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滴泪滑下。

滴落在卫衡指尖。手掌湿热,这滴泪烫的卫衡手一抖,不觉松了力道:“如何哭了,这般疼吗?”

谁想,徐舜英摇摇头,声音嘶哑:“谢谢你,卫衡。”

谢谢他,在她万念俱灰想要自我了断时,又把她从鬼门关拽了回来。虎口余生,阳光雨露都格外香甜。

窗外一阵风吹起车帘,月光独照映衬徐舜英水光铺满的眼睛,像是浮光跃金的湖面,这个倔强又脆弱的姑娘,让卫衡竟忘了呼吸。

车帘飘落,光影消失,徐舜英又隐在黑暗里,她轻咬下唇,刚刚一瞬间,她似乎看见了卫衡眼中的……心动。

这念想来的不可理喻又毫无道理,却让徐舜英无端心跳加速。理智告诉她不可再痴心妄想,只是她的眼神,再也移不开了。

她从未像此刻一样,贪恋与他共处黑暗,这一方小小天地似乎隔绝了俗世困扰,她不用再去思考名声,不用担心家族父母,她抛掉了徐舜英的名号,单纯只想做一个双十年华的小姑娘。

念头一旦动摇,便一发不可收拾,她甚至怯怯倾身向前,在黑暗中肆意感受卫衡身上好闻的皂角香,小声道:“你如何会在这里?”

卫衡常年在军中操练,目力非常人可比。他感受到身前小姑娘心思变化,似乎轻松不少。

看着她有意探过来的身子,卫衡也不自觉的靠了过去,嘴角带着笑意,蛊惑道:“你离得近些,我告诉你。”

那字与字之间的微妙停顿,黑暗中唇齿起承转合间流淌的浓烈情意,此刻回响在徐舜英耳边,让她毫无招架之力。

卫衡温热的气息喷洒在徐舜英耳边,用只有两个人能听清的音量,如情人间的呢喃:“我受皇命,搜集周家私卖矿石的证据,今日刚好拿到物证,交给了圣上,遇见你,是巧合。”

这件事未听前因后果,便知机密,如何能轻易对人言?徐舜英一愣,下意识砖头想要看他神情。

不料徐舜英转头同时,卫衡也将脸偏转过来,他柔软的双唇,偶然间擦过徐舜英鼻尖。

她的心跳骤然停止,立时想要后撤,不料卫衡手掌护住她身上锦被,手臂一收,连人带被困在了他怀里。

徐舜英额头贴在卫衡胸前,感受到了他鼓噪的心跳,她用力咬着手指,强自镇定,偏偏脸红了个透。

卫衡一手箍着徐舜英,一手覆眼无声的笑,暗道:“从此君王不早朝,原来是真的。”

“如此机密,便要守口如瓶,如何能轻易对人言?”徐舜英心跳快得喘不过气,说话闷声闷气,腰边卫衡的手掌即使隔着两层锦被,也能感受到非凡力道。

她好热,整个人像是煮熟的鸭子,忸怩不安。

这番情态又可怜又可爱,卫衡看得入迷,手臂力道不自觉加重,让徐舜英在他怀里更舒服些。偏又想看她害羞情态,附耳又道:“我说过,若留得性命归来,你想知道什么,我都告诉你。”

马车转了一个弯,又带起车帘翻飞,那个瞬间,卫衡眼里得郑重徐舜英看得清清楚楚。

她好想问:“如今的我,可会让你嫌弃?”

但她如此怯懦留恋此刻温暖怀抱,眼中乍现的希冀渐渐衰退,终是把脸埋在卫衡胸口,沉默得摇了摇头。

卫衡如此聪慧,怎不知徐舜英心中顾及。

他也是寻常男子,娶妻也会看重名望清誉。只是这个姑娘机敏聪慧一往无前的样子,不知什么时候扎在了他得心里。

她懂他的言之未尽,也懂他的难以启齿。

今日之前,卫衡还能自欺欺人他不过是心动,并不是动心。

今日之后,当他违逆圣上旨意出现在人前之时,他便也清楚,这个姑娘与他的牵绊已经拆解不开了。

那一时刻的奋不顾身和不计后果,想来都是心的选择,他也无计可施。

卫衡嘴角微勾,拖住她后颈,用力抱紧她,暗道:不急,来日方长。终有一天,心结会解开得。

怀中女孩温顺如绵羊,卫衡怜之爱之皆有,温声道:“舜英,康钊硕这个人你莫要和任何人提起,我总觉得......”

