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的语气算不上太好,让张柳一下子明白了过来,自己太鲁莽了,当着这么多汉人的面,找嫁来的大汉公主告密状。
可她实在是没办法啊,一个军妓,若不是如此哪里见得到公主,此时也不管其他了,告罪说事出有因,她并非有歹心的。
“阏氏?”
那耶将在远处没有走过来,见刘瑞迟迟没回来便亲自去看看,她跟前跪着一个汉人女子,好似在恳求着什么。
刘瑞看了他一眼,不置可否地说这个军妓有话要对她说,目光又在那些汉人将士中间环视了一圈,那耶将明白她的意思,扬着眉看看地上的女子又看看那些汉人。
“抬起头来。”
张柳心里打鼓,怯生生地抬起了头,可那耶将却连看都没看就说“漂亮,带走。”
“噗!”,刘瑞一个没忍住,笑出了声,赶紧掩袖垂眸,不做声地跟在他的后面转身离开。
张柳被人左右架着拖走,不太清楚这位匈奴单于想干嘛,但既然端平公主会笑,应该不会杀了自己吧。
她不能死,绝不能,她还有必须要去完成的事情,达不到目的,她做鬼也不会安宁的。
看着张柳被拖走,那些汉将们面面相觑,又颇为无奈地摇头叹息,一来,他们不知道这个前中书侍郎的女儿要告什么秘状,二来……
难得的女人哦,又少了一个。
“在这里总能说话了吧?”
马车上,张柳跪在那耶将和刘瑞的跟前,旁边有秋月目光不善,但她不怕,只是不太确定这话能不能让匈奴单于知道。
“但说无妨。”,刘瑞看着她的眼珠子滴溜溜地转,心中不喜,“我能知道的,单于都能知道。”
有了这话,张柳才偷偷松了口气,“奴婢的父亲是太子的人,去年被九王拉下了水,连奴婢也被牵连,但是奴婢知道九王很多秘密,特地要告诉端平公主您!”
“荒唐!”
刘瑞打断了张柳的话,“你父亲如何,九王如何,我为何要知道!”
话虽如此,但刘瑞的心里确实很慌张的,这个张柳怎么知道她会对九王的事情上心的,人心叵测,谁知道这个张柳是真是假,又是不是大汉混来的细作。
那耶将也有同样的顾虑,莫名其妙跑来一个女人,开口就要说汉室朝廷的事,实在太可疑了。
可张柳也是病急乱投医,毕竟她沦落至此,也知道自己不是个聪明人,不逃到匈奴来求助,她只有等死的份。
“还请单于公主听奴婢说完,哪怕你们不信,奴婢也要说出来!奴婢费劲了力气才来到匈奴的,就为了能报仇!”
刘瑞与那耶将相视一眼,挥手让张柳说下去。
张柳俯身谢过,才沉声说出那些谁也不知道真假的秘事。
“我爹是太子的人,但我与九王……本已定了终生,因此知道不少关于九王的事情,其实九王这人野心很大,多年前就在筹划着谋害太子了,他想篡位做皇帝,想一统天下,但是他也太狠了……居然连我都不放过,就因为我爹向着太子,他就对我家出手,害得我沦为军妓!我……我咽不下这口气!”
刘瑞没多大反应,九王的野心她又不是不知道,能干出这样的事情也不足为奇。
可那耶将却若有所思,“你知道关于九王的什么秘密?”
张柳知道自己的话至少是被信了一半了,心下大喜,“他在自己的府里偷造兵器,串联北边的几个郡县,甚至还和匈奴的其他部落有联系,就为了日后能够联手匈奴进攻中原,等到他自己登上帝位,扭头就要对付匈奴。”
“但是他失败了,匈奴的西方部落被我灭了,他的人手也被杀了。”,那耶将对她的话不置可否,这些信息对他来说是不太重要的,不过他还是注意到了一点,“为什么他会让你知道这些?”
张柳愣了下,似乎没想到他会问这个,“……我都快嫁给他了,又帮了做了很多事情,那些事,有不少还是我帮的忙呢。”
“是么?怎么帮的忙?帮了些什么?除了西方的部落,他还联系过哪里的?”
他的问话越来越严厉,让刘瑞和秋月都有些心惊,张柳也被唬住了,硬着头皮回道“他是王爷,有些事,他不好出手,便由我从中翰旋,加上我……我,偷偷干预我爹支持太子的事宜。”
刘瑞摇摇头,心觉这个女子简直愚蠢,为了男人居然连自家父亲都坑害,“你简直活该!”
张柳也知自己做错了事,重重磕了一头,再抬头时已泪流满面。
“我活该,我遭报应,但我也只是希望九王能一统霸业,让我一族光宗耀祖,没想到他这么过河拆桥,连我都……”
她的泪水落在衣襟上晕染开来,连声音也带着哭腔,“现在我看清了,他就是狼子野心,可怜我爹被打入天牢如今生死不明,我只想杀了刘育,待到他死,我便是立刻自尽也甘心!”
