到任何快感,空洞的眼睑中回忆汹涌而来。

黑漆漆的四周,侵犯者的手与猥笑,而后是血腥味与扑面的赤雨。

额头,脸颊,嘴角……溅了她一身。

她挥舞着手,一下一下打在他身上。

没有痛苦,没有欢愉,敲击的力度更接近于某种报复。

高陌无法说服自己停下,任由她的指甲在自己脊背上留下深深的痕迹。就当一回畜生吧,任性一次,完完整整地得到自己想要的女人。

林玉眼里渗出了泪水,她挣扎着抬起头,跟他说:“高陌,求你……”

她要是不出声,他真的不会心软的。

高陌咬了一下牙,猛然扼住她的喉咙吻了她。

林玉感觉到了一种奇妙的血腥味,冲破脑海中的赤色恐怖,蔓延在她的口腔里。

是高陌,刚才止住的那一下他嘴角咬破了皮。

“求你,别停下。”

她肯定是疯了,这种情况下依旧说出这样惹火的话来。

高陌仅有的一点心软被这信号攻陷了,他像一匹驰骋进丰茂草场的野马,啃咬着,咀嚼着,恨不得在她身上插下旗帜占山为王。

她又一次抓到了他的头发,被汗水沾湿了,略微黏手,有种浪而不**的味道。

哪怕自己会于回忆的阴影中溺毙,这一刻也心满意足了。

夜雨渐停,凌晨三点多的时候窗外又升起了月亮。

高陌觉得背脊上火辣辣地疼,他想伸手摸一下。林玉精疲力竭地闭着眼喃喃了一声:“抱。”

她肩上有吻痕,眼角有泪渍,软乎乎地躺在他手臂上,可爱又可怜的一只。

高陌搂着她又往怀里抱了抱。

身子挪动带着痛处了,她睫毛跳了一下。

只是这么小的一片草场,他环抱住她,突然想,骑着马从过去挣脱吧,未来,会很漂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