郑太傅的确没有死,他被人藏在王老铁的打铁铺里,正对着后院两只咕咕叫唤的鸽子发呆。这么多年,他一直坚持吃素,对养生家高濂的《遵生八笺》也颇有心得,可是元规刚才却给他端来了一盘生鱼片。郑太傅淌下两滴老泪,说,我只想喝一碗酸梅汤,他们骗了我太多。

郝富贵这时整理着头发走了进来,他提了一壶酒,说太傅这就是一场赌博,你要是赢了,数不尽的荣华富贵。

郑太傅鄙夷地望着缺了一条胳膊的郝富贵,说我只要郑贵妃母子平安,朱常洵能当太子。

说来说去,还是赌博。一旦下注,哪里能收得住?不听使唤的手就变成不是你自己的。郝富贵晃**起衣袖,看见元规知趣地退了出去。元规那只硬梆梆的脚,看上去十分好笑。

郑太傅想起,那年郝富贵带着区伯来到自家院子时,也是这么笑眯眯的样子。那时区伯的腰差不多就要弯到尘埃里,他说自己是郑贵妃的亲人,很想在太傅家中找个差事。太傅觉得郝富贵是赌输了想来骗钱,但区伯脸朝着一排春天的冬青,微微地笑了,他说太傅大人还记得那位云游四方的满落大师吗?你那年带走了郑云锦,结果我把整个京城都给找遍了。也多亏了富贵兄弟,是他向我指明了云锦在您的府上。

区伯于是就这么留了下来。

几年后,郑云锦真的就成了皇帝最为宠爱的妃子,连儿子都长大了。那年,万历皇帝初次派兵入朝抗倭。七月的一天,区伯突然耸着歪斜的肩膀走到郑太傅跟前,说,太傅知道援朝的祖承训将军带了多少兵马去收复平壤吗?

郑太傅正在修剪枝叶,提起的剪刀张开在半空中,他以为自己听错了,那是军中何等的机密。可是区伯将那句话重复了一次,又慢条斯理地说,我们在前方的将士很需要这个情报。你要是不说,郑府上下,保不定接下去会有多惨。

区伯说完,将头埋得更低了。仿佛这个驼背的老人不是在同郑太傅说话,而是在对脚下的一只高贵的蚂蚁说话。

那天,阳光压得很低。郑太傅头顶的云层挤在一起,被风推着走。

郑太傅听见区伯的声音象一团扯开来的棉絮。区伯说你可能还不知道,郑云锦是我们日本人。可惜她如今坏了你们大明汉室的血统,别说国本之争,恐怕连自身都难保,而且罪该诛九族。郑太傅听完,感觉瘀结在腿上的青筋突然被人扎了一刀,然后他们像抱成一团的蚯蚓,缓缓蠕动了一下,仿佛要撑破皮层露出可怕的真相。举在手里的剪刀慌张地掉了下去,郑太傅却没有察觉,那刀尖正好扎在了自己的脚背上。

许多个日子以后,郑太傅知道,那一次,辽东副总兵祖承训在平壤城内遭遇了日军的诱敌埋伏。倭寇对军情了如指掌。明军慌不择路,大败,一夜溃退好几十里,阵亡者上千。郑太傅那天提起那把巨大的剪刀,笔直冲到茅房里,即刻就想把蹲着身子的区伯给剪成两断。区伯蹲在那里,将脑袋歪斜着,指指自己的脖子说,太傅这是想要剪断外孙的太子之路吗?如果是,来吧!然后他掩上鼻子笑了,说,太傅觉不觉得这里有点臭?

郑太傅最后拖着那把巨大的剪刀,沮丧地往后退了几步。他突然觉得,自己竟然被家里的一个门子牢牢地控制了。

议和使团舍近求远选择去福建登陆,是太傅告诉的区伯,消息是郑贵妃身边的阿苏提供的。使团被绑架时,太傅又让阿苏回了一趟月镇。中山幸之助手里的阅兵观礼座次表,是区伯逼着太傅交出,让丁山藏在布匹里送过去的。区伯跟太傅说,中山幸之助是被逼迫着来议和的,他想在阅兵现场当着众多国家使节的面闹出点花样,让万历皇帝出出丑。而现在丁山被甘左严追踪,中山幸之助死于非命,区伯就说太傅你现在很危险,都得听我的,咱们先灭了丁山,然后再把这里给烧了,你出去避避风头。等你回来,你那宝贝外孙就是太子了。

太傅说,我去避风头,朝廷和锦衣卫就不会找我吗?

