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麦苗儿出齐的时节,大约己是寒露尾或霜降头。一眼望去,满世界的葱绿。剔透欲滴的清露,着在麦苗通体绒毛的尖上,麦田里便如珍珠钻石遍撒了一般。露浓秋深,用不了多久冬天就要来了.。冬天来了,用不了多久,天寒地冻之前,建筑这一行当就该停活了。
郑林杰没能去当兵。不是因为身体不合格,只是因为名额有限。名额有限,自然就先紧着能去的及该去的去。谁能去?谁该去?自然是能去的该去,该去的也自然能去。正如刘云霞说的,他今年报名也是白报名,那体检什么的只不过是走一过场。郑林杰不信,谁会有这样大的能耐,说能去便能去,那部队又不是他们家开的。然而他又问解甘罗你说去不去的成。她说,巧得很,自己还真知道:不光是你俩臭味相投,连际遇也相同,解二十八也去不了。郑林杰不信,打趣她说,啥时候她能掐会算起来了……刘云霞自然即不能掐也不会算,她之所以说巧得很,也便是偶有一天她舅舅来信了。信并不是寄到她家来,而是寄到了郑胜杉家。她舅舅自然也是郑林青的舅舅,她姨夫巴望这封信之到来,己很久了。自征兵季来,郑胜杉每天总因信之不来念颂上三几十遍:有时也对着他那口子说,不知孩他舅对咱的事放没放心上,那家的两兄弟都给办得体体面面的,轮到咱了,咋不急不慌了起来;咱孩子没长成时还说,快点长哟!长大了舅送你当兵去!那口子不说啥,要她咋说?大约是到郑胜杉念颂到第三百零几遍(或者是早到了五百遍时,不确切。),信来了。那一天,郑林青挥舞着向刘云霞显摆。大概舅舅那人是一个惜字如金的人,此封信与刘云霞所见的彼几封雷同,不看日期,倒成了翻版:
二姐,姐夫:
家里一切安好!
甥之事尽已妥,切勿悬念。只在报名时报名,体检时体检,按正常的程序走。
另外,吾之战友之内弟与吾侄甘罗同在一村,不好与争,甘罗只好在下季谋成。
此致。
敬礼。
198x年x月x日。
在知道郑林青要去当兵之前,刘云霞也曾写成一封信为郑林杰请求她的舅舅从中帮助,知道后她便打消了寄出去的想法。与家长们斡旋比,她一个后辈无法与争。郑林杰哪晓得这些!一个一心只在努力,仅靠自我想成就的人,怕是到终老也难如愿。
当兵本来就不是他必然的选项,只不过是解甘罗怂其而为之。但他还是在为郑林青能去而喜悦,为解甘罗不能去而惋惜。致于他自己,释然了。
秋收那段繁忙的日子里,他和云霞一次面都没见。他心里想她想得慌,而却挪不出一丝空来,大多歇了时己夜深。旧历的八月十五是仲秋,他扒玉米系玉米挂玉米,一家人忙活到哈欠连天,后半夜了才歇。那挂在门锁上的月饼和苹果,他知道是云霞给的。见物思人,他心里想她更甚。
郑胜杉的建筑队挪窝了,在县城里弄到了一个二包工程。郑家兄弟除老大外都还没去,要等最后一茬瓜干晒干后,拾掇回家了才能去。老二去不了,忙完了秋,他便忙他的婚房。忙完了婚房,婚期也就近了,又该忙结婚。结完婚,他也不打算再干那“拿着人肉换猪肉”的工了,他另有打算。最后一茬瓜干晒上了,老三明天也能去上工了。郑林杰还去不了——自打一晒瓜干起,他就一直吃睡在地瓜地里:吃,自然是他老孑娘捎来;睡,便是在地里平整了一席之地,用干玉米秸束成梱来搭一个窝棚,如絮猪窝一般铺上些杆草,放上褥垫,往里一钻……他己经这样睡了一个星期了,如果天气好,三天后拾完了最后一拨,他就“解放了”。这一个星期里虽是天气越来越凉,却幸没下雨,要不然可有他受的。
“阿黄”老了,不再去逐蝶,也不再去关心那南去的雁群。然而它一贯地听话,卧在自己的窝里,不叫它不动,不喊它不移。“阿黄”是不需用绳拴的狗,它也是狗里最通人性的狗。有它陪着,似乎这茫茫苍苍的旷野,有了一些家的气味。
