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窗前明月光,疑是地上霜。举头望明月……”坐在**的毛毛用小手遮住眼睛给姥姥背诗,她咬不准“月”的发音,就念成“夜”。“这小孩呀闹一回毛病就长点儿故事!”母亲啧啧地对屋里屋外忙活的毕杏波夸外孙女。“妈,开春你去洪亮那儿把她带着吧,我找点活干,每月给你们寄生活费。”毕杏波把手里一块抹布从左手倒到右手若有所思地对母亲说。“他们能要你的钱,再说我的退休工资够毛毛用了。”母亲喜滋滋地看着女儿。“人家不要咱就不给呀?”毕杏波知道要不是因为她,老弟一结婚母亲就跟着大弟走了。毕杏波又想起冯叔,她心里一直为这事忐忑不安,要不是因为她母亲现在也不会是一个人?虽然弟弟妹妹都还孝顺,可满堂儿女也不如半路夫妻,也不知道冯叔现在咋样了?身体好不好?她内疚地回头看一眼坐在**的母亲,母亲也正在看她,毕杏波心虚地挪开视线。“我要是把毛毛带走了,你不想?再说也得跟他爸商量一下。”听了母亲的话毕杏波心里宽松了不少。“那有啥商量的,让毛毛在部队里长大还不是为她好!”毕杏波头也没抬地说。“对了,这丁力军的厨师学得连家都不回了?”母亲担忧地问女儿。“不回就不回呗,他要能学成了还不好。”毕杏波佯装洗抹布躲开母亲。

年三十,丁力军回家了。他给毛毛二百元压岁钱,还用铝饭盒为毛毛装了满满一饭盒炖好的鱼。毕杏波始终没说话,丁力军不敢看她,他把毛毛抱在怀里,女儿也不离开丁力军,一直爸爸、爸爸地叫着。看到丁力军回家,母亲也高兴了,不管他啥样,有他在,才是一个完整的家,五个儿女里,大女儿是她的精神支柱,可也是她最大的牵挂。即使到大儿子那儿去,她也会时时地惦记着她。不知为啥,看见丁力军母亲还是有隐隐的担忧,具体担忧啥她说不清。“力军,厨师也学快一年了,啥时候自个干,杏波现在放假也没工资,别说这过日子呀,就是养这么个小人也得需要钱呐。”“快、快了——”丁力军含混地回答母亲又贼眉鼠眼地看看毕杏波。毕杏波专心地喂毛毛吃饺子根本没看他。半夜,丁力军要走,毛毛张着小手哭着找他。“大过年的,你们饭店还有人吃饭?孩子找你,你撩她哭干啥?”母亲不解地看着丁力军。毕杏波把女儿抱起来,“来妈妈给你拿块糖,要不,吃冰棍?”毕杏波分散女儿的注意力。“嗯,那啥,那,就饭店的打更老头回家过年了,土暖气要是不烧怕冻了。”丁力军边说话边打开门,逃跑似的走了。“哎,又不是你开的饭店——”母亲想要叫住丁力军,房门呱嗒一声合上了。母亲半张着嘴看着毕杏波。

毛毛一头扎进妈妈的怀里,她委屈地憋着嘴。

毕洪江急三火四地推门进来,毕杏波和母亲正在吃晚饭。“你这是干啥,呵哧带喘的?”“这人就是欠揍!”毕洪江脸红脖子粗地骂。“骂谁呢?”母亲疑惑地看看女儿又问儿子。“姐,你知不知道?你说,只要你说句话我就替你报仇。”毕洪江没回答母亲。“算了,那还叫仇。”姐姐平静地看着弟弟说。“老舅抱抱——”毛毛张着小手要毕洪江抱。“姐,你知道了,那你不早说,你咋就那么窝囊?”毕洪江近乎咆哮起来。“这是作的啥妖啊?”母亲站起来拍一下小儿子的脑袋。“妈,你知道吗?丁力军和杨秀芝过上了,他俩把小酒馆的老板挤对走了,丁力军偷家里三千元钱,把酒馆盘下来以杨秀芝的名改成鲜鱼馆——”毕洪江喘着粗气。“说啥,你再说一遍?”母亲张大嘴巴问。本来毕杏波要拦住毕洪江,但现在一切都晚了。毕洪江看见母亲苍白的脸也吓坏了,他急忙握住母亲的手说,“妈,你别着急,我慢慢跟你说。”“你刚才说的是真的吗,你咋知道?”母亲摇晃着儿子的手问。“我今天中午和同事到饭店吃饭才知道,我没胡来。我要是不考虑我姐,就把他俩揪出来打一顿,那对狗男女吓得都不敢出来了。”毕洪江为母亲捋捋头发。

