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对鸩鸟齐齐站在燕烺的右肩上,似乎在等着什么指令。
黄达走上护国将军的席位上,拿着他的杯,斟上了酒,端到了燕烺肩边。那对鸩鸟识趣的啄了啄酒杯,又将羽毛伸进杯中触了触。
众人看的一头雾水,不知何意?更看不出这两只鸟,有什么特别。
燕烺接过酒,环顾了一下四周,像寻找着目标人选。缓缓朝向邑走去,递到了他的跟前,道:“向彻侯,喝一杯?”
向邑心无城府,坦**自在。往日与燕烺也并无仇怨,如今他还活着,也替穆玉感到一丝欣喜,便准备接下这杯酒。
喜罗大惊,燕烺这是因穆玉的死迁怒于他了吗?喜罗刚想阻止,燕烺却突然又缩回了手,摇了摇头故作思索:“还是换个人喝吧!”
他在试探向邑,他在测试他的胆量,他想确定自己的妹妹爱的是不是一个真男人。事实证明,她没有爱错人!
燕烺又回到殿中央,俯身捧起护国将军的手臂,将他扶了起来。笑里藏刀:“喝了这杯酒,一笑泯恩仇。”
护国将军看出了燕烺眼中的恨意,他知道他定是动了手脚,自然不愿喝。抬手将燕烺的臂推了出去,一掌打翻了那杯酒。酒直接洒在半空,落向了宋司仁的方向。
喜罗眼疾手快,猛地抽出了桌案上的餐布,在空中一挥,直接将洒落下来的酒挡了下来。只见那桌布,瞬间被腐蚀出了几个大窟窿,还冒着烟!
酒里有剧毒!若这酒方才是落到人的肌肤上,不堪设想。
燕烺瞟了宋司仁一眼,撇了撇嘴,提声道:“汉少伯主,又见面了!”即便是走到了宋司仁跟前,他都没有看喜罗一眼。
他居然不看她!
不看那个替他将断臂一针一针缝制回去的女人!
那个搂着他的“尸身”陪他在寒狱中睡了整整六天的女人!
那个因他“惨死”而丧失了心智的女人!
宋司仁望着他,不禁打了个寒颤。那阴森的笑容,刺骨的寒意,居然让宋司仁畏惧了起来。眼前这个人,似乎没了情感,没有情感的人是可怕的!宋司仁忙将喜罗护在身后,慢慢朝后退着。
燕烺步步朝宋司仁逼近,哑声:“路还长着呢,别这么早害怕!”声音轻到全殿只有宋司仁和喜罗两人听的见。
“别动她!”宋司仁齿缝间挤出三个字。
“她?”燕烺皱眉,疑惑的扫了一眼四周,笑道:“哪个她?在哪呢?”他的眼里再也看不到她了。看不到那个他曾经两次用性命保下的女人。
宋司仁将臂张的更开了,完完全全将她挡在身后,一步一步朝后挪着。他已慢慢将手伸向了腰间,摸向了金乾矛。燕烺见他如此,嗤笑了一下。仿佛看戏猴一样,觉得眼前的宋司仁简直与当初的自己一样滑稽可笑。
燕烺止步,又转身回到了护国将军的跟前,叹了口气,无奈道:“本来一杯酒就能了事,你偏偏......”燕烺话只说了一半,便猛地拔开了黄达手中的刀,朝护国将军劈去,直接将他的身子竖着对半劈开。身体内的脏器洒落一地,令人发呕。燕烺贪婪的吸了吸这刺鼻的血腥味,接着把话说完:“偏偏要死无全尸,让我好为难!”
他已经残忍到,不想跟将死之人说一句完整的话了。
燕烺迅速将刀又插回刀鞘中,扫了众人一眼,见他们已吓的魂飞魄散,快要窒息。燕烺觉得甚是滑稽,他接着道:“今日起,朝中设立密查寮,由我掌事。”
众人躬着身子,无人敢应。
燕烺理了理身上的金袍,冷冷道:“以后小到百姓偷鸡摸狗,大到诸侯谋反叛变......大小案件都由密查寮审判。”燕烺扫了众大臣一眼,挑眉示威:“还有,大周近些年所有涉及四品以上官员的大案,将会重审。”
燕烺扭头望了一眼肩上的一对鸩鸟,懒懒的语气道:“我要将那些漏网之鱼,全部揪出来,喂鸟!”
自古以来,从未听闻有密查寮这等机构,更没有什么密查掌事一职,众人心里清楚,燕烺这是要罢了刑部的权。如今又杀了护国大将军,更是将兵部打压了下来。
燕烺猝然一笑,若无其事的热情了起来,抚慰道:“诸位愣着做什么?来!接着用膳罢!”
望着殿中血肉模糊的尸身,众人哪还有胃口,仿佛在阎王殿用膳,可阎王让你吃,又岂敢不吃。便全部埋下了头,怯生生的嚼着食物。
宋司仁和向邑脸色难看的很,夏良苏也露出了少有的担忧神色。
燕烺他变了,比从蛮辽回来时,还要冷冽残酷。若当日康州城一战,他算是从阎王殿里逃出的话,那清明寒狱这一次,那简直就是从第十八层的刀锯地狱里爬回来的啊!
一个历尽两次生死的人,还指望他能残留多少天真和善良?
大周准驸马,设立密查寮,下元节剿杀漏网之鱼,犹如霹雳雷,震慑了整个天下。无人不惧,无人不晓!
