隆冬将至,在厚厚的积雪上前行十分困难,加之时不时的暴风雪,春季里半月余的路上,这次可能要走上两个月。
所幸呼罕撷已经大了,能帮着父亲一起铲雪推车,甚至刘瑞也下了车,不顾阻拦亲自动手铲雪。
待到好不容易能看到山峦时,身后的路已经被积雪彻底堵住了,与他们而言这倒是好事,咬着牙继续前行。
西南稍微暖和些,积雪也没那么厚,越往前走就越容易,终于在一个难得的晴天里,高喊着来到了理的部落。
“你们来了,我真不知是该高兴,还是该担忧。”
对于他们的到来,理表现的很冷静,确如他所言,若那耶将他们这辈子都不会来,说明外面的世界是太平安详的,如今再见到他们,只能说明外面乱了。
但是杏却很激动,见到从马车上下来的几人时,一路奔了过来,看到刘瑞如今雍容的模样高兴的不得了。
“七年了啊,居然真的还能再见到你们。”说完这话,还被自己的丈夫责怪了一顿。
其实刘瑞也是有些高兴的,虽然说来的目的很沉重,但到底是几年未见,和杏笑眼相视。
呼罕撷恭恭敬敬地向他们行了礼,长大后的模样差点让杏没有认出来,“哎哟,当年的小子如今已长得这么俊俏挺拔了,真好啊真好。”
刘瑞自豪地拍拍儿子的肩,“如今已经娶妻了,看着他,就觉得日子过得快啊……”
“好了,叙旧日后再叙吧,你们女人就是心思细。”那耶将打断了她们的絮叨,被理一路领到帐子里,这里几乎没什么变化,就连他也不免暗暗感慨。
倒上暖暖的羊奶,又把帐子里的炭火生得更旺些,理和杏夫妻二人才坐下来,“外头怎么了?”
那耶将重叹了一口气,又闷了碗里的羊奶才缓缓说道“大汉的九王要造反,联合汉地北境的藩王和将领们,要攻打我匈奴,然后趁着两国交战,逼宫夺位。”
杏闻言倒吸了一口冷气,“这不是……”
理也吃惊不小,更多的却是担忧,“祖父说准了,只是这来得也太快了……”
刘瑞垂着眸,心说这已经不算快了,毕竟她当年在西方部落时,刑育就已经深得首领信任,加之言行,肯定已经在匈奴生活了有一段时间了。
这个刘育,到底从多少年前,就开始筹划他的篡位。
“之前,守边境的赵邦将军来找过我们,说九王的势力已经快控制不住,我想……这就是老先生所说的时机吧。”
所有人皆是沉默了起来,半晌呼罕撷才轻咳一声,“兀莫爷爷也说了,这劫,还是能过的了,就看我们如何去化它。”
这话,应当是兀莫单独跟呼罕撷说的,几个长辈只稍点下头,又说到最关键的问题上来。
“那我们该如何帮忙呢?”
只要他们说,理和杏这对夫妻便愿意帮,无论多难。
本来他们也无子,又有祖父耳提面命,为了大汉,便是牺牲这条命也不会遗憾的。
刘瑞感念他们的心意,好在她的提议不需要赔上性命的。
“我是这样想的,先让那耶将教会你们易容术,然后我和他再潜入大汉,想办法去长安见到我父皇,这段时间里万一有人来找我们,你们就代替我们露了脸,然后呼罕撷再一个人回部落,你们部落的人作为潜伏,一来能通报些消息,二来……万一有个没想到的局面,也能出奇制胜。”
这法子,既凶险又迂回,但是胜在出其不意,谁能想到匈奴的单于和阏氏会易容成百姓偷偷溜回长安,只是可以想见,要见到长景帝,却不是容易事。
“我们必须去一趟汉地,否则太被动了,如今能信任的人不多,因为开采金矿也有不少汉人来了匈奴,这番看来……”
“成也金矿,败也金矿啊。”
只是无论那耶将还是刘瑞,对金矿的开采都不后悔,既然九王的野心终归都会有,匈奴自然是躲不过去的。
理还在思衬刘瑞的话,虽然想的是很好,但是施行起来却困难重重,“且不说你们该如何见到长景帝,即便是见到了,又能如何呢?”
刘瑞闻言一愣,又猛地看向他,这刹那间的怒火吓到了旁人,那耶将小心翼翼地喊了声她。
被他的声音唤回思绪,刘瑞垂下了眼眸,半晌才恢复脸色,有些虚脱地靠在那耶将的怀里,连叹了几口气后,又忍不住落下了泪。
“我的父皇……我的父皇……”
她是生气,气那个刘育,居然处心积虑要加害自己的亲生父亲,那是他的父亲啊!