“你早就知道了,是不?这么大个事儿你都不说?你把啥事儿都装在心里,你眼里根本就没有你这个妈,也没弟弟妹妹?”母亲噙着的眼泪终于掉了下来。毛毛被吓坏了,她不知道老是高兴的姥姥咋哭了?老舅也没像平时那样一见着她就把她举过头顶,毛毛终于抽咽着哭起来。“老舅没抱毛毛,老舅现在就抱‘白雪公主’——”毛毛趴在毕洪江的肩膀上还抽泣着。毕杏波走到母亲跟前说,“妈,我是不愿意让你们为我操心,你跟我操的心还少啊?”女儿痛苦地垂下眼帘。“我找他们去。”母亲站起来。毕杏波强行把母亲按坐到凳子上,“妈,要想吵,想闹,想打也不用你,我根本就没想这么干。”“姐,你真想就这么拉倒了?太便宜了这对狗男女了。”毕洪江的火气又起来了。“你少说两句吧!”毕杏波哀求地说。“那你打算咋办?”母亲看着毕杏波问。“这不也过完年了,明个,我去找他,离婚后你就带毛毛走……”母亲长长地叹口气。“这个杨秀芝太不是个东西。老话常说,宁拆一座庙也不拆一桩婚,她咋这样?”母亲捶着大腿。看着母亲毕杏波的心悬了起来。

没一会院子里响起了纷沓的脚步声,毕杏艳和毕杏珍夫妻裹挟着一身寒气来了。毕杏波看一眼毕洪江,眼睛里充满了埋怨。“那咋的,以为咱家没人?”毕洪江梗着脖子说。毛毛看到家里突然来了这么多人,高兴得都不知道让谁抱好了,从二姨的怀里传到老姨的怀里,毛毛一高兴得还唱起了小草“没有花香,没有树高,我是一棵无人知道的小草……”可这次大家谁没有像以前那样啪啪地给毛毛鼓掌。看大家的脸色都很凝重,毛毛弄不懂,他们咋都不高兴了?毛毛感觉被冷落了,她不甘心,又唱了起来,“没有花香,没有……”这次只有老姨父为她叫了好,而且还是简单的几句话,也没有再让毛毛唱下去,她觉着委屈,就不再唱了,她从老姨的怀里挣着下地,老姨把她放到地上说,“乖乖地玩玩具,别闹。”老姨拍拍她的头。毛毛噔噔地跑开了。

“姐,你说咋办?你要是觉着我们都不能给你出气,把我哥找回来。”毕杏珍脸颊绯红。

“对,嫁他就够委屈的,他还敢在外面搞破鞋,找哥干吗?我一人就行。”毕杏艳两眼瞪得溜圆。

“你看看吧,还不让说,怕他呀?”毕洪江双手一摊对姐姐说。

“这个事儿得听姐的意思,咱们都别乱戗戗!”毕杏艳的丈夫对大姨子点点头。

“是这个理儿,拿主意得姐自个,不管咋说,他还是毛毛的爸爸!”毕杏珍的丈夫忧心忡忡地看着玩得满头是汗的孩子。

毛毛正在用枕巾包一个布娃娃,“不哭,不哭,妈妈拍你睡觉——”毛毛给布娃娃当妈。看毛毛认真的样子,大家都笑了。刚才紧张的空气缓解下来。

毕杏波先是看了一眼母亲,又依次地看看大家,她尽量把口气放慢:“为啥当初不敢告诉你们,就怕你们为我着急上火,不是想一直瞒下去,是在想这个事儿该咋办?”说到这儿,她看了一眼毛毛,长出一口气又接着说,“不是打架,我是和杨秀芝一块长大的,我知道她的性情,我也了解丁力军,他们不能把我咋样。再说,是他们先做在前,我本打算年前找丁力军谈。想想算了,等他跟我说。那,既然你们都知道了,我去找他谈,如果他们俩确实过得好,我就成全他们也解放我自个。你们别插手,需要帮忙的话我找你们。你们就快点帮我找个活,我和毛毛不能老让你们养着——”毕杏波说不下去了。