区伯冷笑了一声说,你可以假死。

郑太傅就这样被劫持到了王老铁的打铁铺,他现在才知道,连元规也是被区伯给收买了。而家里那个烧成焦炭的自己,则是区伯找来的另一具尸体。为了不让人识出脸容,区伯将那张陌生的脸砍得一团模糊。而为了不让人发现郑太傅腿上蚯蚓一样暴突的青筋,照样把两条腿都烧成了木炭。

丽春院里的王老铁从椅子上猛地站起。刚才,他正要一刀砍了坏事的八枝姑娘,可是趁着楼下突如其来的一场吵闹,八枝却撞开房门直接从楼顶跳了下去。一瞬间,欢乐坊的掌柜无恙又冲了进来。王老铁于是拔出刀,抽了抽鼻子说,在风尘里混了这么多年,一直没机会闻到无恙姑娘身上的香。可惜只能闻一次,欢乐坊以后不会再有老板娘了。

王老铁的身后,走出那两个当初找他纹身的年轻人,他们那时刚从日本过来,还没来得及了解一下大明王朝的铜钱,所以连铜钱上的字也读成了万通历宝。年轻人虎着脸,依哩哇啦地用日语叫了一通,无恙笑着说,原来这里还真的就有这么多的外地人。

让你认识一下真正的风尘里。王老铁磨着牙根说完,看见春小九又奔了过来,他眯起一双眼,觉得今天真是艳福不浅。但是春小九手上提了两把刀,王老铁于是知道,楼下一定已经有几名弟兄死在了这女人的手里。原来春小九不仅仅会跳舞。

王老铁来风尘里打铁已经十多年,此前他在日本九州岛的海边捕鱼,直到有个叫丰臣秀吉的人找到他,给了他一堆难以想象的银子。丰臣秀吉那天盯着他粗壮的臂膀说,你可以去一个地方打铁。那时候王老铁还不叫王老铁,但他说话的声音始终象一块铁。他说请太阁殿下给我一个理由。丰臣秀吉甩出一只手,像是撒出去了一把渔网,他说用不了多少年,那个国家的海就全是你的。王老铁于是带着一群陌生的孩子上了一条摇摇晃晃的渔船。来到京城时,面对那么宽阔的街道,和他一样远道而来的骆驼,人声鼎沸的酒楼,北海边放风筝以及踢毽子的孩子,跑来跑去的马车以及车厢里谈天说笑的红男绿女,总之是充斥在眼里的各种活色生香,他顿时惊呆了,对着身边那群鼻涕流淌的孩子说,太阁殿下有眼光,我们来对了。那时,王老铁嘴里说的,已经不是日语,而是一口流利的中文。

王老铁后来果真在风尘里开了一间打铁铺,叮叮当当的敲铁声中,那些流鼻涕的孩子长高了,他们开始遍布风尘里的各家店铺,有的甚至在朝廷里谋得了一官半职。可是有一天,王老铁却把铁锤砸在了自己的膝盖上,进来的郝富贵用日语告诉他,丰臣秀吉死了。王老铁那时想,太阁殿下派出的军队其实离自己已经很近了,只要一举拿下朝鲜,辽东收入囊中也是一件并不太难的事了。

现在,王老铁看着自己的手下和无恙、春小九他们打成一片,他想,那个叫德川家康的男人真是吃错药了,怎么一上台就会想到和这帮人议和?他们那么富有,手上的疆域和阳光一样辽阔,要什么有什么,却总是不愿意分一点给日本。照这样下去,自己这么多年花下的心血都要被倒进风尘里的臭水沟了。

楼下的锦衣卫已经被他手下杀得差不多了,无恙和春小九还这么能打。王老铁决定上去给她们最后一击,因为离皇帝的阅兵时间已经越来越近了。此时又有另一帮人冲了上来,他听见无恙欢快地叫了一声,田小七,终于等到你了。不打更,不打酒,赶快打人。

事实上,无恙过来丽春院,就是田小七让她来打探虚实的。欢乐坊根本就没有走失店小二。

王老铁大叫一声,迎着土拔枪枪冲了过去,身上攒满了打铁的力气。刀片砍上土拔枪枪的铁锹时,火星四射,脚底的一块地板被他踩成两段。土拔枪枪擦了一把嘴角,说王老铁,你这手艺没得说,铁锹很管用。王老铁后来使出了滚龙绞,但已经很有经验的土拔枪枪却不慌不忙地举起两片铁锹,将他迎头砸了下去。王老铁盯着自己铁匠铺里卖出的那两把铁锹,正要起身时,看见土拔枪枪举起它们朝着自己的喉管切了过来。这回,他觉得自己已经没有办法躲得过去了。

田小七带着无恙和春小九奔到丽春院的门口,他们看见风尘里的四周已经烧起一场熊熊大火。绵延的火是从欢乐坊的酒窖里冒出来的,它们一片欢腾,似乎决定要烧它个三天三夜。眼前更近的门外,一帮卷起袖子的黑衣人就象奔涌过来的一场洪水,他们肯定是喝足了欢乐坊的海半仙同山烧酒,手臂上爬满了暗红色的狼头,一个个都露出两颗白牙。

无恙走上前,紧紧抓住田小七的手,她说咱们从这里冲出去,以后另外再盖一座欢乐坊。你什么都不用干,只负责吃酒。无恙这么说着的时候,眼里都是喜悦,可是春小九却在这时流出两行泪,她说田小七我同你说过,没有找到甘左严就不要来见我。无恙把手轻轻落在春小九的肩上,春小九靠到无恙的怀里,淌着泪说,田小七你快告诉我,甘左严他到底喜不喜欢我?

田小七望着春小九,说甘左严一直是我战友,我不会丢下他。说完他在对面黑压压的人群中看见一个驼背的身影,那人盯着自己的脚尖,吐出一口浓痰说,一个也别想走,风尘里我说了算。

他就是区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