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俺夫人桑水叶思,乃是承桑氏之后裔,性喜食葚,无论是黑紫或玉白色的都喜。夫人怀小女之始,正值葚果透熟之季,自然每曰食此,却能当饭不厌不腻。葚果的紫黑染得她的唇和口腔也紫黑了,有些怪。俺的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它,她的眼睛呼闪呼闪地看着俺。夫君啊!她说,那天,妾身看到一只白蛾扑棱棱地翻飞,不知咋地,一下钻到妾身身体里来啦!哪天呀,你说的,俺问她;能哪天?就节前那天嘛!你累得浑身汗淋,妾身给你擦拭,而你四仰八叉的那个囗样,呼呼地竟己睡着了。梦里的事情,不是光怪陆离,便也狐豸狗蚰,你还认作真有啥飞蛾进入了你肚腑不成?俺还对她说,若果是如此,不知啥时怕也早入了咱家的粪池了;妾身看得真真的:它的头部生一对羽毛般的触角,一双粉白的羽翅——你睡着了,妾身那时还不曾睡,哪会做梦,是真的飞到里面去了。从哪飞的,让俺看看,也不见有啥伤呀!莫非它有钻肉神功?也不对,除非它兼有修補大法。
那时,俺对夫人的梦话并不在意,也许是夫人有孕的喜讯充塞了俺的心界。喜悦,又要当爹了,当然喜。喜了四个月,俺又愁上了。愁啥?能愁啥——但凡怀了孕,到了这时日,那肚腑身量啥的该明显起变化了。可俺再瞧瞧俺的叶思,较四月前并无二至。No!那些庸医呀!说什么从脉象上看,一切正常——胎儿在母亲宫中的蠕动啦,胎儿在母亲宫中的位置啦……都正常。欠囗的你们这些庸医,八个月孕妇的肚腑咋还会平坦如斯?倒要看到十月期满生不出宝宝来,你们这些“画饼”的庸医是不是还会说:一切正常。
转眼间十月期满,头晌俺请的五位名医走马灯也似给夫人把脉,都言预产期己至,淅现分娩前的征象,且又说挨不到日暮必将“瓜熟蒂落”。好!到现在了你们还敢大言不惭,俺心想,等着吧,到时不见呱呱坠地的婴儿,看你们一个个老脸往哪里搁?囗!俺心下如此嘴却说到时,曰暮以后还烦众位再来,为贱内看视产后之恙否,一并吃杯水酒;郎中们应承:既然员外重请,余等敢不从命!不过眼下该早请接生婆来,免得临了抓瞎。
抓瞎?俺才不听你们这些睁眼瞎的庸医瞎叨叨哩!看,傅桑水氏哪里像一个临盆的女人?倒还别说,除腰身不像外,那小心翼翼的手脚,那一脸的愁容却慈祥下面分明地牵挂,还蛮像那么一回事。俺看到此便越来气:装什么呀装!没怀就没怀嘛——不是你巧头怪脑地一早编排出什么飞蛾,又如真真的一般呕吐,俺也不会请人给你把脉;那些个庸医,便只为骗俺的钱,愣是瞎说——现如今骑虎难下,想要翻篇也不能。俺又没要你非得给俺再生一个宝宝来,你这何苦来!你桑水叶思又不是头胎,前(俺是说这次如果是真的怀孕的话。)两胎肚儿圆圆鼓鼓,也不见你害喜,倒给俺生了俩胖小子,广济今年五岁了,洪来今年八岁了。现今俺夫人坐躺在院里的那把个竹制长椅里,这也是她每日午饭后必修的功课,只要无风无雨决不缺课。她或是猜到了俺的心思,对俺除了温良恭恭相敬如宾外,似乎的确也透着一种无形的不冷不热;嗨!至于吗?俺又没错。长椅在一棵七八米高的桑树的阴影里,随着日头的偏西,阳光在她身上一点一点地延展,渐次地那树荫从长椅中她的身上落到了地上。仿佛她脚边树干的影子,抖了一下。这棵柔树在俺家院子里生长了七年了,是在俺把她娶进门的第二个年头栽下,不为别的,就只为她喜食葚。这些年下来,却发现她也极爱桑。
(不是树影抖,而是傅桑水氏在长椅中的身躯抖了一下。然而便有一枚卵一般的东西,滚落下来,弹在地上蹦哒了几下,停止在桑树干的荫影里。那枚卵大小模样如麻雀儿的蛋,皮却又是虫卵的一般。说是停止,其实它并没有绝对地静止,只是远远的人用肉服看不出来罢了。(如果把这枚蛋——也或者说这枚卵,拿到现代来,用高速摄像机把它记录下来,便会了然明晰。)如小鸡仔儿在壳里黾勉地参揭——然而它(她)没有小鸡仔儿坚硬的喙——幸尔此物虽形雀蛋而质为虫卵,用它(她)独有的(虫的)口器就足以破皮而出。那是一只颜色青黑的家伙,形体如蚂蚁无二,怪乖!俺的娘哎!有谁见过如此硕大白蚂蚁,莫不己经成精;又有谁见过如此丑陋之物,遍体上裹着哈喇子一样的黏液,笨头拙脑地还在弹它(她)那纤细的腿脚呢!