今年与往年比起来也算是轻松了。往年将地瓜秧一镰一镰砍断,敛到不碍事的堰边;先一镢一镢的刨出来,泥扭去上面裹带的土,装入筐中;再一筐一筐地装入手推车;车满后,一车一车地推回家。这不算完,晚上又捡好的一盆一盆地洗;洗净了,又用地瓜刀一片一片地切出来;将切出来的瓜片又一剪一剪地剪口;剪好的,又一片一片地挂到铁丝架上晾晒……今年不用推了,不用洗了,也不用剪了挂了。棒子面摊煎饼足够一家人嚼果,谁还会费力劳神的弄地瓜面窝头吃。本来也有更简捷的,便是直接卖到粉坊。郑洪荣盘算着不划算,一来二去的便想出了晒成爪干的主意。今年也有开着三轮车到地里收购的贩子,自他家刨地瓜起来了不下十拨,郑洪荣只是摇头,铁了心要全晒成瓜干。村里晒瓜干的户己较前些年少得多,费力劳神的,谁要去费那劲。往粉坊里送也嫌远起来,不如卖给小贩,省出功夫来,多上几天工就有了。
今年之所以轻松,还多亏了老二弄回来的人力三轮车。晒好的瓜干装满了一车,一溜烟地运回了家。省去了要手推车一步一挨的苦。
“二啊!你啥时候给人家还回去?”郑洪荣问正使着得心应手的郑林雄。
“您净操那份闲心!他王良辰欠了咱那些年工钱,咱不找他要,也不兴给——用他几天车,咋啦!”郑林雄以胜利者的姿态,用不平的口吻对他老子说。
用他几天车没啥。谁叫三轮车比手推车好用来着,反正闲着也是闲着。地瓜秧也晒干了,用三轮车运,郑林杰一天便运完了,若用手推车顶少也得三天。省出来的两天,猫在窝棚里看看书,那也是人生一大美事。
美于美,天却黑下来。他有想到把电石灯拿来,在这无尽的黑里,在这凄凉的夜,在这狭小的窝棚里,营造出不一般的光明来。然而他没拿,他怕电石灯把他的窝棚点燃了,于是第二天他成了村里乃至全国的头号新闻:某青年在窝棚里引火……当然他已不知道人们是如何评论了。
2
夜真长,每每他听到村庄里的犬吠声,在静夜的空里,他都会想起与他相伴的“阿黄”。“阿黄”不叫,这些天里,它很安静,一声也没叫。郑林杰有怀疑,它是不是己经失去了狗的本性。他在窝棚里辗转反侧,“阿黄”在窝棚外毫无声息。这些日来也不知云霞去微机打字培训班啥情况?顺利不?一个人骑车那么老远的真叫人放心不下!正胡思乱想之间,只听得喔喔鸡鸣,天色渐亮。他由窝棚里出来,那“阿黄”尤在熟睡,他也不叫它,一路向村里去。
下得南山之坡,倾刻便至庙沟。庙沟在庙的西邻,庙在庙沟的东邻。他正往前行,庙里的老和尚名李修持法号印弘的将他叫住了。他一味地行路并不曾见印弘从哪处转来,及闻声并不理会,心中却诧异道:“老儿啥时候又活过来了?自‘破四旧’庙舍被没收,后又改造成了学校;他也被去了法号复了原名,另住在近庙的土屋里……可是三年前便挺尸去了,咋会又活转?”这般想,更不理他一味行。然而不管急行慢行,却总出不了左右。他索性住脚,乜斜着眼去看,然后说:“你这妖僧,我又不曾招你,你左右缠我是何道理?”老儿即便幻化成为僧时的模样来:“南无阿弥陀佛!施主,非是贫僧有意为难,即本施主与我佛先有孽缘,固我佛遣贫傻在此专侯。”他不信老儿之言,便问:“我不信你!缘从何起?"那印弘道:“你八十岁时和尿成泥污了碑文,又多次向碑墙撒尿,可有此事?阿弥陀佛!罪过,罪过。”这倒是有,那碑文嵌于庙墙之上,尿之,和尿泥掷之,又不独他一人有为,再说过了经十几年早己被雨水刷净,也难找他后事。他说:“尿也尿了,掷也掷了,你待如何?”他想反正没有了罪证,承认也不忌惮他。只见印弘用手指说:“施主,请看!”他顺着他的手指放眼望去,见庙墙上的碑文皆被尿泥胡乱地盖着,被尿液胡乱址浸着,不觉倒吸一口凉气。印弘又道:“一切善恶都是缘;有因必有果,有始自有终。施主今将污秽去除,如净其身,善善恶恶自有定论。”他有心分说这也不是他一人所为,凭啥该他一人靖除。然而印弘不语,指沟底一汪净泉道:“泉有灵,灵在泉中,灵在众菩萨,灵在我佛如来……”转身去也。他有心不听他的,而身不由己,用壶由净泉里灌水,用抹布擦起来。碑文在他的手下显出来:
