换了身更艳丽的衣服,眼眸明亮的新妇子让安冉愣了神,被人推着才反应过来,呵呵笑着有些傻。

执手来到新搭的帐子里,装饰全是汉室的风格,中央摆着一桌米肉,新人相对而坐,一口豆子,一口肉,同牢而食,患难与共。

一个葫芦劈两半,里头甜酒一口干,取同甘共苦之意。

各取一缕发,相结不分离,从此夫妇共彼此,天长地久到白头。

本来是个严肃拘谨的礼仪的,却被爱热闹的匈奴人烘托地喜庆非凡,两位新人来没来得及行礼谢宾客,就被拖到了人群中共舞。

阿达达还好些,被护在刘瑞身边,安冉可就惨了,汉人羡慕他,匈奴人也羡慕他,不让他累得今晚没力气,他们哪里肯甘心啊。

听着四周的哄闹声,刘瑞的脸色反而不大好看,她害怕男人们的哄笑,更害怕在狭小的帐子里拥挤着,于是被秋月搀扶着出去透气,才发现指尖有些发抖。

脸被突然地摸了下,她吓得猛地后退,瞪着毫无聚焦的眼睛惊恐地看着面前,双手紧紧护着自己。

“……阏氏?”

是那耶将的声音,刘瑞这才放松下来,意识到自己的失态后整理了下自己的头发,一只手却还是牢牢护在胸前。

正沉默时,肩上一沉,那耶将给她披上狐裘,将系带仔细绑好,“外头冷,多穿些。”

他的声音里充满了小心翼翼,让刘瑞有些鼻酸。

将她拥入怀中,那耶将拍拍她的后背,“今天是喜庆日子,开心些,我陪你走走?”

让秋月回帐子里陪着阿达达,刘瑞被那耶将扶着在略显冷清的部落里散心,冷风平复了不少心头的恐惧。

“大家都在为他们庆贺呢,真热闹啊。”

好不容易听到她开口说话了,那耶将松了口气,“原来汉室的婚礼这样有意思,相比起来,我们匈奴除了祭祀和歌舞吃喝也没别的了。”

刘瑞倒不在意这个,“当时我们祭天时,部落里所有的老幼全都来了,也很热闹啊,其实我们汉人的婚礼不会这般吵闹的,这样也挺好。”

可那耶将却觉得太过亏欠她,长长地叹了口气,“可那个时候,我太不懂得珍惜你了,不仅对你粗鲁,还让你不开心。”

刘瑞抿唇浅笑一声,但嘴角很快便垮了下了,“可我如今……无论如何也觉得对不起你的疼爱……”

她把头撇向了一边,没让那耶将看到自己的苦闷,可即使看不到,他又如何不会明白,闭着眼轻轻蹭着她的鬓发,“阏氏,旧事不要重提,不然你的心放不开,眼睛也好不起来的。”

刘瑞依言收起眼泪,扯出笑容好让他安心,身后的大帐里还在哄闹,衬得二人间静谧无比。

借着昏暗的火光,那耶将低头看着他的阏氏,她的脸依然没养回原先的红润,一些细小的伤疤已经看不见了,温柔的眉眼投下阴影,如同她的世界一样黑暗。

他的阏氏啊,总让他那么心疼。

半晌,刘瑞终于平复了情绪,靠在那耶将的心口听着他强健有力的心跳,“单于,安冉和阿达达会幸福的。”

“对,你和我,也会一直幸福下去的。”

吹够了冷风,刘瑞被扶着回去,欢庆已到了尾声,安冉早已酩酊大醉。

阿达达躲在一边,被秋月护着,见着刘瑞回来才松了口气。

“差不多该休息了,大家散了吧啊,别让大居次不高兴。”,那耶将一发话,众人立刻出了帐子,安冉摇晃着身形想说些什么,还没开口就冲出去吐了。

刘瑞闻着满室的气味很是不喜欢,让下人们透气散味儿,顺便把醒酒汤端来。

“安记事,你可吐够了?”

帐外的安冉恪守本分,赶忙回来行礼,“臣失仪,公主恕罪……”

听着声音都不清不楚的,刘瑞摇摇头却没有怪罪的意思,“你大婚,该高兴高兴的,只是可别让你的新娘子受委屈了。”

阿达达连忙摇头,“不会委屈的,他不会委屈我……”,惹得刘瑞伸手捏了下她的鼻头,“刚成婚呢就维护夫君,你得拿出自己的脾气来。”

“对!越有脾气你夫君就越喜欢你!”,那耶将的插话让自己又被捅了下侧腰,一点不气恼的嘿嘿笑着。

喝下早备好的醒酒汤,安冉的脸色好看了不少,看到珠翠满头的阿达达又是咧嘴一笑,竟忘了公主和单于还在看着呢。

“好了,你们腻歪去吧,不过我可提醒一点啊……”