约摸有几个眨巴眼的时间,它(她)的纤腿弱脚既将硕大的身躯支撑了起来。不似牛犊才站起来那般摇晃蹒跚,它(她)从树干的荫影里到树干下三四米的路程,用了约有喝一碗凉茶的功夫。它(她)居然能跳了,砉地一下上到树干上,只一眨巴眼就隐在桑树繁叶囗囗的丛里了。
俺——的——天——哪!咋就如飞蝗过境伙的,只一袋烟长短,那桑树孕育了一个寒冬,从春暖发芽到现在青绿莹莹的一冠肥叶,便消失得无影。“水落石出”,那家伙在长椅正上方向权杈上,看上去形体比原来大了几十倍都不止。它(她)在干什么;颇显笨拙的身体绕着一根直立的小枝在转圈儿,一圈,两圈,三圈……一圈比一圈慢,身体摇摆得一圈比一圈厉害。
呀!不好!它(她)由树杈上滚落下来了……若叭叽一下掉在地上,肚腹裂开来,一大堆桑叶散溢出来,也会把它(她)整个儿埋住,就此而葬身;还好——那只是别人为它瞎担心——只见一条细而韧的丝线拖曳在它(她)上面,缓缓而匀速的下探而来,直到将它(她)稳稳送至傅桑水氏的怀抱之中。
……随一声婴儿响亮地啼哭,一个新生的女婴从蚁壳里诞生了出来;傅桑水氏醒了……)
第一个跑到院中的当然是俺——傅员外;俺看到了一个新生的婴儿正在俺夫人叶思的怀抱里哭,俺夫人叶思虽无力却紧紧地环抱着她(他)。听到婴儿的哭,家里的内侍蜂拥着都来了,她们看到:光秃了的树冠,以及秃冠下虫屎一样的青绿污物,还有长椅下的一滩血……一个个目瞪口呆。俺也目瞪口呆……又惊喜万分!
俺即怒且喜地斥道:“都杵着干嘛!还不把夫人和孩子驾到房里!”
没等到日落,俺就打发人将前给夫人诊视过的郎中悉数请到。他们都是好郎中,是此间名声和技艺俱佳的好郎中。有两位出诊在外未得便来,可以理解,但他二位也是好郎中。他们说夫人身体无碍,稍加调息补养便可。俺设下丰盛的家宴款待他们。在其间俺也借故几次三番地跑进内室,室内光盈盈的;俺的女娃正用她的小嘴儿吮吸她娘的**呢!高兴!
2
管家坐着驴车,董永骑了青牛,到了凤山北坡的傅家桑园。傅洪来给两人沏上了一壶好茶,听得董永之名,另作一揖说:“莫不是千乘的大孝子!”
