或许是被她一连串的问题问住了,或许是真的觉得自己不对,也或许只是因为不知如何回答,总之宋锦程松开了绳索,一个人默默地走了。

走之前,他说道:“你走吧,我以后再也不想见到你了。”

好像谁想跟你再见似的!重获自由的齐雁来忍住想去打他一巴掌的冲动,用轻功逃出了蜀襄王府,甩开了追兵,然后又折回来跑到了沈砚白暂住的客栈。

听到她声音的沈砚白起身相迎,却被从窗户进来的她扑个满怀,后退了两步才勉强站稳了身体。感觉到了她此刻心乱如麻,沈砚白轻吻着她的额头,柔声问道:“你遇到宋锦程了?”

“你怎么什么都知道?”

“他那个情蛊不好解,所以我猜他一定是跟着太子过来的。话不说开了终究是个祸患,所以我想让你自己解决。如果我横插进来,他可能会太过生气,就不会与你好好说话了。”他仔细地解释着为何袖手旁观,更没有提前提醒她,只因为宋锦程这个人心思敏感,他过多干预反而会起到反作用。

齐雁来把头埋在他胸前,懒懒地说道:“你怎么什么都知道啊?我看你不应该姓沈,应该姓诸葛才对。”

“诸葛孔明,略输文采;周瑜荀彧,稍逊**。”

“好好好,全天下最厉害的沈公子,哪个都不如你行不?你困吗?要不别睡了,咱们连夜去回锦春城吃火锅可好?”

沈砚白听了这话明显有些不开心:“你让我别睡了,我还以为有别的邀请。”

“忍忍吧沈公子,保命要紧,其他都是小事儿。”齐雁来总是忍不住逗他,看他那个委屈又无奈的样子就觉得好笑。

沈砚白自然知道此地不宜久留,但也先按住她亲了个够,才收拾了东西动身启程。大半夜退房是不能了,他留下三倍的房钱算是对之前的补偿,这才跟着齐雁来一起在月光下朝着城外飞奔而去。

两个人走的是通往锦春城的路,却被另一边的光亮吸引了。仔细一看,离他们不远的小山上,好像有星星点点的火光。

难道是着火了?山火要是着起来可不是小事,最近若是没有降雨就更糟了。他们二人马上停下脚步,奔着小山的方向去了,趁着火小灭掉,就不会造成太大的危害了。

然而靠近之后才发现没想到这并不是着火,而是李清元为龙瑜办的招魂仪式。只见赵天师穿戴整齐,在龙瑜的水晶棺周围点了灯,这就是他们在远处看到的火光。

案上除了法器香烛符咒之类的,最显眼的就是夜光杯了。此时似乎有些不同寻常的感应,夜光杯在月光和灯光的映照下,发出一种难以形容的光。

李清元的身侧还有一座纸糊的类似屏风的东西,另一侧则是一昏迷的年轻女子,想必是准备换魂用的。此时他面色凝重,神情十分严肃,招魂不成便换魂,他是有两手准备的。

齐雁来和沈砚白都是第一次看到这种场面,好奇心作怪,便悄悄地在树上旁观。

突然一阵阴风袭来,赵天师烧了不少符咒,拿着宝剑念念有词,很像个得道高人的样子。不多时那座屏风渐渐出现了个影子,只是忽明忽暗,很不清楚,好像在挣扎拉扯一般。

看李清元有些着急,赵天师解释道:“王爷只准备了一个夜光杯,可他们却是两个魂魄,孩子舍不得母亲,母亲舍不得孩子,自然不肯分离。此时若是强行分开他们,恐怕会一起魂飞魄散,所以请王爷多等候一时半刻。”

李清元闻言点点头,心里憋着一股火。他如何不想让他们母子一同归来,只是没有想到酒城的夜光杯碎了,那两个拿着夜光杯的人又失踪了,迫不得已只能舍弃孩子了。

日后他一定要找到那两个人,将他们碎尸万段,祭奠他的孩子!