又是这样疯狂的神情,刘瑞看着心里不舒服,不过也能理解,到底年轻选错了归宿,竟害的自己家破人亡,如今沦落到匈奴做军妓,的确已经遭报应了。
“可这里是匈奴,我们只管让匈奴太平,汉室的风雨,我们如何管得着?”
听了刘瑞的话,张柳微张着嘴似乎十分心寒,无声地垂下了眸,半晌又重复希望地开了口,“互市,你们可以借着互市派人去汉地啊,九王一心想要除掉匈奴,定不会让互市顺利进行的,不管为了哪一边,他都是最大的威胁。”
这话在理,可刘瑞和那耶将自有打算,他们没有忘记兀莫的话,但是……
“行,你的意思我知道了,等互市开起来之后,我们会着手防着他的。”
仅仅只是防而已么?张柳不甘地还想说些什么,被刘瑞挥退,那耶将撅着嘴不大高兴,只吩咐下去把她带上一起随部落南迁。
一个张柳并没有给部落带来什么风浪,反而像囚犯一般被人时时刻刻盯着,大雪过后刘瑞便很少出帐子了,多半时间都让阿达达带着安肃辰陪着,男人们则比往年都忙些。
“安冉说开春之后,要带上我们母子去汉地,跟大汉的皇帝说互市的事情,顺便让我见见他的家人……”
说这话时,阿达达的兴致不是很高,她不太敢去,生怕别人不喜欢她和她的儿子,尽管有哈屯告诉她大汉有很多有趣的东西。
刘瑞略有思索,随即轻松一笑,拍了拍她的手背。
“阿达达,在嫁来这里之前,我在大汉生活了二十年,汉人对于匈奴都是惧怕和厌恶的,因为大家都说匈奴人凶残如虎豹,而且卑劣粗鄙。”
听到这话,阿达达心里更难过了,果然汉人是不会喜欢她的,不过刘瑞想说的并不是这个。
“但是来了这里以后,我发现匈奴也很美,这里的生活很自由很简单,子民也很朴实,并不如我想象的那般。包括安冉,包括那些炼金匠皆是如此。”
秋月也点点头,尽管她的心里多多少少还是偏向大汉的,但是不容否认她也同样喜欢匈奴。
阿达达还是有些不理解,刘瑞也不急,“汉人对于匈奴是如此,那匈奴人对于大汉不也是同样的么?汉人在匈奴人的眼中,就是高傲精明,心眼特别多的形象。”
阿达达本是想反驳的,却不得不承认是这样,她的夫君就很精明,只是并不高傲而已。
“可这个部落里有我,有秋月,有安冉,谁让你觉得难以亲近了?金矿里那些汉人,让你觉得高傲么?大家还不都是一样过日子么。所以啊,你怕,我理解,但是别想太多,到了汉地你会发现大汉和你想象的不一样的,安冉会陪着你,不会让你委屈到。”
看着怀里这个嗷嗷乱叫的小肃辰,阿达达的心里才好过些,“谢谢母亲开导。”
刘瑞这才放心下来,伸手逗弄一下可爱的安肃辰,“过了这个冬天,你就要跟着你父亲母亲去大汉啦,开不开心?”
小小的安肃辰哪里听得懂她的话,只是咯咯地笑个不停,这孩子喜欢笑,比呼罕撷还要可爱几分。
“秋月,张柳最近有动静么?”
秋月的神色收了几分,无声地摇摇头,阿达达知道张柳的事,也不好开口问什么,“总觉得她好可怜啊……”
正巧那耶将从外面回来,听到她这句话后冷笑了一声,“阿达达,你还不懂啊,汉人有句话叫什么……可怜人怎么的?阏氏?”
“可怜之人必有可恨之处。”,刘瑞接过他的话,让阿达达先回去休息,并且特地嘱咐她一句别接近张柳。
阿达达虽然不知道到底怎么回事,还是乖乖应下,外头将有一场大雪要下,此时天阴阴的冷得难过。
“怎么样了?”
刘瑞给他倒了碗热牛奶,又让秋月把炭火生得再旺些,“安冉和哈屯那边定好了么?”
“差不多了,有张柳这一茬,安冉身上的任务很重啊。”
除了互市的禀告协调,还要让安家接受阿达达,暗地里又多了份调查九王的事,这一趟下来,怕是要多耗上几个月了。
刘瑞有些不放心,“到底是汉室的内乱,可千万让安冉自己小心些,别连累了自己,我觉得老先生说的动**,眼下还不算。”
那耶将的表情有些好笑,揪着胡子仿佛她的脸上开了花似的,“阏氏,你可真精明,大汉是你的母国,你就这么不上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