那晚毕杏艳、毕杏珍、毕洪江都没走,住在姐姐家。

虽然和丁力军结婚是被迫,但是,要离婚毕杏波的心里还真有点有说不出来的滋味,以前没有毛毛,现在一个活生生的女儿在眼前蹦来跳去——俩人过日子别管爱不爱,孩子像一个纽带拴住彼此,可能这就是责任——毕杏波心突突地跳,她借着月光看着躺在身边睡得恬静的毛毛,俯下头轻轻地亲了一下女儿的额头。

毕杏波一夜没睡。

都过清明了,天气还是很凉。“冬天不冷,夏天不热,看来今年的夏天能好过一些。”母亲收拾衣柜里的衣服。毕杏波低烧一直不好,最近一段时间更严重,体温一般都在三十七度左右。中医说:“这是神经性低烧。”毕杏波的失眠也加重了,她像热锅上的蚂蚁一样焦躁不安。毕杏波常常觉得活着没意思,死了好,还无端地想哭。特别是一到夜晚,她就一点睡意都没有,从窗户看出去,月光像刚从井里打上来的井拔凉水,哗地一下倒在地上,冰凉而诱人。毕杏波像走了几天几夜的路,渴得极想冲进夜色里——可当她回头看到母亲和毛毛,知道不能这样做,便借故刷碗躲开母亲。“已经刷完了你咋还刷?看一会电视不行,老忙活啥?”母亲把一摞碗抢着送回碗架里。“对,刷完了,瞧我这记性。”她故作轻松地说。嘴里说着话可毕杏波的两条腿并不挪地方,她拿起了菜刀,她想,要是把菜刀放在胳膊上切几下会咋样?这样一想,毕杏波全身轻松起来,她觉得自己轻飘飘地舒服极了。很快她又拿过一根筷子放在左手脖子上锯了几下,要是母亲不在家可以用菜刀割,她拿起菜刀正要比画,“妈妈,你陪我过家家!”不知道啥时候跑到厨房的毛毛在后面抱住她的腿,毕杏波激灵一下放下了菜刀。“啊,行,行——”被毛毛这一吓,她好了几天。可是,没过几天,强烈要死的愿望又席卷着她。毕杏波常常出汗,母亲就说,“天也不热咋老出汗,是不有啥病?让毕杏艳陪你去医院看看。”“没啥病,就是——”毕杏波差点没告诉母亲自个老觉得死了好,她知道,如果母亲要是知道她有死的心思,她会不分白天黑夜地看着她。“咋的,哪儿难受?”母亲果然不放心地又问了一句。“不难受,就是全身没劲儿。”毕杏波怕母亲担心还呵呵一笑。“没劲儿,啥好人抗得住这么盗汗还天天低烧?”母亲缓口气又说,“可能是缺钙?明个咱买点骨头,熬汤喝!”

