除了阿达达,西方部落里没有一个幸存者,雨后的微风充斥着血腥味,是那耶将唯一能做的事情。

刘瑞的伤太重了,扛不住远道迁徙,那耶将就把她安顿在已没了主人的首领大帐里,可她却死活不肯待在这里,抱着那耶将的胳膊痛哭不已。

那耶将无畏旁人看见他的泪水,颤抖着大手捧住她的身子,他的阏氏怎么变得这般了,他的阏氏……到底受了多少罪啊。

侍从们看着单于双目充血痛苦不堪的模样,又见阏氏被折磨得没了人形,皆是悲愤不已,一个部落的人根本不够解气。

知道刘瑞失明之后,那耶将沉默了很久,轻轻吻着她的眼睫,“不怕,我在这,我会让你好起来的,阏氏……对不起。”

有眼疾的人不能哭,那耶将止住了刘瑞的泪水,随行的全是男人,阿达达成了唯一能照顾刘瑞的人。

“单于……单于你还记得她么,她叫阿达达。”

那耶将扭头看向那个怯懦瘦弱的小姑娘,确实是不记得她的脸了,却隐约觉得这个名字很熟悉。

刘瑞说她是自己的女儿,还把这段时日受她照顾都说出时,他满心愧疚与感激地向阿达达行了个大礼,吓得阿达达噗通一声跪了下去,扯痛了身上的伤口。

“以前都是我的错,我的罪孽害了阏氏,还害了你,你是我们匈奴的第一功臣,让我做什么都不能弥补对你的感恩。”

看着曾经英勇却冷漠的单于父亲对自己如此温言细语,阿达达哭了出来,“那,那我能不能……跟着你们回去。”

刘瑞笑她傻,他们不仅要把她接回去,还要以最高的礼制尊崇她,她依旧是单于的女儿,是匈奴的大居次。

那耶将也是这个意思,尽管之前对这个女儿太漠视,但是没有她,就没有阏氏,没了阏氏,他那耶将也不用活了。

虽然刘瑞想立刻回去,但是已经恶化的伤口无论如何也要处理好了才能上路,她只好被那耶将守着耐心养伤,不让他离开半步。

因为不肯在首领的大帐里待着,那耶将把她安顿在他们自己搭的帐篷里,居然还带着许多刘瑞常用的物什。

他把漆器小碗塞进她的手里,熟悉的细密纹路划过指腹,让刘瑞爱不释手。

“我到处在找你,带着你的东西,就想着哪一天找到你了,能让你用得顺手些。”

“是啊,单于一边要应付不断的战事,一边还在找阏氏,从南到北哪都找了,这一年来也是……”

听着侍从的话,刘瑞又红了眼眶,费力地伸手在那耶将的脸上细细摩挲着,他的鬓角,他的眼眶,他的鼻梁,她日思夜想的轮廓,“我的单于瘦了……”

他的那些辛苦,哪里比得上阏氏所遭受的,那耶将不敢碰她满是新伤旧痕的脸,日夜不离亲自照顾。

刘瑞不敢睡,怕再睁眼就看不到他了,那耶将便靠在她的头边,以一种极不舒服的姿势陪她一夜。

刘瑞不愿被人看到一身伤,那耶将便和阿达达一起,为她换下层层麻布亲自上药,当看到那些伤疤时,毫不掩饰地哭出了声。

刘瑞太久没喝肉汤,刚入口就吐了,那耶将便亲自给她磨米羹,一口一口喂给她。

刘瑞想儿子,那耶将便轻声细语地告诉她,呼罕撷又长高了,会射箭了,等她回去之后,他一定会很高兴的。

养了将近一个月,她的伤口终于结疤了,那耶将才放心带着刘瑞和阿达达上路回去,春风够暖,但他还是给她裹了厚厚的皮袄,甚至没舍得让她下地,将她稳稳抱进了马车。

抚着车窗帐幔,刘瑞有些感慨,“这马车……也是为了我么?”

那耶将应了声,让阿达达也坐进来,三个人满怀期待地踏上回程之路,觉得如今的阳光是天底下最温暖的东西。

刘瑞把这一年间的遭遇细细说来,其实除了被虏到西方部落之后很凄惨,在那户人家里还是被照顾得很好的。

“当时他们家的男人说要去找你的部落,告诉你们我在那,你没有见到他们么?”

之前没心思考虑,如今想来,她担心那父子俩在冬雪中出了意外,那耶将答应她只要能找到那家人必定重谢,又感慨万千地搂住她的肩头,“我的阏氏,我有太多要感谢的人,是他们把你送还到我的身边,让我能继续活着。”

其实不止是那耶将,如果刘瑞真的不在了,恐怕整个匈奴都要遭到劫难。

这一年里,他铺垫盖地地寻找自己的阏氏,到一处,找一处,先是失望,惶恐,不安,到了最后,便成了疯狂屠杀。

他的阏氏若不在人世,那所有人,都不需要活命了。

阿达达面对那耶将还是很拘谨,毕竟在印象中,她的这位单于父亲暴戾蛮横,除了阏氏,对谁都不好。

“阿达达,你怎么不说话?”

