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当是许多人的不眠之夜,也包括徐舜英。

她在火势渐起之时,便意识到了章强要有危险。那是她苦心经营寻到的唯一线索,事关她清白的唯一指望,纵使知道前方有诈也顾不得了。

徐舜英心里只有一个念头,章强是生是死,她得亲自瞧瞧。

一路行来,前一日还是亭台楼阁的美妙景致,现在只剩断壁残垣。平时只能容下两人并肩而行的小路,被败退落叶覆盖,有些已经看不见青色石砖。

小路蜿蜒,一眼望不到头。有许多已经被烧断的树枝挡住了去路,倒是让徐舜英多费了好一番功夫,等到她到达章强住所的时候,已经累得气喘吁吁。

院子周围黑灯瞎火,月光透过灰烟缝隙泄下来尚显暗淡。

视线中,门扉前的一条小路,两边尽头皆是漆黑不可视,就像她的命运,不知来自何处不知去向何方。

整个世界,仿佛只有徐舜英鼓噪的心跳声和树叶飒飒作响之声。

徐舜英吸了吸鼻子,陡然生出一丝孤勇。

她缓慢伸出手,想要推开门扉,手指刚要触及门闩复又收回,周围诡异的寂静像是在提醒她:这大概也是个圈套,现在她孤身一人,便如砧板上的鱼肉,任人宰割。

她闭了闭眼,凄然一笑:无妨,若她死能换得真相重见天日,她也甘之如饴。

徐舜英握住腰间匕首,留意四周动静,缓缓推开了院门。

院门吱呀一声,晃晃悠悠打开,院落不大,当中有一人四仰八叉躺在院落中间,一动不动。

这里是章强独居的小屋,躺在那里的人是谁不言而喻。

最后一点希望破灭,徐舜英失魂落魄上前,毫不意外的看见了章强那张脸。

那人瘦骨嶙峋,身量纤长,面色潮红就像睡着了一样。

“章强,章强!”徐舜英心跳断了一拍,她拍打章强脸颊,“你醒醒啊!”

诚然,徐舜英一路披荆斩棘也只是个不到双十年华的姑娘,这样的巨变还是让她无法面对。

一日前,她还畅想章强会如薛久业一样,不管是顾及自己的性命还是家人的性命,都会松口。

命运何其残忍,给她希望又让她得而复失。

如今想来,还是她太天真了。

原以为的瓮中捉鳖,却不想是摆给她的迷幻阵。她身在局中不自知,反倒还沾沾自喜。

也是可笑。

她跌坐在地,惶惶不可自已,脚底不期然地触碰到了章强的手臂,那上面青紫细线密布,像是细蛇盘旋其上。

徐舜英下意识地扯开他的裤脚,不出意外的看见章强小腿上亦是如此。

面色潮红,四肢血管爆裂,这是“满堂红”的症状。

“满堂红”是生长在南境的独有药草,因为在密林深处,十分难得。所以当世之人认识它的很少。

师父也是在游历南境之时偶然得知。

卫衡刚从南境归来,便有人因南境独有剧毒而死,怎么看他都脱不了干系。

这一环套一环的圈套,当真是大手笔。

轰然的闪电落下,雷声紧跟而至。电闪雷鸣夹杂着人的脚步声,悄然靠近。

徐舜英似有所感,猛然回首躲避,她还未站稳,刚刚她待的地方,便砸下了一具尸体。

王彪!

王彪也死了!

死状和章强一摸一样。

她一直怀疑王彪有恃无恐必定留有后招,看来这里确有接应他的人。如今看来,这人不是来接应王彪的,是黄雀在后。

徐舜英来不及细想,她举目看过去,在阴影之中缓缓走出一个人影。平常见到,他必会大老远的快步走向前来,躬身行礼。

此时,他一手握着长刀,缓缓靠近。

彭世熙?

“你疯了?”徐舜英不可置信,“朝廷命官草菅人命,你不想活了?”

彭世熙悠哉将长刀放在臂弯处,慢慢擦拭刀上血迹,笑出了声。

“杀了你,我便可以平步青云,不好吗?”

不等话音落地,他已经挥刀冲了过来。

俩人之间本来还有点距离,奈何彭世熙身高腿长,须臾之间便冲到了徐舜英眼前。

徐舜英身体本能掉头就跑,这里她来过许多次,上次卫衡带她见识过四通八达的暗道,她再来给章强换药的时候,便会着意更换路线,寻找捷径。

大雨如约而至,砸在地面上湿滑无比。

转瞬间,徐舜英的视线就变得模糊,她不甘心,不想认命,挣扎了许多年最后落得这个结果。

她拼了命地往前跑,不停的在蜿蜒小路间转圈,她瞅准机会,在拐弯之后,迅速躲进了凉亭外的假山里。

发现这里纯属偶然,那天也是倾盆大雨,她在亭中等雨停等的实在无聊,四处探看时发现不远处的假山还有这么个奇巧容身之所。

她听着彭世熙跑过去的脚步声,心中默念五个数,等他走远。便一鼓作气的跑向那天卫衡带她去的暗哨。

那里距离这个假山不远,她思来想去,也就只有那里还算隐蔽。

如若老天仁慈,或许她还有一丝生机。

然而,老天似乎不想让她再苟活于世。

一路狂奔她的手脚都已经麻木,眼见只有几步距离便可逃出生天。徐舜英满心欢喜,不想彭世熙绕过假山,走了出来。

徐舜英头一次明白,为何彭世熙的眼神会让她浑身不舒服,因为他死死盯着她,像是恶狼盯着肥肉。

“卫衡果然带你来过这里,徐姑娘聪慧,当知这里的暗哨,不止你一人知晓。”

他志在必得的眼神,让徐舜英心里无端一沉。

徐舜英不着痕迹的将匕首藏在身后,留心观察周围的退路,谨慎开口:“看来今日我已经没有逃命的机会,可否让我死个明白。”

难得眼高于顶的徐家姑娘肯低头,彭世熙顿时感觉心中畅快不少。

果然,徐舜英的伏低做小取悦了他,闻言他面露不屑:“谁让你还活着,你知不知道,就因为你,我受了多少屈辱!”

徐家姑娘在徐舜英那件事情之后,都是没脸见人了,这其中就包括徐婷婷。她因为徐舜英,在外遭受排挤,连带着彭世熙在太医院也是众人嘲讽奚落的对象。

徐舜英看着他似乎要暴怒的状态,小心安抚:“徐家已经分家了……”

当年事发,徐镶弥留之际为保全舜英性命,压着阖族耆老把徐家分了,徐婷婷是二房长女,分家后才定的亲事。

没想到这句话瞬间点燃了彭世熙的怒火:“当初若不是看在徐镶的面子,谁会甘心娶一个四品官的女儿!分了家你倒是快活了,我呢?还得继续向太医院那群老不死的摇尾乞怜。”

徐婷婷父亲徐启,翰林院四品撰修的闲职。

他红着眼举起弯刀就冲了过来,几乎是一瞬间就到了徐舜英眼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