江,还没有完全开化,虽然不时地有冰排从上游冲下来,但是遇着还冻着的冰,冰排就被撞得唏哩哗啦,有的冰块不禁撞就被上游冲下来的冰排裹挟着又向下游撞去,剩下的冰也是白森森的,上面有着大小不等的小眼儿,像筛子。但毕杏波觉得那些冰茬儿更像火葬场炼过的死人骨头。她知道再有十天半个月,这些像死人骨头的冰就会消失,江,又将会妩媚多姿起来。毕杏波的脚下泥泞,现在正是冻人不冻土的时令。江岸上有杨树,还有一些不知名的荆棘,上面缠满“爬山虎”的枯藤,嘟嘟癞癞得像癞蛤蟆的后背。紧靠坝边上是一排丁香树,再过些日子,丁香会最先茂盛葳蕤起来,人和树不一样,树是越长越高越粗越壮,而人是越来越老越缩缩。毕杏波想,要是把自己吊在树上该有多好?赵文死的时候,曾有过这样强烈的想法。毕杏波走近丁香树,用手比了比,确定自个没法挂在丁香树上,她比丁香树高不说,丁香的树枝也太细禁不住自己,那最好是杨树,她又走到一棵杨树下,仰头看着杨树,她泄气了——杨树太高她根本就够不着,她做了一个甩绳子的动作,觉得自个很难能把绳子甩到树杈上。咣当——一辆大货车从江坝上开过去,毕杏波抬头看一眼。为啥要用树呢?坐上两个小时的客车,往火车道上一站不就啥都解决了。她果真往大路上走,她还想象着被火车撞飞起来的情景,那一定会轻飘得像一片树叶。还没等毕杏波走到公路上,一辆面包车又急速驶过去。毕杏波气喘吁吁地站在路坡上,看着远去的面包车说不清心里是失落还是庆幸。

“好像坝边上站着个人。”一道手电光向毕杏波射过来,她眯缝着眼睛看,是毕杏艳和她丈夫。他们呼地跑下来,“哎呀妈呀,你真在这里呀?给妈急坏了,要不是我们来,妈都要背着毛毛出来找你了。”毕杏艳一脸怒气。毕杏波的脸忽地红了,她不是因为毕杏艳埋怨,而是看见妹夫搓着手,她知道家里急坏了。“你一个人还敢到江边上来,跑冰排的时候有多少人在江边上出事儿。再说,这黑灯瞎火的,路上来回过车——去年,我们单位小窦不就是被车撞了?那还是白天呢——”毕杏艳推搡着姐姐。“姐出来溜达溜达你就那么多话。”毕杏艳的丈夫去捂她的嘴。“起来!姐,现在也不是咋的了,有啥话不能说,把自个窝囊出病来,妈咋活?你还想让白发人送……”大概是毕杏艳觉着自己的话不太吉利,没说完就把后面的话咽了回去。妹夫紧张地看着毕杏波,“姐,她这人有嘴没心,你千万别往心里去。”毕杏波笑了。“咱们快点回家吧,妈都着急了。”毕杏波的确没生气,倒是毕杏艳的话提醒了她,是啊,最近自个咋了?要是有个三长两短的毛毛和母亲咋活呀?毕杏波爬到坝上蹭了蹭鞋,粘在鞋上的泥掉了,双脚轻松了许多。

毕杏波和妹妹、妹夫快步地向家走去。

毕杏波来到秀芝鲜鱼馆,是开春以来最热的一天。离老远毕杏波就看见丁力军和杨秀芝在装纱门,杨秀芝站在丁力军的身边一会儿递钉子一会儿拿锤子,俩人配合得相当默契,毕杏波觉着他们还真像一对夫妻。“你帮我把外衣脱了,太热,干活不得劲儿,得快点干,要不一会儿到饭口了。”杨秀芝把丁力军的外套脱下来,她转身要把衣服送回屋里才发现了毕杏波。“你、你咋来了?”杨秀芝发觉自己的话不妥马上改口说:“进屋里坐,别站着。”“我找他。”毕杏波用下巴点点。丁力军嘴里衔着一根钉子,看见毕杏波钉子叮铃一声掉在地上。“那行,你们说吧!”杨秀芝一转身进了饭馆再也没出来。

“我们啥时候去办?”还是毕杏波先说话。

“办、办啥?”丁力军咧着嘴问。

“你是真糊涂还是装傻?离婚。”毕杏波说话的口气有些急。

“谁、谁要离婚?”丁力军结巴着问。

“这人真像毕洪江说的,欠揍。”毕杏波在心里骂着嘴上一字一顿地说:“是我,我要离婚。”这下,丁力军把头低下了。“听见了吗?我们现在就去。”毕杏波的脸挂了一层霜。丁力军更加紧张了。

