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神医把他们两个人的情况各自分析一遍,又详细说明了如何调理和调整,并让他们两个誊写出来,这才慢慢悠悠地拿起来医典,看看当今圣上是什么毛病。
荀白薇其实要急死了,但师父不急她也不敢催,只能在一旁乖乖地站好了。而且师父瞧病看诊的时候最不喜欢别人插话,她就算有千言万语要说,也不得不憋回去。
顾玄参看完,抬眼看她:“我觉得治不治,差别不大。”
这身体已经残破不堪,是被人强行吊着命的,就算治好了一时,最终也还是会受到反噬。到时候可能会更加痛苦,即使死了,那魂魄也是难安的。而且既然用了那样违背天理的手段,人死之后恐怕也没有资格再转世投胎了。
“救死扶伤,难道不是医师的本职?”荀白薇何尝不知,但已经答应下来,就不能反悔了。在她看来其实事情很简单,只要不让皇上马上死,并且能舒服一点活一段时间,就够了。
“生老病死,本就是一生必须经历的,无论皇上或是百姓都一样。何况看他的样子,已经是逆天续命过的,你接下来就不怕遭天谴?”
当着师父的面撒谎狡辩是无用的,她干脆实话实说:“风险与收益是相辅相成的,我学得这些本事,自然是为了行医看病,可若是有机会名噪天下,我又为什么要拒绝?何况徒儿看来,鬼神之事本就是虚无缥缈的,死了之后的事情就不是活着应该考虑的。说句不恭敬的话,就算遭了天谴,那也是我应该付出的代价。”
顾玄参长叹一声:“我知道你从小好强,但没想到你的功利心这么重。不过你既然跟我说了实话,我也自会帮你,不过你我师徒缘尽于此,这件事之后,你出你的名,我采我的药,咱们两不相欠吧。”
沈砚白和齐雁来闻言一起抬头,没想到顾神医这般严厉,几句话就直接就要把荀白薇逐出师门了。
荀白薇更是吓了一大跳,立刻跪下哭道:“师父,徒儿知道错了,您怎么罚我都好,千万不要赶我出师门!徒儿以后一定什么都听您的!”
“不,你不是知道错了,你认错不过是因为被我发现了你的私心。如果我不提前回来,你是不是想瞒过我?”
“我……”荀白薇哭得上不来气,更说不出辩驳的话来。她不是没想过后果,只是仗着师父对她的宽容和偏爱就有恃无恐了,心里也认为师父知道自己治好了皇上,一定会觉得脸上有光,也许不会怪她。
但是没想到师父虽然没有大发雷霆惩罚她,但是张嘴就要将她逐出师门,她这才慌了,才跪地求饶的。
“起来吧,以后我也不是你师父了,你也无需跪我。”顾玄参说完,拿起来他们两人誊抄好的医典,就起身回了自己的房间。
齐雁来扶起了痛哭不止的荀白薇,想劝又不知怎么劝才好。在她看来,荀白薇并没有错,只是不愿意像顾神医那般闲云野鹤,想做富贵人家里的孔雀罢了。
人各有志,何必强求一致呢?
荀白薇没想到会是这样的结果,但师父从来说一不二,她没法改变他的想法,最终也只能接受。
她好容易止住了眼泪,还没忘了拿起皇上的医典,之后才失魂落魄地离开了。
亲眼见证了师徒决裂,齐雁来觉得自打顾神医回来,自己就一直是目瞪口呆的状态。不仅把他们的症结所在说得完完全全,连带着一些利害关系也都铺在明面上来了,而且说话十分直接干脆,一点也不委婉。
她注意到沈砚白一直沉默不语,便知道他很在意吸取寿命的说法,觉得对不起她又不知如何开口吧。
于是她先开口了:“从前的事你不要放在心上,我知道你绝不会故意那样做的。而且现在我已经好了,就更没有后顾之忧了。”
“我一向能言善辩,旁人都说我能把死的说成活的,无论做多么离谱的事情,我也都能自圆其说。”沈砚白深深地看着她,情绪复杂,“可对于这件事,我无从辩驳,无论我的本意是什么,对你的伤害都是不可逆转的。”
她在他的眼中看过温柔,看过宠溺,看过信任也看过悲伤,从没有像现在这样的绝望。她慌忙抱住他,说道:“都过去了。”
“不,并没有过去。只要我在你身边,就是用着你的元神,一直在吸着你的血。”他说这话的时候,闭上了眼睛,不想被她看到他此刻的绝望与无助。“如果有一天,我把你消耗干净,又该如何?”
齐雁来没有觉得事情这么严重,这种续命之类的东西已经超过了她的认知,她对此将信将疑,也就没有觉得危险。
可沈砚白是了解的,在经过顾玄参点拨之后,他如梦初醒,意识到他们两个人是无法长相厮守的。
“以我现在的本事,到那一天到来的时候估计已经七老八十了,死又有何惧呢?”她浅笑安然,好像真的不是什么大事,“而且有顾神医在,事情一定会有转机的。”
沈砚白紧紧地抱着她,沉默不语,无从辩驳。
是啊,现在他没有什么好的办法,全部希望都寄托在顾神医身上了。
第二日清早,顾玄参先是用针将沈砚白从头到脚扎成个刺猬,之后趁着银针发挥功效的时间里,开始教齐雁来吐故纳新调控灵力,两边同时兼顾,当真是极有效率。
荀白薇的眼睛肿得像核桃,但也不会改变顾玄参的决心,所以她不再挣扎,平静地开始了自己的诊治安排。明日皇上就要来进行第二次的治疗,她必须做好万全的准备。
于是,两边都在忙活,谁也没有打扰对方,都在急锣密鼓地做着自己的事。
很快顾玄参就发现,无论如何调整,齐雁来体内的灵气始终不是很听话,就好像时刻准备打架一样,互相仇视又蓄势待发。他将自身的灵力渡过去一些,发现自己的灵力就能被吸收,而何英之前给的那些,怎么也不按照他们的想法走。
聪明如沈砚白已经想到了症结所在,但碍于全身都是针,连脸上都扎了,实在是不能说话,不然一定会出言提醒的。如今这样,就只能等着他们自己想明白了,何况他虽然看出了问题却不知道如何解决,还是要靠顾神医。
好在顾玄参见多识广,不多时就想到了答案,叹了一口气,方才说道:“阿英的灵力里面带着鬼气,与你的凤凰血脉不相融和,所以你一直没法控制。若是她能多活些日子,定然会教你如何疏导,只可惜......”
齐雁来想到师父,不免有些黯然。这是她真正意义上的第一位师父,也是给予她最多的人,自己还一不小心差点忘了,若不是照了琉璃灯,估计怎么也想不起来。因此她总是觉得对不起师父,一提到她老人家就会觉得很难过。
看她这个样子不像是装出来的,顾玄参欣慰何英临死前找到了合适的传人。其实对于他们这些世外高人来说,资质和本事都不重要,而本心才是最重要的。如果不能守住本心,那么强大的力量就会变成杀人的武器,就不是他们想要传承的本意了。
就好比荀白薇,他本想培养出一个悬壶济世的医师,却不想她满脑子都是名利。如今看来,医术不过就是她出名的跳板,以后如何,就很难说了。
有了对比就显得齐雁来尤为珍贵,宁可自己难过,也不想要真正伤人。
侠之大者,为国为民。
虽然现在她还没有这样广阔的胸怀,但未来一定会有。
一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