回了部落,刘瑞和阿达达的身份就会成为母女,她能感受到阿达达的不自在,可想而知那耶将这个父亲做的有差劲。

“我,我……我……”

那耶将这才想起来,他以前是有这么个结巴女儿,一向不讨自己喜欢,跟着她那母亲被赏了下去。

“阿达达……”

听到单于叫她,阿达达哆嗦了一下,恭恭敬敬跪在他面前,让那耶将更为愧疚了。

“我之前之前对你不好,在西方部落里肯定也受了苦,但是阏氏让我做一个仁心和善的单于,我便听她的。”

听到他这句话,车外驱马的侍从忍不住回了头,单于的仁心跟和善,恐怕只会在身边有阏氏的时候才能体现。

“我如今也有个好儿子,知道该怎么做父亲了,等回了部落,我会慢慢补偿你,你就把阏氏当母亲吧,她会很好地照顾你的。”

阿达达看向刘瑞,其实阏氏比她的母亲,确实小不了几岁,加上没有阏氏,她如今也不会活下来,一时红了眼,趴在刘瑞的膝上低泣,“母亲……”

尽管刘瑞失明,但那耶将还是喜欢抱她下马车吹吹暖风,希望和煦的日光能让她的眼睛好得更快些。

到现在她还是不能离他,患得患失的模样让那耶将又是心疼又是无奈,“阏氏,我再不会丢下你了,哪怕死在一起,我也不会丢下你了。”

刘瑞制止了他的话,靠在他的肩头不做声,她能感受地到温暖,却是一点也看不到光亮。

哪怕瞎一辈子她也无所谓,他叫她的那声阏氏,此生都不会再忘记。

回到部落里的时候,她还没下马车就已经听到了呼罕撷和秋月的声音,急忙攀着那耶将的脖子下来,还没站稳,就被呼罕撷扑了个满怀。

“母亲……母亲……”

听到儿子的哭声,刘瑞心都要碎了,秋月也哭得很凶,跪在她面前狠狠地磕了几个,“公主……奴婢可算盼回公主了……”

抱着朝思暮想的儿子,摸着秋月的额头,她百感交集嚎啕大哭,那一天,是她三十一岁的生辰。

部落为了迎接阏氏,举行了极为盛大的宴会,虽然看不到,但刘瑞能从他们的笑声里听到真心的恭贺和热切,这才有了真实的感受,她回来了。

宴会上,除了恭贺单于阏氏再次团圆,还将阿达达的身份正式宣布,她成了呼罕撷的姐姐,这片草原上的长公主。

“大居次,你是匈奴的英雄,是我们所有人的榜样,为大局次干杯!”

帐里的热闹和对她的讨论让阿达达还有些不好意思,端着酒杯把头埋得低低的。

呼罕撷也跑来向她敬酒,八岁的左贤王已经颇为英气了,对这个还有些陌生的姐姐十分好奇,欢喜地想与她多亲近亲近。

让人意外的是,安冉居然在战乱中活得好好的,甚至已经适应了匈奴人的生活。

听安冉说着汉话,刘瑞的笑容却垮了下来,明显不悦的表情让他为之一愣,他说错什么话了?

刘瑞是想起了刑育,那个帮了她,却也对她毫不客气的人。

他是九王的人,是汉室来的细作,见过她最狼狈不堪的样子,却死在了阿达达的手上。

那耶将紧张地问她怎么了,阿达达低头不敢做声,安冉忐忑地站在原地,待到刘瑞恢复了脸色才敢喘气。

“安记事福大命大,必定能在匈奴有一番作为的。”,刘瑞借着酒杯掩饰自己的慌乱,却没逃过那耶将的眼睛。

阏氏体弱,宴会早早就散了,进了阏氏大帐她也不肯放开呼罕撷,拉着秋月一点安全感也没有。

那耶将后一脚进了帐子,看见刘瑞死死抱住儿子的模样也不忍心拉开她,“阏氏,儿子要休息了,你也要休息了。”

“不要,别让呼罕撷离开我。”,刘瑞抱得更紧了些,让呼罕撷有些不舒服。

所幸呼罕撷已经长大了,懂得安慰母亲了,虽然不知道母亲这一年来到底去了哪,但是看大人们的神情也知道,母亲肯定吃了苦。

“母亲,呼罕撷就在旁边的帐子里,明天一早就来向您请安,和姐姐一起来。”

站在一旁手足无措的阿达达立刻点点头,安慰她说不会有事的。

可刘瑞就是不肯放手,就连秋月也不准走,谁都不准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