炉香赞 炉香乍囗 法界蒙熏 诸佛海会悉遥闻 随处结祥云 诚意方殷 诸佛现全身
南无香云盖菩萨摩诃萨
南无本师释迦牟尼佛
莲池赞 莲池海会弥陀如来 观音势至坐莲台 接引上金阶 大誓弘开 普愿离尘埃
南无莲池海会佛菩萨
……
……一切大圣 神通已达 其名曰 尊者囗陈如 尊者舍利弗 尊者大目犍连 尊者迦叶 尊者阿难等
而为上首 又有普贤菩萨 文殊师利菩萨 弥勒菩萨……又贤护等十六正士 所谓善思惟菩萨
慧辨才菩萨 观无住菩萨 神通华菩萨 光英菩萨 宝幢菩萨 智上菩萨 寂根菩萨 信慧菩萨
愿慧菩萨 香象菩萨 宝英菩萨 中住菩萨 制行菩萨 解脱菩萨……究竟彼岸 愿于无量世界成等
正觉 舍兜率 降王宫 弃位出家 苦行学道……天人归仰 请转法轮 ……调众生 宣妙理 贮功德
示福田……入空 无相 无愿法门 善立方便 显示三乘 于此中下 而现灭度 得无生无灭诸三摩地 及得一 切陀罗尼门 ……兴大悲 悯有情 演慈辩 授法眼 杜恶趣 开善门 于诸众生 视若自己
……无量无边 一时来集 又有比丘尼五百人 清信士三千人 清信女五百人 欲畀天 色畀天
……囗飞蠕动之类……阿难当知 如来正觉……佛告阿难:过去无量不可思议无央数劫
……无有地狱 饿鬼 禽兽 囗飞蠕动之类 所有一切众生 以及焰摩罗界 三恶道中 来生我剎
受我法化 悉成阿耨多罗三藐三菩提……我作佛时 国无妇女 若有女人 闻我名字
得清净信 发菩提心 厌患女身 愿生我国 命终即化男子……天雨妙华……彼如来国
多诸宝树 或纯金树 纯白银树 琉璃树 水晶树 琥珀树 美玉树 玛瑙树……
……无量妙花纷纷而降 尊者阿难 弥勒菩萨 及诸菩萨 声闻 天龙八部……
……所谓一不杀生 二不偷盗 三不**欲 四不妄言 五不绮语 六不恶口 七不两舌 八不贪 九不嗔 十不痴……南无阿弥多婆夜 哆他伽多夜 哆地夜他 阿弥利都婆毗 阿弥利哆 悉耽娑毗 阿弥囗哆 毗迦兰帝 阿弥囗哆 毗迦兰多 伽弥腻 伽伽那 枳多加利 娑婆诃……一者礼敬诸佛 二者称赞如来 三者广修供养 四者忏悔业障 五者随喜功德 六者请转法轮 七者请佛住世 八者常随佛学 九者恒顺众生 十者普皆回向 十方三世一切佛 一切菩萨摩诃萨 摩诃般若波罗蜜
……
大约是碑墙仅剩十分之一没擦净的时候,他听得近旁有呜呜嘤嘤的叫声。他扭身低首,原来“阿黄”不知啥时候来了。“阿黄,你去一边等着去!”他说。然而“阿黄”不听,依然呜呜嘤嘤叫着,扯他的裤腿了。“阿黄,你做什么怪!”他用脚轻轻地磕一下它。可是它不松口。
“罢了,偏非得给他擦完?反正老儿又不在。”想到此,他便抛弃了壶缸抹布随着“阿黄”走。
“阿黄”领他在回路上,不紧不慢。到上山坡的路口,刘云霞便由一个转角而来。他惊喜地驻足,喊她。可是他一点不闻,顾自上坡去了。他便又赶上去,“阿黄”也跟着。“云霞,你咋不理人!”他赶上来问她。
她依旧是不理又不睬。他知是她恨他了,只好尾在后面,寸步不离。
上坡的路只有一条,而坡上却阡陌交错。刘云霞踌伫于此,不能举步。
“不认得路了吧!还是我来领你吧。”他走到她前面,十几步外,再转头看时,她走来了。后面“阿黄”也跟着,只是依然不言语。
他在前面走,她在后面跟。他想:“又不理人家,又跟着人家,女孩子的心实在叫人摸不透。”转头去瞅她——呀!咋不见人了——“阿黄”也不见了。他于是“阿黄”“阿黄”地喊,它却也不来,只听得空里呜呜嘤嘤地叫。天色一下子黑到地,他如一个咬春尾巴的狗在原地打旋,旋着旋着,尤如从万仞的高处突然坠落下去,惊得他一身冷汗……猛得醒了,却原来是做了一梦。不过“阿黄”呜呜嘤嘤地在他头顶不远处叫,却不是梦。
他清楚,但凡“阿黄”如此便是熟悉的或家里人来了。他从窝棚里起身,和“阿黄”一起向地头去。才走不多远,便见一人影影绰绰地向这边来:
“谁?”
