卫衡打马来到大觉寺的时候，徐舜英已经在禅房等了他许久。

月上中天，徐舜英的身影映照在窗棂上，她似是歪倒在临窗大炕上。那一豆光晕，像是卫衡内心深处最宁静的所在。

卫衡推门而入，几步走到徐舜英面前，没等她从床踏上直起身子，便将人搂在了怀里。

“快两个月了。”卫衡呢喃，“咱们的婚期什么时候能定下来啊？“

徐舜英跪坐在床踏上，双手环上卫衡肩膀，笑道：“若你同意，我可以和姐姐一同出嫁。“

“当真？！“卫衡自是无比欣喜，”我怎么会介意，一个是我心心念念的娘子，一个是同我生死之交的兄弟。这等缘分，他人求都求不来。“

徐舜英垂眸笑而不语，从桌案上拿起一个小小檀木箱。

她窝在卫衡怀里，缓缓打开小箱子。里面是一叠银票和地契。

卫衡似有不解：“这个箱子与你自小带在身边的那一个很像。只是雕花有些不同。“

徐舜英点头，郑潇和黄伊人拥有的相同檀木箱上雕双凤，这个小匣子虽然材质大小与之相同，雕刻的却是雄狮猛虎。

“这是周轩留给我的。“

卫衡几次征战安全归来，徐舜英来大觉寺还愿。慧觉大师看见徐舜英，就叹了口气。只道：“世间缘法因果循环，女施主的因果便都在这个匣子里了。“

卫衡宽大手掌接过，里面银票和地契略略看过去足可以保一人衣食无忧荣华一生。

“留给你的？“

徐舜英点点头，看着这个檀木箱，声音有些怅然：“在你我赐婚之后，周轩离开上京逃往徽州，途径大觉寺时交给的慧觉大师。“

慧觉大师不想沾染红尘，奈何周轩执迷顽固，最终心软帮了他这次。

“想来老衲已介入了周施主的因果。“慧觉大师语气里的懊悔不加掩饰：”也许就是这些金财，让周施主有了妄念，才会最后时刻铤而走险。若不是老衲一丝心软，便也就少了一些屠戮。罪过罪过……“

徐舜英拿到这些，亦是不知如何是好。

“你说，要如何处置这些？“徐舜英松开手，往卫衡怀里钻了钻。

卫衡看过，便将匣子放回了桌案上：“大魏百废待兴，用银子的地方多的是。周轩从徽州起事，那里便是最需要休养民生之地。这些银两，便留给徽州的父母官吧。也算是周家做的一点善事。“

徐舜英兴致缺缺，周轩这个人和他背后的所有事情，都让徐舜英抗拒。

卫衡心思细腻，他见徐舜英眼神盯着虚空也不说话，双手楼在他腰间渐渐收紧，像只小猫寻求温暖。

这样不加掩饰的脆弱看的卫衡心里一痛。

他不由想起，前一阵子孙昭和南宫念联手制造的那起流言。

卫衡抱着她，半晌没吱声。在这漫长的沉默里，卫衡想到了他们的以后。

后半生，只要卫衡和徐舜英在上京生活，那件事便不可避免地被一再提起。卫衡位高权重，自然可以做到让人不敢再明面上议论。

却阻止不了人们私下非议。

这个关口，还得徐舜英自己跨过去。卫衡扶起徐舜英道：“舜英，孙昭行刑之后，我向你保证，关于那件事情的流言，便不会再有。只是人心隔肚皮，即使我用兵马酷刑镇压，亦隔绝不了私下的流言。你可懂我？“