管家接口道:“便是。”
董永忙上前一揖说:“实在是惭愧,人生在世为人之子,连父亲的身后事也不能成就,枉承受了孝的虚名。”
傅洪来说:“董贤弟莫拘泥,到了此间便如在自家才好。”
傅洪来身形魁伟,面似重枣,一身农家村夫的扮相,全然没有傅家大少爷的派势。一席三人,吃茶拉呱儿,午饭罢才散去。
傅家桑园,西接福禄东连卧虎,近些年从几十亩扩展到如今的上万亩。桑园周边的村民,大多是给傅家养蚕的农户,傅家的桑园也便是农户家的桑田,谁采桑谁管理。桑园是傅家的,而桑树却归各养蚕户,各管各的,不使荒芜。而桑叶可尽数采撷,无需租费,只将茧卖于傅家。
虽然偌大一个桑园,但因各有其主,听以实际傅洪来是一个闲人,无非是管着蚕农们把自家的桑树打理好。桑树打理好了,就能长出优质的桑叶,蚕吃了好桑叶就能吐出好的丝,有了好丝,就不愁他妹子织不出好绸来。
一天一个地,前车后辙的没啥技术含量,各方都有主管,董永学的只是将各流程间纽连在一起。跑跑腿,也只是跑的青牛的腿,他甚至可以连路都无需记,在牛背上瞌睡了还能小睡会儿。
董永第一次见到傅枝儿,是在於陵的傅家丝绸作坊。除却身着的衣裳不同外,与他在萌山之脚萌水之畔邂逅的织女分明便是一人。
不见则矣,一见如故。不见则矣,一见思初。不见则矣,一见如许。冥冥苍苍,缘来是你。人海茫茫,幸而有你。揉心断肠,想你!念你!啊!啊!一个呀枉自嗟啊,一个空劳牵挂。
自嗟者想:原来天下第一大孝子与常人并无二至;待近时,傅枝儿仔细打量着董永:呀!咋似在哪个地方曾遇见?
牵挂者想:邂逅长别,叫人好不思念;此枝儿与彼织儿谁才是我的心上人?
董永不敢正视傅枝儿的眼睛,闷憨羞愧,怕那一双乌溜溜的眼珠,洞悉了他向世界:“小姐万安!小……的(小后面找不到与自己身份相配的连接,‘的’字硬生生地被逼出口来。)董永给小姐见礼。”说完打躬作揖。
傅枝儿还了个万福,道:“相公,有劳了!”
看来枝儿小姐并没将董永等同下人看待。当然有老管家在旁,两人也不便更多交谈。
与傅洪来不同,他弟弟傅广济则一副书生相貌,细皮嫩肉的似是一位女扮男装的千金。这没啥希奇,尤龙生九子尚自有不同。现今他在逢陵城中店铺主管,隔三差五地穿梭于於陵与逢陵之间。
逢陵乃商之逢伯封地。自丑父于华不注施了李代桃僵之计,使顷公免了被擒之祸,也使国家免了国将不国之危。丑父在受诛前,据礼申辨自己代君受死之忠,凛然道:“俺若因忠君而死,君王必感念俺,封俺妻荫俺子;其后齐之丑父者诛之不尽,杀之不绝焉!若俺得免,天下之丑父层出不穷;无论如何,死其得所,活而不苟,幸甚矣哉!”晋帅郤克虽明其诡谲抗辨无非是要活命罢了,然杀一人容易,而对一个“不死的人”动力,与阵前取敌首级截然不同。倘或郤克是同丑父有同样情怀之人,这无关乎地域、民族、贵贱、敌我,只要是动了恻隐之心,便会成人之美。成人之美便是成自己之美,也是成天下之美。郤克亲解丑父之绑,赠丑父之食,之车马,之盘费,放归。归之丑父在逢陵故地住下,早有探马报到临淄,具实言丑父被擒后如此这般一番话诉与齐顷公。顷公感丑父之忠,欲用王仪迎接丑父后委以重任。当时的宠臣们怕因此失宠,便言丑父许多不是:其一,丑父虽忠勇,然不过一驾车小吏,不堪大任。其二,丑父即己被擒就应勇于就义,然面死而贪生,其忠心有二。其三,丑父不死,难说会不与郤克同谋。其四,不加其罪,任其自由便是君上对此“二臣”法外施恩,网开一面了。顷公性刚愎却无定力,心猿意马,只好从众,不再提接丑父之事。