“我!”
是云霞!他不觉激囗肉战,心想:“咋和梦里的一般!”
“你咋来的?”他迎上去,不无担心地问。
“两腿两脚走来的呗!”她立在他对面说,“还真不容易找!若白天咋都行,这黑灯瞎火的。”
3
他抱来了干玉米秸,要生一堆火,可是火柴潮了,咋也划不着。他只好将火柴贴身焐着,稍待些时也许可用。他们坐在未燃的柴禾堆旁,互相依偎着。云霞告诉他,培训班上得很顺利,不上培训班的日子她仍在建筑队。建筑队工地挪到县城了,每天来回骑车是不是很累?他问她。路远了是有些累,不过,她又说,骑一段顺下力来了也就不觉得累了;她还问他啥时候能把家里的事忙完了去上工。他说也就这两三天里,不是三哥己是上工了?若不是三哥去上工,才知道你在这里,倒还认为你又出啥幺蛾子不理人起来了。他说,他哪里不理人了,只是忙;倒是有些人叫也不理喊也不睬的,真叫人摸不透。你啥时叫人喊人来?她问。他于是将自己梦里遇她,又找不着她的事说于她听。他说,别看“阿黄”老了,却通灵得很,若不是它,怕还不知她来了。她叫一声“阿黄”,它便摇着尾巴到她身边去了。她在它头上抚弄了几下,算是对它的嘉奖。
“这几天来,村里闹鬼了,你知道不?”她忽而显得有些惊恐地说。
“闹啥鬼?”他问。
“鬼待能有啥鬼!鬼呗。”看得出,她还是挺怕鬼的,那声音些许地发着颤又说,“我就没敢从孙家那圈门口走,转了一个大弯,心里尤是怕得了不得。一路上提心吊胆的,生怕有啥风吹草动。”
“世上哪里有什么鬼?鬼不过是人编出来吓人的罢了。”他宽慰她说。
“说都是这么说,如果真遇到鬼了你怕不怕?”
“这个问题?难说,我又没真遇到过;不过小的时候听大人们讲鬼故事便怕得要命,什么红眼睛绿头发,又吐着长长的……”
“你可别再说了!”她将手捂到他嘴上,“怪吓人的!这荒郊野外没处躲没处藏的。”
“你听谁说的?”
“还用听谁说,村里都传遍了,邪乎着呢!吓得人们一擦黑,就不敢从圈门口走了。”
“待我回了家倒要去看看是真有鬼还是假有鬼。”他说。
“你敢去?”
“咋不敢?”
“要我说你还是别去,那些邪魅鬼祟可不是好招惹得!”
“谁叫他吓人呢!出来吓人的鬼肯定不是好鬼;自古今来,死了那么多人,也有好多是枉死的,不见得都出来吓人——出来了,又吓人,还吓你,我就管。”
“你真的不怕他?”
“怕,和你一样怕。”
“那你还说大话。”
“世界上所谓让人怕的,无非是便要人怕:怕了,便妥协了;怕了,.便逃避开了。你妥协了,你逃避了,他就长大起来了,压迫你奴役你,吸你的血吃你的肉。所谓鬼,皆由人化;所谓怪,皆由物化:鬼怪之类,不同于人物的形骸而已,不见得有更高人的魔力。”
“你不试试火柴好了没有?”
