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一早,卫衡的结案案卷就上了早朝。圣上御笔亲批恩准流放。

圣上旨意刚一下来,卫衡在京兆府的牢房,便拿到了永平侯出具的“断绝书”。商盛看着卫衡面无表情的脸,不知为何,他觉得卫衡十分难过。

他刚想安慰,却听卫衡说:“终于一身干净了。”

他笑的分外轻松,商盛却不忍细看,不忍多想:卫衡得下了多大的决心,才能狠心断绝了和亲生父亲的关系,他得多绝望才走了这一步棋。

还没等俩人缓过劲来,又一道圣旨传来:圣上恩准卫衡参与南楚和谈,待和谈结束,再行流放。

于是,卫衡在三皇子回京前六天,提前出狱了。

他马不停蹄赶去了大觉寺。拿着那份断绝书,跪在母亲牌位前,情难自已:“孩儿不孝,让母亲身后无所依,母亲暂且等等,等儿子安顿好,便将母亲请回家中。必不让母亲再受飘零之苦。”

卫衡磕完三个响头,转身离去。

他如今身无官职,还是戴罪之身。一不能为母亲昭雪,二不能给舜英安稳。他还有很多事情要做。

常征知道卫衡出狱,寻过来的时候,卫衡已经换好了一身胡服短打,和在南境军营里的打扮如出一辙。

他凑近说道:“问出了他们原本的计划,是绑了徐姑娘之后,便启程赶回徽州。其他的事情还没有问出什么。”

卫衡低头,绑好护腕,面沉如水:“别让他们睡觉,每天只给一顿饭,等我过去。”

常征点头应是,又说道:“柳先生来信,说他和殿下在城外落脚,过几天一起去梁老夫人举办的宴会,届时再见面。”

现如今,城外疫症消散于无形,卫衡着人散播了好些三皇子英勇无匹的话本子,城中百姓的口风早已经改变。都在翘首以盼大军凯旋。

殿下此时进城便会有无数双眼睛盯着,实在拘束,不如在郊外见面,避人耳目。

卫衡绑完护腕,拿起架上长刀,便要出门。常征见他浑身上下没有一样贵重的事物,不免摇头:“头儿,你好歹做几身衣裳,过两天徐家姑娘也会去宴会,你这一身也太寒碜了。”

卫衡打量自己的衣着,除了寒酸一些,倒还体面。他嘴角笑意遮掩不住:“她应当不会介意。”

然而,卫衡被常征拖着,好说歹说来到了西市最大的绸缎庄。当看见徐舜英的时候,他无比庆幸,自己来了这一趟。

彼时徐舜英和周轩隔桌而作,徐舜英望向窗外,周轩望向她。

卫衡缓步走进,听见周轩苦口婆心:“我是为你好,那场宴会会在郊外园林住上五天,各国使团和伴驾的文武百官及其亲眷好几百人,人多眼杂,我怕徐尚书夫妇未必能护得住你。”

护得住什么?徐舜英心里恶心得够呛,她从没做错什么,被歹人毁了名声便要躲起来过一辈子吗?施暴者尚且可以逍遥法外,被害人反倒要躲躲藏藏吗?什么世道!

纵使世人辱她、欺她、冤枉她,她也从未低头,自会挺直腰杆痛快活一场。从不敢动过逃避的心思。

徐舜英换过脸,正视周轩:“周轩,你从来都不懂我。”

周旋垂下眼眸,手中握紧茶杯指尖泛白,心尖骤然疼痛让他皱了眉头:“我不了解你,你知不知道,有多少人盯着你,我怕你再出事!”