这齐顷公,姜姓吕氏,名无野,因他的母亲萧国公主将其生于野而得名。萧乃惠公妾室,受人排挤,就连生下王子也不敢声张;无乳喂子,幸有野猫哺乳得活。后来,宫内强强零和,萧乃得宠。母仪子贵,吕无野才能够在其父之后继位。无野甚孝其母(在下不知其孝何甚),是日,晋鲁卫曹四使来齐,无野见而窃笑,便显轻慢之态,四使不悦。无野欲讨其母之欢,将四使缺陷以悦之:
晋使一目,郤克一眼;两丸去一,寸光不远。
鲁使一秃,季孙头亮;七八九十,拔去更光。
卫使一瘸,孙良夫跛;左摆右摇,栽而不活。
曹使一驼,子首背锅;天上地下,寻摸寻摸。
肃太夫人疑曰:“咋会这等巧凑,莫不成了鬼怪会?必使俺观之。”无野为博母之一笑,不听臣下之劝谏,在都城之內遍寻眇者秃者瘸者驼者。寻成,将萧太夫人匿于帏帐之后,隙中窥之。见眇御眇,禿御秃,瘸御瘸,驼御驼,不噤其声,笑动殿宇。初见眇者郤克还以以偶然,至后来方知是场恶作剧。无地自容时,又闻妇人**笑,便佛然而去。听身后一浪高似一浪向笑声,如芒在背,唯苍惶掩面狂奔。回至馆舍,四使起盟发誓要报此恨,便有了华不注山丑父李代桃僵之演绎。无野因一嬉,引出种种。至后来多国联军兵临城下,割地赔款后才保得他生母一命。
后,逢丑父之名远播中外,贤者能士往投者络绎不绝,逢陵乃盛。丑父生五子,名曹杨栾沈章。此时逢陵大治,丑父便于故城之周兴建子城,分别封于五子(到现今仍有“一溜五古城”的说法。)汉前逢陵乃成一方诸侯,一度将於陵和夫于占有,兴盛一时。汉代的丑父之城虽不比盛时,可也是繁华之地。
3
董永去逢陵载了一车的丝绸,离开逢陵又装满了优质的蚕茧。在长白山与凤山之间古道两边的麦田里,无数的粉蝶儿,伴着麦浪的起伏,舞弄着多样而翩跹的身姿:无论是黄的、白的、粉的,或色彩斑斓图腾诡异者,上下翻飞着,吮花吸粉着,以及做一些亲蜜的动作,嬉戏着——追求着。麦香真浓,难怪会让蝶儿痴狂地恋它。呀,一只粉蝶竟然落在董永的肩上;好,看俺把你捉住。刚一动心思,却听道:“董郎!你要把我拍死吗?”
董永左顾右盼,并未寻到说话之人。然而这声音好熟。
“是我,我在你肩上呢。”
是我?你是谁?在俺肩上——难道你是一只蝴蝶;董郎——是我,这熟悉的声音分明就是织女的,咋又变成一只蝴蝶了——噢!人家是仙女嘛,想变啥不行。
“你忘了咱们的约定了吗?”
怎么会呢?董永怎会忘记织女与他的约定!自那日后,他如镜湖一般的心,便泛起了不息不止的涟漪;当然,在地心里,外人不能觉察,更不会知道水面下涌动的暗流。相思苦,怎相忘?我心似君,天地可鉴。卿卿我我,天地合,乃敢与君绝。
忘?没忘?忘了什么?又没忘什么?董永暂时陷入一种委屈般的苦闷。难道自始至终你给过俺哪怕是一星半点的信息吗——the world is really unfaih,爱与恨全由你操控,而今又变化成这么一只美丽漂亮的蝶儿来质问俺——my god!还要不要人活了;你,莫非你以为俺们人类也会如你一样,拥有超凡的读心术和未卜先知的能力吗?
“董郎,你的问题太多,我不能一一回答你。但是读心术我没有,只是我有一种心语交流的能力;你没有,所以我能参透你的心,而你却不能明达我的心。”
那,不是很危险;俺在你面前岂不是水晶透明了?怕,真吓人!
“怕吗?”
“怕!”
“怕吗?”
“还有点怕!”
“还怕吗?”
“更怕了!”
“为什么呀?”
“你猜!”