“光顾着说鬼,倒把正事给忘了。”
他从怀里摸出来,轻轻地一划,着了。往柴禾堆上一点,不一时熊熊的火苗燃起来了。在噼噼啪啪燃爆声里,半个夜空都照得彤红。火势逼着,两人只好闪躲开。
郑林杰待火势稍弱时,又向火堆上加了两次柴禾。烈焰过后,两人便坐在火堆旁,互相依偎着。
到后来,他向未烬的火堆里埋进了些黄地瓜。再后来,他从依然热着的柴灰里,将它们扒出来,两人一起享用这带着原始气味却也现代的美食。
夜深了,凉了。他送她到家门口,手拉着她的手不放她走。
她说:“你回去吧!”
他说:“回家后别忘了洗一下嘴。”
她问:“干啥洗嘴?”
他说:“照一下镜子你就知道了。”
县城里新的工地,前面的已经竣工,听说是邮政大楼,郑胜杉承接的是大楼后面职工宿舍楼的基建。每天他与云霞一起上下班,云霞上培训班息得早,也便等他下了工。昼短夜长,他们从黄昏时华灯初上,赶到家已是披星带月。那月牙早在太阳没去的西方隐去的时候,他和她相会在街角。他将钥匙递到她手里说:“你去在屋里等我。”“你干啥去?”“捉鬼。”“我也跟你一起去。”“你不能去,你去我不放心。”郑林杰去了,云霞手攥着钥匙忐忑地立在当街。
夜是黑的,天空是黑的,空气也是黑的,黑的人影儿好藏。然而黑暗的世界总是使人惊悚的世界,幸而他穿得还算多,不至于在这冷天里瑟缩。他藏的那个角落,他不清楚鬼来时会不会发观他,虽然他自认便是人在他面前,如果他毫无声息的话,决不被发现。他努力禁止自己去想那些鬼故事,以及《聊斋志异》里的那些画皮狐妖。他该用什么来填充一下此时芜杂缭乱的心胸呀!百寻而不得,只好闭了眼睛。这样他看不见黑了,而寂静无声的世界让人心慌。
不知道过了多久,他有几次迷迷瞪瞪地就要睡去了。他想:“今晚,也许鬼不会出来了;或者本就没有鬼这回事,只不过某谁看眼花了,一传再传地传开了,十人传真,也就都信以为真了。”想到自己这般傻傻地等在这里,怕是再没有比这更无趣的事情了。
他刚要移步,便听得通外的窄巷里有些响动。这条窄巷原是不通的,前年下大雨的时候堵着的墙塌了,左近的住户便由此处去孙道玉的代销点买东买西。如今孙道玉己经把代销点挪到自己家里去了,可这个便捷的豁口却没有人堵。如今倒下来的石头瓦块也被清理去了,虽仅能容一人通行,却是一条捷径。那响动刷刷拉拉很轻微,然而却使一直寂寞无聊静等的郑林杰心头一振。蓦地仿佛一种似电非电的潜流由他脚底到他头顶,再由他头顶向他脚底。“难道这就是鬼来之前,给人的预兆?”他心想。然而他一动也不能动——在这一刻他悔死了——后悔没听云霞的劝——然而他一动也不能动。他清醒着,他仍没有被吓昏,所以他知道一旦有什么从那窄巷里转出,只离他十步近远了。
一团白的具有人形的东西从那窄巷里“飘”出来了,悠悠地自得地向他这边来了。他的脑海里也立即影映出他在连环画中所见的此物的形象:白无常。那一团白乎乎具人形的东西,不等他想如是出现意欲何为,更不由他析分梦与现实到底有多长的距离,已离他只有五步近远了。他怕得要死,然而他一动也不能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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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白无常”飘然从他身边过去了,却幸并不理会近在咫尺的他。他由衷地于心底长舒一口气,旋即似有一种落寞滋长起来。而“白无常”去他不远停下了,他那落寞便跑得无影无踪既而担心起来了。倘若那“白无常”回来抓他,他必然没有反抗的能力,即便用常人力量也不会费吹灰之力。“白无常”没有回来,在大队部(原先是孙家的宅院,充公后成了大队部所在,现今虽是没有了大队,而大队部的名号却一直沿用,哪怕是一座空宅,也归在村集体的财产里头。)门口略一停,就向圈门口“飘”去了。