还未等他说完,徐舜英小脸微扬,黑暗之中她眼神惊惧害怕之后,也有了些疑惑:“能跟在周轩身边,得周家庇护的人,绝不只是因为他是康宁侄子那么简单,对吧。”

看着近在咫尺的姑娘,她还是一点就透,与他心意相通,比在疫症收容时,更加默契。

卫衡语气极尽温柔,不由抚上她脸颊:“所以你今日看了花灯便回家,没有见过康钊硕,也没有见过我。”

情人间是如何相处的,徐舜英没有经历无从知晓,仅凭她贫乏的想象力,此刻她悸动不安又兴奋忐忑的情状,即使在他怀里在他眼前,也依旧如此思念他,大抵便是人们口中所说的“只有相思无尽处”。

见徐舜英点头,又变得黯然的神色,卫衡以为提起康钊硕激得她心中惶恐,低下头去轻轻用他的鼻尖剐蹭了几下她的鼻尖,安抚道:“剩下的事,交给我,快睡一下吧,一会便到家了。”

徐舜英受惊之后乍然放松,只觉疲惫非常,竟然真的在卫衡怀里睡了过去。

听着她逐渐均匀的呼吸,卫衡轻轻掠过她额前碎发,脸上五指痕迹渐消。他不由想到康钊硕能有今日的胆子,背后定然少不了康宁的指使,或者是……那位太子妃殿下的授意。

周家!周静怡害他母亲尸骨无存,周彤害他心爱之人名誉尽毁,他终有一天,要掀翻了周家。

还有阿骨打,这位匈奴使臣团里的人,今日为何突然出现又故意送死。这些事他还没有想清楚。

不过他总有种感觉,他们针对舜英的这件事,恐怕是有人想要引得周、徐两家再添怒火,趁机渔翁得利。

马车缓缓停在徐家角门附近。常征等人骑马先于卫衡到达,为了掩人耳目,常征命其余几人先行离开,他通报了徐家管事。

不多时,郑潇疾步而来,头上发簪都险些掉落:“我儿在哪?可有受伤?什么时候能到家?”

炮仗一样的问话,常征委实招架不住,只能磕磕巴巴道:“头儿……他应该一会就到了。”

郑潇只当他不清楚原有在敷衍,也不再问,只守在门口等卫衡出现。

他左等右等不到,以为哪里出了纰漏正要去寻卫衡。但见粼粼马车声由远及近,常征大老远一看,车夫是常平!他心里不由赞到:“我就说这小子躲到哪里偷懒,原来是被抓壮丁了。”

常平自然也见到了站在暗处的常征。俩人挤眉弄眼好一通八卦。

郑潇当先从角门内出来,看见卫衡怀中被锦被包裹的严严实实的徐舜英,眼泪直流。

徐舜英脚刚沾地,郑潇赶忙将早就准备好的披风罩在了徐舜英身上,披风宽大,帽子兜头罩下来,徐舜英只能看见卫衡一双鞋子。

她想与他做个道别,今后之后不知何日再见。

车上短暂时光,像在世外桃源,无时无刻不让她心悸。下车一瞬,魂归世俗,她怕是黄粱一梦,又怕是她自作多情。总也控制不住想要再多看他一眼。

只是这副情态落在郑潇眼中又有了别样的意味。

卫衡放下徐舜英,便没有跟着她入府,眼神追着她直到倩影消失,怎料郑潇去而复返,破天荒的以长辈之身,对着他行了个大礼。

卫衡如何敢当,当即闪身避过,拱手道:“郑姨母,使不得。”

一声姨母,生生把二人关系拉近,‘徐夫人’和‘郑姨母’,这毫厘之间的差距有了天差地别的效果。

郑潇暗道:夫君看人真准,这小子当真心眼子和马蜂窝一样多。

她看着女儿和他明显情意绵绵的眼神,又想到他前些日送来的那封信。

信中言道:若此次在下能有幸活下来,必定三媒六聘迎娶徐三姑娘。

彼时郑潇只当他发疯,哪有退了婚约再做亲的道理。何况那时卫衡鸟入樊笼生死未卜,这许诺大抵也只是央求徐家救他的说辞罢了。

可是如今看来,这个小兔崽子还是有两把刷子,不但能解了他自己的官司,还能把他的女儿救出来。

只是不知他的舍命相护,是出自对舜英的热恋情动,还是仅仅为了完成黄伊人的临终遗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