果不其然,因着他们二人血脉相连,琉璃灯没有察觉到异样,把两个人一同吸入了洞中。

洞里面只有夜明珠的幽光,对准洞口的正前方有一盏灯,小小巧巧,却隐隐可以看得出流光溢彩,若是全亮的时候,还不知会是怎样的耀眼夺目。

难怪要把它藏在山里,这样的灯别说有神力,就算只是普通的灯也会叫人争抢不休,一看就是绝佳的宝贝,若不是已经金盆洗手不做贼了,她没准都会想趁机偷走。

此时灯光大盛,一时间亮如白昼,之后光线渐渐形成一个人的形状,只不过全是由光组成的,看不到五官是什么样子。

“你们两个怎么进来的?”灯灵的声音好像个小男孩,声音里还带着稚气,“不是说好一次一个人吗?”

虽然声音听着像小孩,但人家的岁数在那,礼数还是要周全的。沈砚白他们行了礼,之后说道:“我们是一同上来的,但烟火是我点的,然后一阵风来,不知怎么我们两个就一起进来了。”

这话说得真假掺半,灯是他点的,主意也是他打的。不过灯灵显然并不经常与人打交道,也没有什么防备心,真以为是哪里出了错,心里担心是自己的过失,便没有过多进行追问。

他说道:“就算是两个人进来,也只能一个人照。”

这其实是意料之中的回答,齐雁来本就打算放弃的,不过是沈砚白一定要拉着她进来,此时听灯灵这样说,赶紧点头应道:“他照,我不照。”

这也不是谦让的时候,沈砚白有些歉意地朝她笑笑,然后说道:“我的记忆里也有你,你一样可以看到。”

这倒有些意外,不过也合理,自己夫君的记忆里面若是没有她,那可与和离不远了。齐雁来想到这里觉得挺高兴,虽然能看的少了点,但是聊胜于无不是?

灯灵本想说只能一个人看,但既然两个人都进来了,也不可能不看也不听吧?他心里懊恼,不死心地加了一句:“那样的话,你的一切都会展现在她面前,一点保留也没有。”

他的意思是,要是有怕人知道的秘密,最好还是自己看。

沈砚白虽然担心,面上却不显,只是看着齐雁来说道:“我的一切秘密,都想与她分享。”

这对他来说是一场豪赌,本来不想这么快摊牌,可机缘巧合,他还是选择了顺应天意。对齐雁来来说,这是极其的信任,不免让她有些感动。她自己都有不想被人知道的秘密,也不想沈砚白知道,可沈砚白却选择毫无保留地面对她,不禁让她觉得惭愧。

既然如此,多说无益,灯灵取了他的一点血,有些无奈地说道:“闭上眼睛,心里想着你最想见的人,然后在心里默念他的名字就可以了。”

沈砚白依言闭眼,心里想着自己的母亲,然后默念她的名字,

云黛。

这是母亲的名字,是他这么多年都只能埋在心底的名字,更是他始终不敢说出来的名字。这个名字会让他想起云流国的曾经, 在青楼里不堪的往事,还有在乱葬岗遍寻无果的悲伤与愤怒。

母亲,对不起,我很想您。

这个时候,琉璃灯放出七彩的光芒,每一束光射在墙上都变成一个画面,里面都是同一个女子。有她黄袍加身做皇后的画面,有她满眼温柔抱着孩子的画面,有她镇定自若指挥军队的画面,也有她携子出逃却被俘的画面。更多的,便是在青楼里悲惨度日的一个个场景,她护不住自己也护不住孩子,只能任人宰割,咬牙坚持。

可即使如此,她始终不曾崩溃绝望,坚韧地活了下去,教导儿子读书识字,那端庄的模样一点不走,仿佛母子二人坐在大殿之中,而非烟花之地。

她就是云流国的皇后云黛,巾帼不让须眉,也不摧眉折腰事权贵。不论境遇多么糟糕,始终保持着自己独有的风华,哪怕深陷污泥,也不肯同流合污。

这样的画面其实在龙女的幻境中看过,可齐雁来已然忘了,就只觉得有些熟悉罢了。此刻心里没有一丝一毫的鄙夷和嫌弃,反而衷心地敬佩和感念,这样的女子任谁看了都不会不为所动的。

沈砚白虽然闭着眼睛,但这都是他的回忆,想必这滋味并不好受。他的眼角有泪光点点,却被他生生忍住,不断回想着与母亲的点点滴滴。他想的越多,母亲的魂魄就能越快被招来,所以即使这些回忆让他痛苦不已,他也还是坚持着一一回想起来。

倒是齐雁来看得不忍,想要上前抱住沈砚白给他些安慰,却被灯灵制止了。

“这是他要面对的,旁人不可插手。你们二人虽然血脉相同,但你毕竟不是他,不能干扰他的回忆。”灯灵也是十分聪明的,这时也想通了为何会是两个人进来,肯定是因为血脉。但他还是不够了解人性, 不晓得是沈砚白的如意算盘,还以为只是凑巧而已。

无数的画面渐渐交汇到一起,如同刚才的光束形成灯灵一样,这些画面飞到了一起,之后渐渐变成了一个女子的形状,最后终于幻化成了云黛的模样。

沈砚白睁开眼睛,看到母亲宛若在世一般,眼泪几乎是立刻就流了出来。

“母亲,母亲。”他想说的太多了,有对于母亲的思念,有关于云流国的秘密,还有这些年的辛苦谋划以及时局的情势,这些都想要与母亲一一诉说。

然而看到她的一刻,却觉得这些全都不重要了,什么都不如看到母亲时候的感动和震撼,仿佛这么多年的委屈和辛苦都一起涌上心头。

“这孩子,我不是说了,眼泪是最无用的东西。”话虽然这样说了,可云黛还是想要摸摸儿子,这么多年了她都没有踏入轮回,就是舍不得儿子,盼着能见到他。

她知道儿子的本事,也知道只要自己的魂魄还在,他们就一定会有再次相见的一日。如今,他做到了,她虽然面上不露,但是心中欢喜。

不愧是她的儿子,不愧是云流国的皇子,他做到了。

若不是那些年身子太差,她也不至于英年早逝,与儿子半点助力都没有就撒手人寰。儿子就是她活下去的原因,即使她被人凌辱,即使她身处青楼,都始终不肯寻死,为的就是能够好好地教导儿子,为了复国做准备。

复国,始终是她心中不灭的火,即使身死,灵魂不死。

这么多年了,终于可以好好交待后事,云黛很是激动。只是看着儿子虽然长得如此玉树临风,可眼下却哭得像个孩子,倒让她觉得有些不满意了。

云流国未来的皇帝,应当是坚强勇敢,百折不挠,亦或是临危不乱,镇定自若,怎么也不该是这样脆弱的吧?

可这毕竟是她的骨肉,看他这样伤心,又怎么会出言斥责呢?

只是儿子,你的肩上还有重任,实在不能这样儿女情长。

不过,可以哭这一次。

下不为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