“要、要离婚也行,孩子得给我,要不,我死也不离。”丁力军双手抱着脑袋蹲在地上,一副死猪不怕开水烫的架势。

“你有啥资格要毛毛?她跟你咋活?你能给她啥?”毕杏波气得直哆嗦,她真想把丁力军打趴下,可是她一点力气都没有,又开始呼呼地出汗。旁边饭馆的人探头探脑地看,毕杏波怕人笑话,就长出一口气说:“你还满身是理,离不离不是你说了算。”毕杏波扭头走了,她没回家,直接到毕杏艳家去了,她知道二妹今天休班。“姐,家里没啥事儿吧?”毕杏艳把叼在嘴里的木梳拿下来焦急地问。“嗨,能有啥事?我还不能来看看你?”毕杏波推开挡在门口的妹妹说。“那咋不能来,我还以为妈和毛毛有啥事儿?”毕杏艳笑嘻嘻地很快把长发拢一个发髻,毕杏波看了一眼垂在妹妹脑后如瀑布一般的头发,全家人的头发都好,只有自个的头发像枯草,母亲说她头发缺营养,可不都是吃一锅饭长大的吗?前天早晨,毕杏波对着镜子发现自己有很多白发,看到她黯然神伤的样子,母亲说有白发跟岁数没关系。想起了这些,毕杏波叹口气。“姐,你老叹气,你知道这样多影响别人的心情!”毕杏艳认真地看着姐姐。“是吗,我是不自觉,好像气不够用,只有长出一口气才舒服。”毕杏波说完话又长叹一声。“你看又来了不是!”毕杏艳指着姐姐笑了起来。“哎,姐,你中午在这儿尝尝我的手艺,下午咱俩逛街,多长时间没溜达了。”毕杏艳撒娇地说。毕杏波犹豫了一会儿:“不行,我不回去妈和毛毛该对付饭了,这样行不行?咱俩买菜回家吃去,反正你也没班。”“行,我收拾一下。”毕杏艳手脚麻利地干起来。“你先别忙,坐这儿,我和你说点事儿。”“你看看,我就说你有事儿吧?说!”毕杏艳挨着姐姐坐下来。“我刚才上丁力军那儿去了,他不离婚。”毕杏波忧伤的眼神儿刺疼了妹妹,她忽地站起来,“这个不要脸的狗东西,不给他点厉害尝尝,他不知道马王爷三只眼。”毕杏艳像要着火似的喊。“你先别急,咱俩商量咋办?要是离婚的话也行,他要毛毛。”听了姐姐的话,毕杏艳又要跳起来,毕杏波按住她。“那你没把他拽过来揍一顿,那个姓杨的在不在?”毕杏艳咬住嘴唇说。“我怕别人笑话,再说我也没力气跟他们打,杨秀芝看见我就进屋了再没出来,我要走时,听见杨秀芝骂丁力军,估计是因为他要毛毛。我是猜?听不太清楚。”毕杏艳跺着脚说:“走,我跟你去。”“你脾气跟我小时候一样,打,能解决问题吗?”姐姐攥住妹妹的手。“那你说咋办?”毕杏艳仰起头看着毕杏波问。“我也不知咋得了无时无刻不在想死的方法,有时我自个使劲地控制,可就是管不住。”毕杏波心事重重地说。“姐,你不是因为丁力军吧?”妹妹不解地盯着姐姐。“不是。”毕杏波沉吟了好一会儿摇摇头又说:“我老爱想过去的事儿,晚上一宿宿地做梦,爷爷奶奶爸爸一起来,人都说老了才回忆过去,可我——”毕杏波说不下去了。“你跟妈说了吗,是不是冲着啥了?”毕杏艳神秘兮兮地问。“得了吧,小小的人还迷信。”毕杏波用手指点了一下妹妹的脑门。“姐,你就是心情不好,你把妈和毛毛送我哥那儿去,出去走走也散散心,你不去的话,妈走了咱也得有人送。再说,我嫂子都快生了,咱家连个人都没去,你说呢?”毕杏艳微张着嘴看着毕杏波。毕杏波一口气喝了半杯凉开水,抹了一下嘴角说:“也行,妈就是不放心我,要不,早走了。”