昨晚,自从知道周轩解决了康钊硕的时候,徐舜英就明白过来,康钊硕与周轩来讲,不过是有些价值的棋子,还远不到让周轩替他受伤的程度。能让周轩心甘情愿担下徐舜英怒火的,也只有他的至亲。

不是康宁,便是周彤。

今日他来给徐舜英预警,到是给了她明确的答案,周彤才是一切的根源。

徐舜英缓缓道:“盯着我的人,是太子妃殿下吧。”

周轩眼底的震惊一闪而过,他眼神闪了闪,余光便瞥见了走近的卫衡。

今日卫衡身着胡服,腰胯长刀,发束于顶只一根木簪固定。与寻常讨生活的江湖人士没什么区别,是以他进门周轩并未发觉。

徐舜英背对卫衡,见周轩眼神微变,不觉也回头一探究竟,她见到卫衡一瞬间,脸色骤然欣喜,眸光一亮笑容璀璨。

卫衡将长刀放在桌子上,隔开了徐舜英和周轩的茶碗,像是楚河汉界泾渭分明,“护不护得住舜英,我心里有数。你有何事不妨与我直说。”

两个人的世界突然挤进来一个人,多少有些拥挤。周轩双手交叠在胸前,靠在背椅里,上下打量面前人。

身前无官职,身后无家族,身无长物只剩一身孤勇,这样的卫衡让周轩很是不屑,“你拿什么护着?你自己都自身难保,戴罪之身何谈护住别人。”

卫衡眉梢一挑,浑不在意周轩所言,只道:“康钊硕已死,舜英的仇算是报了一半。可是不管事情了结与否,她如花的年纪,便该当有如花的生活,她至始至终没有错,她也不脆弱。”

她没有错,所以不需要整日期期艾艾躲躲藏藏。

她不脆弱,所以她的生活该如何过,她能自己选择。

徐舜英宽大衣袖下的手指微微颤抖,她双手交握企图稳定自己的心神。只是身后卫衡离她太近,她似乎能感受到卫衡灼热的视线和关切的眼神,她的眼神像是蒙了一层浓雾,望向卫衡温柔的能滴出水来。

这幅郎情妾意的眼神落在周轩眼里,显得他既多余又不识抬举。他双手握拳,指甲深陷手掌牵扯后背伤口,剧烈的疼痛方能让他冷静自持。

他伏案而起,再不想多看她一眼,临走之时终不忍心,提醒卫衡:提防匈奴使团。

手脚寸断的阿骨打便是出自匈奴使团,看来这件事即便三殿下替他压了下去,也没能让太子断了追责的心思。

周轩身影消失,屋内只余徐舜英、卫衡二人。

这里是花想阁包厢,专门留给达官贵族的公子姑娘准备的挑选衣料的地方,清雅别致。卫衡在楼下见到窗边的徐舜英,才进来的。

卫衡张开双臂,眼神一眨不眨的盯着徐舜英,悄声问道:“这几日,过得好吗?”

离别至今,也不过才三日。她也终是体会到了一日不见如隔三秋。

那晚黑暗无光的马车中,卫衡太过温柔,她总有恍惚的错觉,害怕自己自作多情,又怕卫衡出手相助是为同情。她魂不守舍的一遍遍回想两人相处的细节,希望从蛛丝马迹里得到卫衡爱恋的证据,只是记忆越清晰,她越是忐忑,只想再见他一面。

见到他张开的手臂,徐舜英轻咬下唇,顾不得矜持,扑到他怀里。像个小猫,在他胸口蹭了蹭,声音闷闷的,“我很好,你好吗?”

她话音刚落,便感觉到他搂在她腰间的手臂紧了紧,甚至呼吸也乱了一下,她很难想象卫衡情动的样子,便抬起头想看个清楚。

忽觉卫衡手掌覆到她的脖颈,将脸埋进了她的颈窝,呼吸喷薄间,徐舜英闻到了他一身檀香味。

徐舜英双手回抱,轻轻安抚他的后背,用极低的声音在他耳边说:“去看黄姨母了吗?”

这股檀香,是大觉寺的味道。

卫衡周身气息陡然陷落,他手臂用力,将她搂得更紧,只默不作声的点了点头。

徐舜英轻点脚尖,趴在他的肩上,试着安慰他:“黄姨母生前与我讲,死亡不是终点,遗忘才是。我们都没有忘记她,你如今已经得了自由,我相信有朝一日,你可以为她树碑立传,秉笔史书是非功过,都是由你说的算的……”

还没等徐舜英说完,她便感觉眼前一暗,唇上一热,温软的触感激得她眼睫微颤,竟忘了呼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