一向认做自己还算胆大的郑林杰,想不到在“鬼”面前显示得那般渺小。在“鬼”并没有怎么着他时,已是缴械投降了。“白无常”咋能算是“鬼”呢?他在阎罗界当差,那阎罗界自然是阎罗王的天下,阎罗王是神,在神手下当差的自然就是小神,对神应该敬畏,可也不至于畏惧到如此吧!如果他不是长成那样一副德性;如果他不是穿了那样一身白衣,又戴着那样一顶白高帽;如果他不是一出现就要索人性命,手里还拿着哗囗作响的铁链……可是刚才的他并不拿,难道自己误认了?不是“白无常”?那,他是谁?难道她是大人们吓唬小孩子时口里说的“白媳妇”?想到此,郑林杰越觉得像了——手里即不拿铁链,身材又显娇小——“白无常”应该是离大的,并不是因为他的高帽。所谓“白媳妇”,据此类故事推应该是年轻的媳妇含冤枉死而化,孙家大院里有含冤而死的年轻媳妇吗?没听说——大概有吧!要么咋会净这院里出这古怪?倘若是,听人们讲凡是这种鬼都是恶鬼,吸人精血,道行深了后好找债主索命……她比起“白无常”来更骇人。
郑林杰认定是“白媳妇”而在黑里只是一团白的“白媳妇”又来了,仍停在大队部门口,转而隐在门垛里了。半分钟后,大队部的门吱一声开了。郑林杰疑惑着:难不成大队部是她的老巢?可是鬼进门须要这开门吗?这与他的经验则完全不同了:书里,传说里,连环画里,他们统不需要这般——一闪身便能穿门而入的。这种技能仿佛已成鬼怪们别于人独具的本能,据传人物中学得了隐身之术的也能如此,可是不能像鬼怪们一般出入自由。不一会儿,门洞里传来了刷刷拉拉响动,这响动有别于由窄巷里出来时的。正当郑林杰正不知所别于何时,那响动一路刷刷拉拉而又悉悉率率地近来。啊!“一个人”扛着一梱长乎拉的如箔材一般的物件,腋下夹着一团白从他身边过了。郑林杰看得很分明,因久在黑里眼睛亮了,不似乍一进黑里的人眼浊。他开始顿悟起来,那冷的血忽而热乎起来,在身体里流淌起来了。
什幺鬼呀,白无常,白媳妇,统都是人在作怪,那作怪的目的无非是要行不义罢了!
郑林杰在角落看着完全卸去了伪装的那个人,一趟又一趟地偷运着物料。大约是运到第四趟时,他猛得省悟:这些不正是他和他三哥及他爹一趟趟扛来,临时借放的吗?他爹郑洪荣在夏天下雨不能出工的时候,将割回来晾干后的菁草搓成绳,团成团;秋上才用团绳将秫秫秸打成箔,一共打了十二领箔;又怕地头堰边己经成材的槐树被人在冬里偷伐了,索性早伐了。没地放,便商量书记看能不能找个地先搁一下,书记很痛快,答应了借大队部的空房子临时用。
他现在完全恢复了身原有的本力,他料到以自身去对付那个比他要矮小的人是没有问题的。然而他没有从黑影旮旯里出来,对那人施以暴拳,他在心里己盘算好了,他要以其人之道反制其人。
他尾在那人后面,诗那人进了自己的家门。
装神弄鬼的人是李生留不会错了。村里人传言这李生留是李修持和他弟媳的私生子——“好你一个秃驴,在梦里叫我擦碑墙,你的种做这样的勾当,你咋不管管!你不管,今,我替你管。”
郑林杰急急忙忙地回来。云霞正不知他怎么样了,对着书发呆,一见他便问:“你咋待了这么长时间,咋样?”
“能咋样?白等了一晚上呗!哪会有鬼!几点了?”
“知道是白等也不早些回!看,都快十一点了!”云霞撸起袖子把手表露出来给他看。
“这么老晚了!还真是累了,我送你回家吧!”
“你咋撵起我来!”
“我哪里是撵你,你不怕你妈说你?再说明天还要上班。”
“就你知道!知道还不早回。”
云霞若有所失地起身,郑林杰将她送到了家门口,见她进门了,便又急急忙忙回来。
郑林杰撕了一张半拃宽一拃长的白纸,用毛笔蘸了墨写好了,拿着匆匆地向外走。
他在暗地里等了一会,李生留扛着东西来了。他在心里默念,希望李生留放下再去扛。李生留又去了,他悄悄地进八李生留的屋内……
第一部完
未完待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