火车还没有停稳,毕洪亮就跟着火车跑。母亲抱着毛毛往车厢门口走,毕杏波打开车窗向毕洪亮招手,“你先到车门那儿接妈,再来接东西。”毕洪亮就派战士接毕杏波递下来的东西,他自己站在车门前等候母亲。两个小战士扛起东西向出站口走去,毕杏波也快步地往车门那赶,母亲和毛毛被毕洪亮接下去,毕杏波也随后跳下车来。毕洪亮高兴得嘴都合不上了,一抱过毛毛就亲个不停,他还腾一只手搂着母亲问长问短。毕杏波跟在他们的身后想,要不是因为自个母亲早来了。

毕洪亮抱着毛毛挽着母亲,走出了沈阳火车站,毕杏波也一路小跑地跟了出来。

毕杏波原以为到这儿来会不方便,没想到,毕洪亮和李男把一切都安排好了,不但为毛毛准备了小床,连毛毛的幼儿园都联系好了。毕杏波感激地看着李男问,“快八个月了吧?”“还有六天整八个月!”李男摸着隆起的肚子幸福地说。“太显怀了,去检查过吗?”母亲看着李男的肚子问。“妈,我在医院上班,还能不检查?很可能是双胞胎!”李男美滋滋地看着母亲。“啊!我说的嘛,这肚子?人家快生了,也不一定有你现在的肚子大。”母亲笑得像孩子一样。“生双胞胎是遗传,一般都是隔辈遗传!”母亲笑微微地说。“妈,谁,谁是双胞胎啊?”毕洪亮瞪着眼睛问母亲。“嗨,瞧你这记性,李国、李佳不就是双胞胎吗?还是龙凤胎呢!”“哎呀,我早把他们忘了——”毕洪亮拍着额头笑了。

毛毛第一次见着舅妈,有点生分。舅妈给毛毛拿出来好吃的好玩的哄她高兴,毛毛怯怯地看着舅妈,更多的是看舅妈像个大气球的肚子。“你知道毛毛为什么怕你吗?”毕洪亮扯了一下李男的衣襟说。“为什么?”李男疑惑地问。“哈、哈……”毕洪亮指了指李男的肚子笑起来,他说:“毛毛指定想,人家气球都是挂着,而你的气球怎么在肚子里?”“别没正形!”母亲嗔怪地看了一眼儿子。“嗨,妈你以为她害臊啊?人家的脸皮厚着呢!”毕洪亮说完用手抱住头。“好啊,这回你再欺负我,可有人帮我了,是不?妈、姐,对,还有毛毛!”李男照着毕洪亮的脑袋拍了一巴掌。

吃完晚饭,毕杏波陪着李男散步。“姐,你说的症状在国外叫‘忧郁症’,发达国家很重视,他们都设立‘心理咨询门诊’。目前在国内,这种病还没被认识。其实,每个人或多或少都有些心理障碍,有的人能很好地排解,有的会因此转成其他疾病,也会发生——”李男没有说下去。她看着毕杏波又接着说:“你明天跟我到医院去,找个中医为你调理一下,我再给你配一些维生素类的营养药,营养保证觉再睡好了,心境就能改善,一段时间内忧郁就会自消自灭。”李男笑呵呵地看着毕杏波。毕杏波觉得跟李男说话很愉快,李男总像是一缕阳光照着你,心里暖洋洋的,她能使人平静。毕杏波感激地看着李男说:“妈来了,还带来了毛毛,这以后……”“姐,咱们是一家人,可千万别说两家话,毛毛你就放心吧,把她培养成像我这种男孩子的性格你别不喜欢就行。”李男没让大姑姐把话说完就拉住她的手又说,“姐,部队是锻炼人的地方,虽然我和毕洪亮不能在部队待一辈子,但无论走到哪儿,我们还都是军人的作风,现在地方不也在搞素质教育,如果要讲综合素质的培养,部队绝对是个改造人的好地方,就说毛毛要去的那个幼儿园吧,全是部队官兵的子女,这对毛毛的成长有益处!人呐,有个健康的身体固然重要,但最要紧的是有个良好积极向上的心态,这也是迎接以后人生各种挑战不能缺少的素质。毕洪亮上次从家里回来介绍了你的情况,我当时就赞成毛毛来部队……”毕杏波觉得李男不只是她的弟妹,更像是她的挚友。有李男这样的儿媳妇是母亲的福气,更是他们毕家的造化!