屏风上的影子越来越淡,赵天师开始有些着急,看来这魂魄根本不愿归来。可这都二十年了他们不曾转世投胎,难道不想再生成人?

终于这影子彻底消失了,赵天师汗如雨下,心想今日是完了,蜀襄王没有召回魂魄,不得把他杀掉泄愤?

他灵机一动,擦擦汗说道:“启禀王爷,王妃的魂魄已经回来,但却因为拉扯之间偏了点准头,此时不知落在何方。但我想王爷王妃夫妻情深,王妃一定会主动出现的。”

李清元觉得好笑,他一个蜀地的王爷,竟然被这两个江湖骗子耍得团团转,还把龙瑜的棺材搬了出来。

“来人,把他杀了喂狼。”他恨不得将这个骗子凌迟处死,不过是怕引人注目,这才准备暗中解决掉。

赵天师大惊失色,跪地磕头不止:“王爷饶命!小人所言不虚!请王爷三思!”

这时候齐雁来叹了口气,问一旁的白衣公子:“大慈大悲的沈公子,你说我要不要出去救他?”

沈砚白自然不肯:“人为财死鸟为食亡,他这也是咎由自取。”

“可眼看着他死,我也做不到。不如我再演一出,索性断了蜀襄王的念想,不然他以后还要害人。”

不等他同意,齐雁来已经跳下树,面无表情地朝着人走去,喊了一声:“住手!”

李清元正伏棺痛哭,泪眼中见到她,觉得跟龙瑜近乎一模一样,挥手叫人放了赵天师,连忙朝她跑过去。

“你站住。”她努力维持端庄的表情,声音也是平静淡然的样子,与平时说话的声音并不一样。

他果然站住,一双眼睛痴迷地看着她,声音微微颤抖:“阿瑜,是你吗?你终于回来看我了!”

“是我。你千辛万苦招我的魂,问过我是否愿意了吗?我和孩子二十年了不能转生投胎,也都是因为你的缘故。”

李清元面如土色,不敢相信地问道:“为何是因为我?”

“你在世间作恶多端,累及我们母子不得超生,只能在地狱徘徊。你还不肯将我们安葬,我们连个身份都没有,只能做孤魂野鬼。这么些年为了你我的那点情分,我拦着其他鬼魂找你索命,不知费了多少精神。如今你违抗天意将我带回,又是多大的罪过你知道吗?”齐雁来越说越激动,仿此刻她真的被鬼魂上身一样。

赵天师虽然心有疑虑,但想到她出现是为了自己的性命,便老老实实地闭紧了嘴巴。

“我不怕罪过,天大的罪过我也不怕,我只怕再也见不到你了。”李清元跪在地上,失声痛哭,“我不知道你们母子过得这样艰难,以后我一定不会那样了!”

“你把我的魂招来没有用,我只能呆一时半刻,而且对这个身体的损害也很大。我今天肯来是想劝你悬崖勒马,不要再继续错下去了,不然我们母子受罪,你死了之后也不会有好日子过的。而且我这是最后一次出现,你下次再招魂,我也不会再来了,绝对不会。”说完,齐雁来便向后直直倒去,闭气装死。

李清元马上将她扶起来,果然又没了气息,这次他没有随身带着医师,恐怕没法救她了。

此时他的心情差到极点,没想到他的所作所为对妻儿的伤害这么大。这么多年他不肯将她安葬,也不让人超度,只是为了自己不会完全地失去她,根本没考虑过其他。

如今看来,他真是太自私了。

自私地将她据为己有,自私地执意娶她激怒皇家,宫里才会派人一杯毒酒送了她和孩子的性命。在那之后,他非但不反省,依旧自私地霸着她的尸身,依旧自私地想要招魂。

此刻,他觉得,自己纵使富有天下,也还是孤单一人。

失去阿瑜,失去孩子,得了天下又如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