“董郎啊,我把我的心语交流的能力都给你了,你咋还让我猜!即便是没给你,我也不能洞悉人类所有的思想。你们人类太复杂了,我的心语交流的能力只在意会——只在两情相悦间的意会,对于人与人之间的尔虞我诈却参不透。”
“爱恋心语!好!啊,你是不是在骂俺是奸宄之徒?”
“非也非也,我咋会亵渎董郎呢?”
“知道你对俺的好!你说把啥心语交流的啥给俺了,俺咋一点也感觉不到?你先问俺‘怕吗’时我说‘怕’,是因了你俺仙人相隔,纵使俺董永得仙姑娘垂爱,抖胆敢爱一回,又怎样?也不怕你笑俺(我们人类)俗,和你终是不能成夫妻,所从怕;一再问俺‘怕吗’时俺说‘还有点怕’,是因了你既能变化,不是也能如现在变化为一只蝶一样,变化成一位普通的姑娘,俺便能与你谈一段普通人的爱恋;再三问俺‘还怕吗’时俺说‘更怕了’,是更怕了,你来无影去无踪,怎不叫人怕!”
“董郎,当然仙人之间不可避免地会存有某些偏见,如同人与人之间也会有某些偏见一样;其实每个人对自己也一样存有偏见,因此会如防备自己一样去防备他人,也如防备他人一样来防备自己。”蝶儿栖在董永的肩头轻柔地对他说。
“人与人的偏见始终存在,但自己对自己还会有,俺却不觉得。是不是,这本身就是一种错误的观点?”董永对织女的话说得有点糊涂,他并不认同自己会对自己有啥偏见。
“自己便是一切事物之本源,你施以别人的,也会受到别人施于你的,轮回不爽,历历在验。”
董永无言以对,唯静默沉思。然而织女却不会给他沉思下去的机会,她又开口了:
“董郎,你见到傅枝儿小姐了吗?”织女蝶问。
“见到了——那不就是穿了不一样衣服的你吗?”
“她?是我;但又不是我。”
“你又要干嘛!又是你又不是你的。是不是不把俺弄神经了不算完的?求你了,告诉俺是咋回事。”
“说来便话长了;这么说罢——其实人和神之间是互为转换的,或者一体存在于不同的空间等等……有时候人能成为神,神也能成为人,成为狗,猪或者是虫鸟虾蟹,一石,一木,一草,一气,一飘渺;矧所有有形和无形之间,无穷地变化,无尽地延伸,无量地散发……现在我与枝儿便是共同存在的一仙一人的同一个我。当然同一个我还有其他的存在,你不知道,我也就无须对君悉数。我跟所有如我的一样,谁都不是谁的主宰,谁也不是谁的附庸,各自独为一体,运命析分;那日是我的仙体人身与君邂逅,今日是我的仙体蝶身与君相遇,一前一后,只有一次,再不重来……”
“啊!一次便是永绝?”董永似乎绝望,也似乎不甘。
“差不多是如此。董郎,你听我说,你我的爱情,只是建立在对彼此的思念之上,不会往前多走一步,以至终老。”
如果说此前董永心中尚有不甘,而现在却彻底绝望了。他心乱如麻,言语呢喃:“为什么会是这般,挑起了人家的爱火,却又无声无息地跑开!”
“是,这便是爱情;没有几个能善终,也没有几个能成永恒;董郎,爱情本来便是这般,是**的碰撞,是心灵与心灵燃烧……你们人间鲜有碰撞,多的是权钱的交易,多的是此身对彼体的占有——只是为了占有。”
“难道不是,这有错吗?普通人利用手中掌握的资源,获取与之匹配的婚姻,是人间常情,娶者心安理得,嫁者如意欢欣。至于俺等,便不配有娇妻美妾,妄想一下都是罪过。”
“我们的爱情不同于你们凡人,我们是给予对方。”
“可到头来,啥都不能给予对方。”
“所以说咱们要努力,咱们要抗争,咱们要坚持!”
“努力?抗争?坚持?”
“啊!”