那晚,毕杏波睡得从没有过的踏实。

第二天,毛毛就和舅妈熟悉起来了。“舅妈,小弟弟啥时候来呀,她在你肚子里知道我来了吗?”毛毛跟在舅妈的身后不停地问这儿问那儿。“毛毛你自己玩会儿?别老缠着舅妈行吗?”毕杏波把毛毛拉在怀里。“妈,我要看《花仙子》!”毛毛指着电视。毕杏波打开电视机说:“下星期就把毛毛送幼儿园,她在家里老闹,你身子一天比一天重还得答对她。”母亲说:“就是,像个小人精一样,赶紧上幼儿园吧!”姥姥照着毛毛的屁股拍一下。“我没事儿,我怕她刚去幼儿园上火,不用说别的,就是口音都有差别,想让毛毛熟悉几天再去?”几句话说下来,李男有点气喘。“要不这样,咱们每天晚点儿送,早点儿接。”毕洪亮说。“那不行吧,幼儿园的作息时间是有规定的。对,咱可以这样,每天早上送,中午吃完午饭就接回来,循序渐进,行不行?”“行!”毕洪亮第一个赞成李男,母亲和毕杏波也点点头。

“舅妈,给弟弟吃饭吧,要不她在你肚子里该饿了,肚子里多黑呀!”《花仙子》一结束毛毛又用小手抚摸着李男的肚子说。全家人都笑了,毕杏波笑得最开心。

刚满八个月,李男就生了,果然是一对龙凤胎,姐姐比弟弟早五分钟出生。

母亲高兴得嘴都合不上了。她告诉李男你只管安心地坐月子,啥事儿都不用管,要不,月子里落下病是一辈子的大事!李男听话得坐起月子来。母亲和毕杏波忙着做饭又忙着喂孩子,李男的奶水不够两个孩子吃,只好有一个喂奶粉。在谁吃母乳谁喝奶粉上几个人争执不下。母亲说,“孙子比孙女晚五分钟出生,应该给孙子吃他妈奶。”毕杏波说,“妈,你是重男轻女,男孩子都比女孩子有抵抗力,应该给侄女喂母乳。”“小子将来得顶门立户得过日子,不吃他妈奶能行吗?”母亲怒视着毕杏波说。“你是强词夺理。”毕杏波反驳母亲。“要不这样吧,抓阄。”李男看着母亲说。“行,我去弄一长一短两根筷子,我替孙子抓,姑姑替侄女儿抓,抓长的吃他妈奶!抓短的就喂奶粉。”母亲气哼哼地下床。结果,母亲赢了。“妈,我看看你手里的筷子?”母亲像小孩一样把手背过身后不给毕杏波看。“妈,你指定玩赖了!”女儿肯定地说。“你管我玩不玩赖呢,反正我孙子吃他妈奶!”母亲得意洋洋地看着毕杏波。

李男和毕杏波相视一笑。

令母亲没有想到的是,孙子无论如何也不吃他妈的奶,李男把他抱在怀里,他的小脑袋像一个拨浪鼓一样地来回扭动,母亲帮助李男把胀鼓鼓的**捧起来往孙子的嘴里放,可孙子根本不理解奶奶的苦心。“瞅瞅,现在的孩子可了不得,这才几天呐,就有犟脾气,脑袋还能转来转去的!”母亲说着话还不甘心地试了几回,可孙子就是不给奶奶面子。毕杏波把奶粉瓶子递到小侄儿的嘴里,他张开嘴就贪婪地吸食起来。“你看,你看,人家自己主动把他妈让给姐姐,就你在中间搅和!”毕杏波头都没抬地说。“唉——傻孙子!”母亲从毕杏波手里接过奶瓶子,又把孙子抱在怀里打败仗一样地叹口气。