人人都在揣测,当日明明已经横死在寒狱中的肃康侯,为何死而复生,然而却无一人知其全部。
连他自己都不知道到底经历了什么,待他醒过来时,他躺在一个石窟中。日日照料他的就是周妏尘。
周妏尘跪求昭王接纳他,昭王却意外同意了这门亲事。
燕烺知道,如今他国破家散根本就不是大周的威胁,但他的仇恨会成为最强大最锋利的武器。昭王不过是想将他当做震慑朝纲的定海神针,他心知肚明,昭王想利用他铲除洛州宋氏,陵州夏氏,以及武族三贵。但燕烺甘愿被利用,他确实需要这个机会!
他昏迷了一年,休养了一年,于是,他用了两年时间,学会了服从。他重新回到了这里!他已不再是肃康侯,他是大周的准驸马!是一把血刃!是一把人人畏惧的屠刀!
回伯爵府的路上,宋司仁有些反常。他垂着头连看都不敢看喜罗一眼。
喜罗静的可怕,像极了一年多前痴傻的模样。
宋司仁鼓足了勇气,上前来攥喜罗的手。喜罗摊掌猛地朝宋司仁身上狠拍了几下,含泪吼道:“宋司仁,你骗我!你又骗我!”
两次了,他为何总是这样!
当年他早就认出蛮辽王子就是燕烺,他却故作不知。
而当日他又堵住寒狱洞口,刻意隐瞒燕烺尸身失踪一事。
喜罗凄喊道:“你都知道是不是?否则你又怎会堵住寒狱的入口!你骗我!宋司仁你骗我!你为什么骗我?”
宋司仁忙伸开臂,将喜罗牢牢圈在怀中,解释道:“我无意的。我是怕你担心,当时你那番模样,若知道燕烺尸身不见了,必然更受不住。对不起喜罗,对不起!”
“我就是个傻子,又被你们骗的团团转!”喜罗凄笑,别过头,问:“你怕他的尸身失踪,我受不住?那你就不怕我见到他突然回来,受不住吗?”
“对不起!”宋司仁松开臂,茫然道:“我没想到他还活着,我也没想到即便活着,他还会回来!”
“你是在赌吗?你拿什么做的赌注?”喜罗紧攥着宋司仁的臂,质问道:“你的赌注是什么?是我吗?啊?”
“是!”宋司仁也被激怒:“是你!”
喜罗愣了愣,收回手无奈的笑了笑。她有些看不懂他了,他到底是个什么样的人呢?
“我赌他即便回来,也不会再爱你!”宋司仁抱头,咆哮道:“邱喜罗,我也受够了!你五次三番与我生疏,皆是因为燕烺,我都忍了。如今他死而复生,你还迁怒我。”宋司仁一把攥住喜罗的腕,怒道:“我就问你,燕烺是我杀的吗?尸首是我藏的吗?你是被我掳到伯爵府的吗?一切的一切都是我逼迫的吗?我做错了什么?只因我没有将所有知道的事告知你吗?”
宋司仁狠狠将喜罗的手臂甩了出去,喜罗身子一晃,险些跌在地上。
宋司仁已被彻底激怒:“我凭何就要把所有知晓的事说出来?我为何要给自己添麻烦?有了你这样的麻烦,我还不够吗?”说完,他自己便怔住。自己这是怎么了?他怎会说出这种话?
喜罗阖上目,莫名一笑,他终于说出心里话了!
燕烺的突然出现,让他乱了神智,方才那席话并不是本心。他语气缓和了下来,道:“这几日,我会派人将你和浪儿送离伯爵府,你们暂且避一避。”
宋司仁说完,便牵起了马缰绳。可喜罗还愣在原地,丝毫没有动步的打算。他知道,她定是被方才那席话伤了心。
两人木木的站着,站了许久,喜罗终于抬起了脚,缓缓前行。宋司仁静静跟着,却也没像往日那样上前谄媚讨好。
老天惯爱捉弄人,明明晴空万里,骤然下了大雨。很是应景!
喜罗拖着沉重的步伐,垂着头,犹如行尸走肉,一步一步向前挪着。宋司仁脱下了大氅,举在了喜罗的头顶上,替她挡下一些雨。
喜罗突然止步,转身扑进了他的怀中,环住了他的腰,嚎啕哭出了声。宋司仁僵住,也着实吓了一跳。
“对不起,我错了!我不该恼你。”喜罗抽泣着:“我知道我是个大.麻烦,我以后不给你填麻烦了。我乖乖待在府里哪里都不去,你别把我和浪儿送出府,好不好?”
宋司仁的心一紧,这个场面往日从来没有过,他一时不知如何回应。
喜罗搂着他的身子,越来越紧:“你说的没错,你根本就没有必要接手我这个大.麻烦,是我仗着你对我好,就肆无忌惮的欺负你。我往后事事听你的,我再也不欺负你了!你别把我和浪儿送走!求你了!”那么倔强的她,哭的那么大声。吓得宋司仁忙将手中的大氅扔掉,伸臂来搂她的身子。
雨水浇得她睁不开眼。她身子很凉,宋司仁忙解开外衫,将她的头捂在怀内替她挡雨,哽咽道:“你傻不傻?”可刚说了短短四个字,就被呛了一口雨水。也不知她刚才是怎么说出那么一大串话的!
他只是担心燕烺会对她和浪儿不利,想送她和浪儿出府躲一躲,哪有不要她了的意思。竟将她吓成了这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