4
董永己经忘记了栖在肩头的化蝶,眼前浮现出织女玲珑可人的形体:双眸情脉脉,芳心意切切……紧攥着拳头的如羊脂一般纯洁滑润的玉手,在空中——它是那么的纤小,但却充满了所向披靡的力量;一挥,不由得他如冰川覆盖之心灵,在山的内部,孕育出有朝一日可以冲破冰川的火焰——这是由一个看似柔弱而实坚毅,给他带来的生的力量,生的转机。但他不确定。
董永的犹疑是逃不过织女的眼睛的。虽然她现在是一只蝶,并没视力,但是她心灵的感应是无须靠视力作支撑的。
织女蝶告诉董永,自那日别后,她无时不在思念董郎。无形的思念的丝缕,将她生生地包裹了起来,以至于层层叠叠,密而不透。她丧失了仙的超能,困睡在密密麻麻的丝茧之中。在茧中她化成了蛹。在这一过程中,她有思想,很清醒,然而身不由己无能为力。她能感受到天宇的流云一下子包住了她的宫寝,一刹那伸手不见五指般的黑。这种黑在早先,她曾经体验过,如果云团大黑得会长一些,云团若小,一转瞬就会明起来。当然,这种黑的感觉是她刻意要体验的,若不,以她仙家的能力,早在黑来同时把灯点起来了。这次的黑很漫长,是在她印象的记录中未曾有的长,以至于会担心,点起灯来灯油会不会够用。她想过让灯的光明来赶走这黑得让人怕的世界,但她做不了,从不成想仙也会有无能为力之时。她知道这都是为爱所困,为爱所困,无论让她付出什么样的代价都值得。不知过了多久,她感觉飘飘忽忽,如同行走在黑暗的时空隧道。而她仿佛真的困睡了去,直到身体好似集聚起另外一种生命的能量的时候——当然她并不清楚这种能量是源何而生,也不知道会带给她什么,是这种能量赋予的本能罢,使她蜕去了茧内包裹她的蛹衣,连同那茧一起,被她抛弃在一株青蒿的枝杈上。她?就在离得并不远的青蒿枝头。这是一个清凉而又晴朗的朝晨,露浓花瘦。日高烟敛,她并不惊愕于现实的运命,她这样一只蝶身仙体的虫儿,一会儿待羽干翅展之时,会自由地飞翔起来,寻着自己的未来,不达目的,绝不放弃。
董永折服于她的执着,却又伤感她的经历。当董永问她是如何寻到他时,她说你难道忘记了我是一位仙女了吗?即便为蝶,也是美丽的仙女蝶。董永于是昵称她为:美蝶仙女小妹。
美蝶仙女小妹对她的董郎说,这次化身为蝶是决不可能重回仙身的。董永闻之色变,想不到人见人爱妩媚可人的仙女,竟然因他这样一个凡夫俗子放弃掉现成的一切。他忐忑,他激动,他慌乱,他痛苦,他……不敢相信这是真的;他也惧怕,不知她的付出会招至何种结果——他央求她快些回到原来。她告诉他己经是不可挽回了,他在人间如蝶一样只拥有七天!的生命,准确地说还剩六天。六天!天哪——买尬扽!
董永此刻懊丧之极,思绪芜乱:一忽儿悔不该有与织女的相识,一忽儿又恨不能替了织女,让她在天界过她自己的生活。织女啊,你干嘛将心语交流的能力给俺呀!给俺又有啥用?我如今己是方寸大乱,别说心语交流,便是正常的思维也不能够。俺己是形如尸肉,根本是一星儿办法都没有了。
说时迟,那时快,董永周身的血脉如静止了一般,急火攻心,昏厥了过去,由青牛的背上扑倒而下。这可急坏了化蝶的织女,然而她空有心却无力做。若不是情思耗尽了她的仙力,抬抬手便可扳转眼下。可怎么好,怎生救我的董郎——急地她在董永的周遭飞舞起来。
“莫要舞了,晃得我眼珠子都要掉出来了。”
一个瓮声瓮气的声音传来,好似穿梭了久远的时空而来,又仿佛冥冥之中顾熟的某个邻人的声口:谁?是他!真的是他?
织女喜出望外,说:“竟忘了老朋友你!”