毕杏波和李男转过头去会意地笑了。

毛毛的适应能力很强。早晨,毕洪亮送她去幼儿园的时候要抱她,可她扭动着身子拒绝说:“小朋友自己的事儿都要自己干!”“这段路很长的,毛毛要是走到幼儿园的话就没有力气做游戏了。”毕洪亮弯下身子吓唬着毛毛。“小朋友都自己走!”为了证明自己有力气,毛毛还踮起双脚往前跑了几步。毕洪亮几大步追上毛毛说:“好了,舅舅知道毛毛有力气还不行?舅舅领着别跌倒了——”三十岁才当爸爸的毕洪亮,高兴得不知道说啥好,他每天负责接送毛毛,回到家还抢着干这干那。毕杏波就说,“你上一天班了,歇歇吧,等我走了,你想躲都躲不过去,又添个毛毛!”姐姐一说到走,毕洪亮的眼神儿黯淡下去。

“姐,要不,你就别走了呗,在这儿找个活干,有个大事小情我也能照顾你!”毕洪亮看着姐姐说。“那咋行?家里还有好多事儿呢,再说他们几个在家我还不放心!”毕杏波往鱼汤锅里点着芝麻油说。“要不,我跟你回去?等把事情都办完我再回来!”毕洪亮显然不放心毕杏波和丁力军离婚的事儿。毕杏波沉默了半天才说,“不用,这家里你还能离开呀,两个小的说着话就长大,一天比一天淘气,你不用惦记我,我随时给你信儿。”毕杏波端着热气腾腾的鱼汤给李男送进去。

小侄儿小侄女满百天的时候,毕杏波要走了。

李男说:“姐,你别走了,你在哪儿生活不都是家,何况妈和毛毛也在这儿,还有我们!”

“哎呀,女红军都掉眼泪了!姐,你知道吗?就是跟我生气她都坚决不哭,我想哄都没机会。”毕洪亮打着行李包笑嘻嘻地看着李男。“去你的,我为什么向你妥协?”李男示威地看着毕洪亮。“好,是我妥协,是我投降还不行吗!”毕洪亮下意识地举起双手。“舅舅投降,缴枪不杀!”毛毛抱着一个布娃娃站在毕洪亮的身后拍打着舅舅的腿喊。“好你个小八路啊,都会说‘缴枪不杀’了,我是你们团长,看我怎么收拾你。”毕洪亮蹲下身子把毛毛抱起来举过头顶。

毕杏波看着他们,心像被什么蜇了一般的难受,她倒不是因为想毛毛,毛毛在这儿,不会比在她跟前差,甚至很多时候比跟她生活要强。这次,回去说啥也要和丁力军离婚,看丁力军的样子非得有一些口舌之争不可,她不想和丁力军有啥争执,这样对毛毛不好。丁力军要毛毛虽然也是好心,但他咋能把毛毛带好?就算是他和杨秀芝结婚,杨秀芝也愿给他带孩子,毕杏波太了解杨秀芝了,心眼不坏,大咧咧的人。再说,她自己还有儿子,前一窝后一块的孩子在一起……想到这里,毕杏波暗暗下决心,打破脑袋也要把女儿留在自个身边。母亲执意要去火车站送毕杏波。“让妈去吧,不是还有战士跟着吗?让他们照顾妈。”听了李男的话,毕洪亮只好点头应允。

火车缓缓地开动了,毕杏波把头探出窗外向母亲和毕洪亮招手。母亲的白发在阳光下那么耀眼,毕杏波的心突然停止了跳动一样。自从说要走,她一看见母亲心里就说不出的难受,她很纳闷,仔细想想可能是自个从没有离开过母亲的缘故。火车的轮子咣当咣当有节奏地响了起来,毕杏波又往窗外看,毕洪亮还在跟着火车跑,一边跑一边向她招手,而母亲只剩下一个小黑点儿,毕杏波鼻子一酸,两行眼泪无声地流了下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