徐舜英心里想着那件嫁衣还未绣好，刚才贸然答应卫衡婚期提前，怕是要点灯熬油才能绣完。

徐舜英最怕女红，绣的鸳鸯手帕活脱脱的像两只旱鸭子，那一身喜服还得非新娘子自己绣，她快要愁死了。

乍然听见卫衡言语，徐舜英是不知所措的。

“我自然是知道人言堵不住。“徐舜英眨巴着大眼睛，一脸懵懂：”难不成有人说我一句，你便让商大人将人抓进京兆府啊？“

卫衡一梗，恍然察觉他似乎误会了这个姑娘，摇头失笑：“我以为你在为之前那件事情难过。“

徐舜英侧身躺了下去，在卫衡怀里寻了个舒服的位置：“事情即以发生，懊悔愤怒最是无用，还不如把力气用在其他地方。好过自我折磨。“

卫衡见她想得开，心中到底放松些许，一股杂念却在夹缝中肆意生长，他在徐舜英耳边调笑：“确实……应该将力气用在别的地方。“

徐舜英被卫衡箍的浑身动弹不得，她满脸绯红声音都碎了：“……卫衡……这里……是寺院……“

这猫一样的求饶声让卫衡一下子没了脾气，怀里的姑娘试图逃离他的怀抱还在乱动。

卫衡闷哼一声，大手一捞将人重新揽回怀里：“莫动，便让我抱一会。“

徐家办喜事，惊动了整个上京城。

凡是叫得上名号的人，都来讨了杯喜酒。

徐丞碍着阁老的位子，本想着和本家兄弟热闹一下也就是了，却没想南宫念将出嫁时的一堆玉镯一堆金簪分别给了徐舜英和徐舜华两姐妹当第一抬陪嫁。

大婚之日，更是带着常宁女皇亲临徐家，徐丞到时没有什么，毕竟大场面见惯了。

倒是将来贺喜的一众朝臣惊个够呛，赞叹、羡慕、嫉妒伴着阿谀奉承如海潮翻涌，一浪高过一浪。

徐家这两个女儿自及笄起便是京城双姝的美名，期间经历多少糟心事，上京城的亲历者能说上个三天三夜。

放在寻常百姓家，早就一条白绫将女儿送走了，却见徐家硬是将女儿保了下来，不担护住了女儿，还得了这么个乘龙快婿。

若说羡慕，给徐舜英和徐舜华姐妹俩送嫁的姑娘是最为羡慕的人。

跌落泥潭还能有家族庇佑，能有郎君倾心相待。是所有闺阁女子最大的愿望。

在来往宾客说了好些吉祥话之后，徐舜英才见到久违的赵岩岩。

屋里众人都知晓赵杏林和王妃的故旧，纷纷寻了个接口出了门。

不久，整个屋子里便只剩师徒二人。

赵岩岩一袭暗红色长裙，头上罕见带了根金簪，仔细瞧瞧还能看见赵岩岩脸上施了粉黛。

“师父今日尤其漂亮。“徐舜英说的是真心话，从前随师父云游，大抵都是风餐露宿，衣食住行已经耗去大半心力，全然顾不得画眉施粉。

“今日送你出嫁，师父怎能蓬头垢面的。“赵岩岩伸手入怀，将一本书籍拿在手中：”我知道你如今什么也不缺，金银之物我也没有。便将我半生所学托付给你。望你有一天，出了王妃头衔，还能有更广阔的天地。“

徐舜英那一瞬间泪盈于睫。她的心被填的满满的，往来宾客无不羡慕她有父兄照料，有夫君疼爱，却没有想过她身为小小女子，这一路从何而来。

还好，师父懂她。

赵岩岩从未因为徐舜英的名声嫌弃她，没有因为徐舜英的家世讨好她，没有因为徐舜英否极泰来要当王妃羡慕她。

赵岩岩从没有将徐舜英看作附庸的兔丝花，从没有他人的价值改变对她的看法。

赵岩岩只是视她为徒弟，徐舜英。

“多谢师父。“

“这样，我也就放心了。“赵岩岩感慨，像少时摸着徐舜英的发顶，教导她：”过几天我便启程云游，能在离开前送你出嫁，也算了无遗憾。为师只愿你行万事皆出自本心。不依恋不惧怕，保有可以失去一切的勇气，亦有从头再来的力量。“

番外

赵岩岩一向不喜人多，见新人礼成，便告辞离去。

正走着，恋月上前：“赵杏林，可还记得奴婢？“

赵岩岩看着从拐角走出来的南宫念，一身明黄凤袍，和昔日天真浪漫的小姑娘大相径庭。

“赵杏林，好久不见。“自从当日赵岩岩替南宫念安胎，并让她顺利产下常宁之后，这是二人第一次见面。

赵岩岩眉毛一挑，看着她犹豫着不肯开口，也猜到了一二。

当年萧诚意不同意赵岩岩离他而去，想要坐享齐人之福。南宫念也在不知是哪根筋搭错了，非要留下赵岩岩和她共事一夫。

赵岩岩果断拒绝。

彼时南宫念送赵岩岩离开，还说：“迟早有一天，你会后悔的。萧诚意能成大事。跟着他总强过一介女流飘零一世。“

赵岩岩当时笑得开怀，反倒对着南宫念说：“当心萧诚意把你吃干抹净。“

那时的南宫念只暗骂赵岩岩一句粗俗。绝没想到，赵岩岩吃干抹净指的是南宫家。

俩人缓缓前行，南宫念无不感慨：“我以为，南宫家给他兵马，助他回京。他看在这份情谊的面上，也会待我好的。没想到，什么都填不满他的野心。你当初死活要离开，也是看透了这个？“

赵岩岩又笑，今日喜事真多，她的心情出奇的好：“男人的心思一点也不难猜。既想要温柔小意的，又想要热情似火的，还想要能助他一臂之力的。总之，对他有利的他都想要。他在向你提亲的那一刻，我便知道他最爱的，是他自己。不是你，也不是我。这样的男人，要来做什么？给自己添堵吗？“

南宫念眼里渐渐郑重。

赵岩岩又道：“今日喜宴，你也看到了，卫衡将他送的软肋在你面前展露无遗，你便应该知道，他从没有称帝的心思。既然如此，你便安心做你的太后。好好辅佐常宁。女帝亘古未有，这条路很难走。我却想着百年之后，‘女帝’也变作寻常。“

南宫念心头一震，半晌才答：“本宫答应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