刘瑞没直接把话说出来,反而是和那耶将低语了几句,再由那耶将悄悄告诉安冉,让阿达达不大明白,怯生生地看着他们。

安冉听过后,深深行了个大礼,却是一个酒嗝先打出来,“臣……臣知晓,公主请放心,绝不让阿达达受苦的。”

刘瑞这才放下心来,被左右护着出了帐子,这个热闹的空间里终于只剩下这对新人了,执着手相视浅笑。

“阿……阿达达……”,安冉的脸红得厉害,也不知是因为醉酒还是醉了人。

阿达达低头不语,心里跳地厉害,其实对于男人,她同样有着一份恐惧,不过她相信他,相信他会对自己温柔以待的。

“谢谢你,愿意嫁给我这个不够强壮,不够威风,不够有权势的人……”

没想到他会说这个,阿达达有些手足无措,可除了握紧他的手,她并不打算说什么。

安冉感受到她的力度,咧嘴无声地笑了笑,“但是,我安冉,会用一辈子对你好的,只对你好,就像单于待公主那般,比他还要温柔,比他还要体贴。”

阿达达也笑了,这世上还能有比单于待公主更好的么,不过她信他的话。

“所以……夜深了,我们休息吧。”

红烛高照,混着酒肉味儿的帐子里,沁出一丝回甜,久久不散。

原本按照匈奴的规矩,女子但凡出嫁了,不管之前是什么身份都会被一笔抹去,随着夫家过日子,但因为阿达达和安冉的身份都比较特殊,她依然是匈奴的大居次。

已成妇人的阿达达装扮成熟了些,脸上的胭脂红艳艳的,恭谦地向那耶将和刘瑞行礼,“父亲,母亲。”

“岳父大人……岳母大人……”

安冉拢袖行礼,心里却在狂跳,此时才真的有了做了匈奴女婿的真实感,管只大自己几岁的端平公主叫岳母,这真的……

刘瑞可不管安冉怎么想,招手让阿达达走近来,与她耳语了几句,安冉便看到自己的新娘红了脸,想必是被问及了是否受了委屈。

待到阿达达点了头,刘瑞才满意地放开她,那耶将握住了她的左手,温暖的包裹让她无比安心。

“已经着人给你们整拾大帐了,安冉,你给汉室回个信吧,如今做了匈奴的女婿,更应该为了两国出力维护,今年,那金矿可以重开了吧。”

听了她的话,那耶将苦笑不已,两个年轻人这才新婚第二天呢她,就急着正事了。

安冉应下,收起**漾的心思,那耶将也略微嘱咐了几句,便让他们下去了,还是他的阏氏更重要些。

尽管两个年轻人的婚礼十分热闹喜庆,但是刘瑞的眼睛依然没有好转,甚至连一点点的光亮都没有,让那耶将不免失望。

呼罕撷迈着步子跨进来,扑进了刘瑞的怀里,“母亲,姐姐好漂亮的,昨天特别漂亮!”

“嘿嘿,不过还是没有你母亲当年好看。”

那耶将被刘瑞嫌弃了一番,才揉着他的脑袋笑道“今天射箭练得怎么样了?”

“练了整整一个时辰呢,如今已经很准了,母亲母亲,你的眼睛怎么样了?”

果然父子俩都着急她的眼睛啊,刘瑞愧疚地摇摇头,让呼罕撷好生失望,他伸出手摸摸母亲的眼睛,明明眼皮子是温暖的,为什么母亲就是看不见呢。

那耶将不想她被儿子影响了心情,抱起呼罕撷沉甸甸的身子笑道“急什么,你母亲只是在等待匈奴大地的光明而已,等我的宝贝儿子长大了,她自然就能痊愈了。”

呼罕撷没明白,但也知道自己长大后就是匈奴的新王,开心地点头应下,起身向刘瑞行礼告退。

如今他已经是个男子汉了,不能和以前一样随意在母亲怀里撒娇,人前人后都该注重自己的仪态。

可他却忘了自己刚刚还在母亲怀里呢。

看着儿子日渐强壮高大的身形,那耶将期待不已,适时有侍从前来禀报,他亲了口阏氏后就出了帐子,留下刘瑞若有所思。

“公主,如今左贤王也大了,大居次也成婚了,公主怎的还是心事重重的?”

接过秋月递来的凉茶,刘瑞轻喟一声,“我总觉得他有事瞒我,时不时呼吸就特别急促,你去打听下外头有什么事。”

秋月有些为难,“既然单于不想让公主知道,奴婢又哪里问得出来啊。”

刘瑞撇撇嘴,对于打探消息这种事,果然还是辛夷擅长。

于是当晚她就直接质问了那耶将,“事不过三呢,别以为能瞒得过我,部落又有什么事?”

那耶将起先还想蒙混过关,谁知刘瑞铁了心要问出个究竟,“要不告诉我你又在谋划什么,要么……你就别睡我这了。”

“诶诶诶,好阏氏,可别赶我走,我说就是了。”

刘瑞这才罢休,等着他的解释。

“其实……我是想带你走,就你我,还有呼罕撷,再带上秋月,我们离开部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