九王的势力能大到控制不住,大汉的局势能糟糕到一介将领要向匈奴求助,那作为皇帝的长景帝,该是被束缚地多凄惨……
待到她哭够了,止住了抽泣,理才轻咳一声道了歉,不免有些愧疚。
刘瑞摇摇头,表情有些呆滞,又看向自己的儿子。
他的儿子啊,已经够高大,够能干了,原本想让他再历练个十几年,现在看来,来不及了。
“呼罕撷,理说得对,或许,汉室的情况比我们想的还要糟糕……所以,儿子,答应母亲一件事。”
呼罕撷被点了名,紧张地咽了口唾沫,“……母亲请说。”
刘瑞又看向那耶将,扯了扯嘴角,眼里透着决绝,“若我们回不来,你就带兵攻打大汉,专挑九王的势力打,打毁他的根基。”
怕只怕,连这都来不及,只是他们没有更多的选择了,无论如何,大汉,他们都是要走一趟的。
当天夜里,他们谁也没睡着,刘瑞干脆坐了起来,想起之前学的那首小调。
侧身听着她哼歌,那耶将的心里平静了不少,竟是格外地想念兀莫,一方面,这位大恩人已离他们而去,另一方面,眼下的困境,他太想找个人为他指点迷津了。
他已经活到了这个年纪,便是死也不怕,但他放心不下匈奴,放心不下还太年轻的呼罕撷,更不希望她赔上性命。
要去大汉,其实也说不上紧张,或许他的阏氏反而会更紧张些,他更多的是不甘心,不甘心离了她,他就寸步难行。
“阏氏……”
“嗯?”
他们就这样互相望着,在昏暗的火光中,只能依稀辨别对方的眼睛。
“对不起,又要让你经历动**了。”
刘瑞没有回话,沉默了半晌后,伸手掐住他的软腰,尽管他的筋肉硬得根本掐不动,但她就是喜欢这个动作。
“再说这样的话,到了汉地,我就骗你吃茴香,什么难吃就骗你吃什么。”
她的声音很轻柔,听不出太多的戏谑,却让那耶将会心一笑,顺手便把她按在自己的胸口上。
听着咚咚的心跳声,刘瑞翻涌的心绪才稍稍平静了些,她闭着眼,呼吸逐渐缓慢,听着外面又刮起了大风。
翌日一早,积雪厚得能埋人,男人们费了好大的力气才铲出几条道来,吃了点东西后,理和杏便钻进了那耶将与刘瑞的帐子里,他们要学习易容术。
兀莫当时留下的那些东西,那耶将带来了,一直以来都被珍藏得很好,丝毫的灰尘都没有。
除了易容的方法记载,还有当时剩余的材料,过了这么多年也没有坏掉实属万幸。
当年,兀莫手把手教导那耶将易容术,如今,那耶将也手把手地教导理和杏。
待到他与刘瑞离开匈奴,他们便是那耶将单于与端平阏氏,似乎是上天注定的职责,易容后的杏几乎与刘瑞一模一样,虽然理的身形和那耶将有些出入,但裹些衣服的话倒也差得不多。
对于这样的效果,刘瑞惊喜万分,拉着和自己有着同一张脸的杏反复比划,又满意地点点头,“太好了,光这么看,连我都觉得你就是我。”
然而看一个人,不光是要看脸。
刘瑞作为公主,作为阏氏,养尊处优这么多年的气派和举止,都不是在山脚缩了一辈子的杏能比得了的。
理就好很多了,他到底是这个小部落的首领,虽比不上匈奴的单于王,气势上倒也没有差太多。
“那么,接下来的时间里,你们要尽快学会我们的举止习惯,甚至说话的方式,以求做到以假乱真,就算到了单于部落也不怕被人揭穿。”
想做到这一点是不容易的,但他们夫妻二人还是点了头,“我们会尽快学的!”
为了方便,刘瑞和杏住在一起,那耶将则和理形影不离,当初应了兀莫的要求摒弃作为单于和阏氏的身份,如今却要让别人学会这副做派。
卸下了羊皮面具的杏有些骇人,通红的脸泛着血丝,但她却连眉头都没皱一下,也不说先休息,而是让刘瑞教她如何才能更像一个公主。
“若搁在以前,你想学是难于登天的,但是我在匈奴生活了快二十年,言行语调与匈奴人几乎无异了,你学起来也能轻松些。”
话虽如此,但刘瑞还是从汉室女子最基本的行立坐姿开始教起,还好秋月当时送了杏一套曲裾,现在穿着最是方便她身临其境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