“你遇了你的董郎,哪还记得老朋友我。”青牛说,“不光是不记得,你俩卿卿我我时,便当我是空气,连声招呼也不打。”
“莫怪了;羞死人了”若织女非蝶身,怕早己羞赧难掩了。羞是人的天性,是处子的本性,也是女人的天性。织女是仙,且也是女人,是仙女人,当然也脱不掉凡女人的本性(此刻的她是蝶仙女人,蝶类与人类无别,蝶类的女人们也知羞的),“青牛君,眼下就不要怪责愚妹之过了,董郎不只是我的董郎,难道你不心急?”
青牛素悉织女之风格,此刻偏不是与她争嘴的时候,不然在口角上才不会让她占上风。左思右想之后,青牛道:“尝闻地方人众皆言长白山上之白云峰,有洞室一所,此室乃乌鸟感陈仲子清修之诚,为其啄凿而成;室内有滴泉无数,于瓯臾处汇而成坑瓮小潭,地方人众取而饮之,祛病攘灾,以水沐之,则更验其效。据说,乌鸟乃孝鸟也,正应在董永乃人间大孝的身上。”
“青牛君,你身上的法力不能救治董郎吗?”
“我身上哪还有法力,只不过能说人话能飞奔而己。”
“唉!青牛君,事己至此,只好借助你的神力去往一试了。”
事不宜迟,时不我待。青牛俯下身来,也不曾见怎么着便使董永稳稳地上了它的背。织女蝶定腈地看着(其实自织女化身为蝶后,己无法用蝶的眼晴看清任何,她只能凭蝶的触角及自身的“天眼”看一切。非常劳神,也非常耗气力,渐现力不能支之态。),看着,他并不惊讶于青牛有如此般乾坤挪移之功——这算什么,这只是“小菜一牒”罢了;看着时,她己经忘我,没想自己将何去何从。董永如此一昏,完全不在她的掌控之中。程序中没设这一幕,又在她无所施为之时。纵前任你千般设计万种安排,事后绸谬,也自芜乱。
“你不急吗?”青牛见蝶儿在空中定定无神,遂问。
“急!咋不急?”她急得己经无从急也。
“走吧!”
“走!”
“你飞着能跟上吗?”
“那怎样?”蝶极力聚起精神说,“我着附在董郎身上可也。”
“我的速度可不一般,怕你附不住哩!”
“那……”
“别那呀这啦,快钻到我的耳廓来吧!”青牛也急,不得不命令一般对织女说。
织女蝶无从选择,只好飘飘摇摇地“飞”入青牛耳廓。“囗”一下又复出来,也似一无形的推力将她迫出,在耳屏上刚一立定,已觉牛耳上的毛裹了风几乎要挨上她时,无可奈何,为了完全起见,用尽全身之力,紧紧地抓住耳屏内沿,一个翻身,复入耳廓之中。在里面只听得风声怪响。这里环境糟糕,但非常安全。差强人意,安全第一,有安全就有一切。牺牲一下身体感受,恶劣的环境最起码一下子死不了人:环保部门只管“人”不管“牛”,多时“人”却管不来,“牛”,是能跟“人”比得?那么蚊还逐臭,蝇却钻屎呢!命贱!怪不得谁!(您不要认作在下胡言,那个时候哪有环保?错,神仙的世界,千千万万年以前,早经历了什么变法、维新、改革及工业革命,把个空间治理得干净纯澈,仙众清明悠乐。不象如今——不堪说,不堪说。)
迟在繁聒冗繁,其实自董永昏厥到将他送进洞室,也只三几分钟的事。(到此在下又不得不感叹——呀!比起今朝的120来可快多多了。也难怪人神莫比,况“应急”全被“硬挤”了。)
与其说织女蝶从青牛的耳廓里爬了出来,倒不如说是滚落下地。
见此,青牛说:“想不到你体力透支得如此快。”
“不要管我,快救董郎!”
织女蝶气喘吁吁地说时,却心想:“你老牛还有脸说我什么体力透支,我可是蝶,时刻需要有氧呼吸;在那鬼地方,我一直屏着气,幸而青牛君你速度快,若再延上三两秒,怕是一经呼吸,就被君老人家的耳屎味,薰得昏厥了,岂不又多一个!”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