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道女声有些许熟悉之感,徐舜英撑起手臂抬眸去看。

苏家嫡女苏钰千,其父为工部尚书苏世柯。徐镶在世时,苏徐两家有段时间走的颇近,那时徐舜英和苏钰千经常携手出游,她去围追堵截卫衡,苏钰千没少帮她打掩护。

此间一别云和月,物是人非事事休。

徐舜英料到皇后不会轻易放过她,却没想到,首当其冲的会是苏家。

徐舜英跪在那里,心思飞转,徐婷婷已经被牵扯进来,如果徐舜英不护着她,就凭徐婷婷现在惊慌失措的样子,很容易就会被端坐上首的人抓了把柄。到时一个欺君之罪,一个私会外敌,徐家便是有徐镶这个金钟罩也于事无补。

徐舜英手心濡湿,事关重大,她还是有些紧张:“天黑露重,我与表姐徐婷婷不过随意逛逛,这园子这般大,没有碰上也是有可能的。”

苏钰千理了理袖口,想到当初徐舜英疯魔了一样追求卫衡,使唤她像使唤婢女一样就来气,这么好的机会自然不会放过。

她稍稍欠身,对皇后道:“臣女倒有一个法子,既能得知徐家姐姐有没有说谎,还能顺理成章的把这件事解决了。”

皇后没有看苏钰千,只望着徐舜英若有所思,道:“说吧,是什么法子?”

苏钰千纤纤玉手以指做笔,在茶碗中沾了一下,与书案上画下一笔,道:“常言道‘好记性不如烂笔头’,不如徐家两位姐姐将昨日晚间去过哪里写下来,呈于皇后娘娘,两相对比不就一目了然了吗?”

徐舜英脑中轰然炸开,此法真是狠毒至极。若徐舜英和徐婷婷所呈稍有差池,便是欺君之罪。

她心跳如擂鼓,脑海中掠过昨日夜里场景,湖边小屋是这座皇家园林做南边所在。她得和徐婷婷说清楚,不然定会弄巧成拙。

徐舜英打定主意,刚一动作,便听上首传来皇后的声音:“青棠,木樨,快去把笔墨纸砚备好,再将两位徐家姑娘扶起来吧,夏天在地上跪久了也是不好。”

徐舜英和徐婷婷只能叩首谢恩。

徐舜英暗道:好快的动作,青棠和木樨都是皇后身边的老人了,她们全都是火眼金睛,徐舜英想要在她们到来之后和徐婷婷说什么,都没可能。

曲水流觞蜿蜒悠远,徐舜英眯起双眼甚至都瞧不清皇后神色,不远处青棠和木樨已经端着木盘走了过来。在这沉默的一瞬间,徐舜英头低垂下去,“离远些。”

她只顾得上将这三个字说出口,便被青棠携了起来。

宫人极有眼色,笔墨纸砚转眼之间已经摆好。徐舜英只来得及回首看了徐婷婷一眼,就已经被按在书案前,徐婷婷在她对面不远处,书案边立着青棠和木樨。

徐婷婷小脸煞白,拿着狼毫笔迟迟不肯下笔,墨汁顺着笔尖滴落在宣纸上晕染开大大一团墨渍。

上首皇后端着茶碗,轻吹浮沫:“徐家姑娘若是想不起来,青棠便带着她们再重新走一遍,看着景色兴许能想起来。”

徐婷婷惊惧交加,“离远些”这三个字是何用意她还没有琢磨明白。木樨已经得令向她靠了过来。

她如惊弓之鸟,立马下笔写了望月亭三个字。

“望月亭”便是她和徐舜英再此园林第一次遇见的那座小凉亭。

她福至心灵,突然明白“离远些”的含义。

她头次入了皇家园林,孙昭也未曾带她逛过什么地方,只带着她从住处到大殿走过一圈。那条路径远离湖边小屋,差不多隔着整个竹林。

徐婷婷不停地揩着额头和鬓角的冷汗,逼着自己冷静下来。徐舜英虽然张扬跋扈,好歹比孙昭靠谱一些。

以防皇后再追究细问,徐舜英想着徐婷婷住所周围的几处景致,添了上去。是她大意了,皇后出手利落,全然不给她喘息的机会。这法子说出去有些苛责,却有立竿见影的效果。

这漫长的沉默间,徐舜英指甲已经陷入手掌,她放下手中狼毫。木樨当先拿起墨迹未干的宣纸,马不停地的呈给了皇后。

苏钰千仗着父亲是工部尚书,和太子关系亲密,大着胆子起身凑到了皇后身边。她左看一眼,右看一眼,愣了半晌,怒道:“在皇后眼皮子底下,你们还敢有猫腻!”

这话一出,徐舜英和徐婷婷不约而同地呼出一口气。俩人目光交接,竟相视一笑。

皇后皱眉,神色微有不悦。青棠上前,扶住苏钰千,不由分说地带她做回席上:“苏姑娘莫急,皇后娘娘自有圣才。”

苏钰千暗道不好,先是错失良机未能抓住徐舜英错处,后又热了皇后娘娘不快。

皇后手里拿着两份供词,意味深长的看着徐舜英,笑得和蔼可亲:“是本宫多心了。”

徐舜英和徐婷婷回到席间,二人只觉背后冷汗涔涔,共患难的经历,对彼此反倒少了些抵触。

接连几天命悬一线,徐舜英心头钝痛,耳边鼓噪冷汗频出。徐舜华附耳过来:“若坚持不住,姐姐陪你回去。”

徐舜英摇了摇头,喝口茶定神:“若提前离席,还不知要遭受什么非议,再等等吧。”

正说着,徐舜英手边忽然一阵清凉,她目光微转,李悠然手里一方小瓷瓶,将瓶中药油滴在指尖,抹在了徐舜英手背。

有一种梅花香气四散悠然。

“我一到盛夏便会时常晕眩,父亲托御医给我配了一些凝神醒脑的药油,徐家姐姐用一些,也能好受一些。”

李悠然小瓷瓶凑近她鼻尖:“我喜欢这个香味,徐姑娘以为如何?”

徐舜英手背清凉质感还未消去,鼻尖的梅花清香已经扑面而来,确实是提神醒脑的良药。

“多谢。”徐舜英接过,摸了一点在太阳穴。

便是这么一会子的功夫,上首皇后和众臣女眷便聊到了各地舞姬。

大魏不同于南楚、匈奴和回纥,舞姬和寻常戏班子一样,是一项正经营生。无论是各地官员还是寻常百姓,凡是家中红白喜事,都喜欢叫戏班子并一众舞姬热闹一番。

这个习俗追溯起来,还是宫中传出来的。当年钟悦在万邦来朝时,一舞动天下,自此各地舞姬纷纷效法,想要得圣上一句夸赞,也脱了奴籍自力更生。

是以这一回伴驾得舞姬人数不少。

听说这一回的舞姬是名动南境的翘楚,众人翘首以盼。但见不远处,一名舞姬撑伞而来,脸覆薄纱,神色间欲语还羞,纤腰曼妙,眸光迤逦顾盼生辉,一颦一笑之间皆是风情。

是芙蕖!

她是舞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