柳以琳入宫第一天,原本传召要见徐舜英的南宫念就没有出现。

徐舜英进宫只带了桑林一个人,主仆两个在朝阳宫等了许久,都不见东宫宫人来传召。

桑林有些为难:“宫内规矩大,咱们这么贸然前去恐是不妥,又怕耽搁了时辰王妃怪罪。”

徐舜英站在宫门口,望残阳如血,心中怪异情绪愈盛。

今日早晨进宫,南宫念身边的宫女恋月早早等在这里,盛情相迎,又说:“王妃早就想谢谢徐姑娘,那副合家欢乐图王妃挂在寝宫,日日都要看一看。”

徐舜英这才想起,在西苑受伤那次,师父赵岩岩奉旨看顾南宫念安胎,徐舜英也因此借故住在镇南王府两个月。临走前,徐舜英为表谢意,凭着南宫念身边嬷嬷口述,画了一幅南宫念父母画像。

没想到,南宫念竟一直将画像留在身边。

可以想见,南宫念对家人思念。徐舜英叹了口气:“时局混乱,多少儿女受牵连。”

她当真恨死了这样尔虞我诈的朝堂。腥风血雨的算计和权衡。

而徐舜英自己,也早已面目全非,为了报仇变成了精于伪装的人。

徐舜英回神,思绪又回归此刻,她看向周围高达围墙,她有家人护佑尚且如此,南宫念一介女流面对萧诚意又该当如何。

徐舜英心有不忍,她知道父亲所言:南宫念所求,你要有求必应。嘴甜心苦。

那是要保全徐家全族的最简单方法。却让徐舜英在这个当下,动了恻隐之心。

“再等等吧。”徐舜英坚持:“兴许被什么事情绊住了。”

主仆俩满怀心事返回宫中,正巧碰到御膳房宫女经过,这两个人结伴而行,拎着食盒有说有笑。

看装扮,当是正宫主位娘娘身边的一等宫女模样。

她二人双十年华上下,看见徐舜英主仆身影亦不行礼也不避讳,依旧相谈甚欢。

“……等我家姑娘受了封,老爷在天之灵也能放心了。”

“咱们姑娘可是有大智慧的,能死里逃生也能绝处逢生。这一回算是苦尽甘来了。”

俩人说说笑笑,走远了。

徐舜英装作没听到一样,往宫里走。桑林想要回头一探究竟。

她忽觉手臂一沉,耳边响起徐舜英语速极快的叮嘱:“不要回头。”

桑林一怔。

“这宫里出了南宫念,萧诚意没有任何妃嫔。”徐舜英甚至不用多想,就知道这二人口中等待受封的人是何人。

一个出身权贵世家,容貌俏丽,如今又没有任何依仗的女子,大抵上最终的归宿不是达官显贵后院妾室,便是勾栏瓦舍十里洋场。

“她已经失了家族庇佑,萧诚意怕是她最后一根救命稻草。”徐舜英想起出入宫门,柳以琳冷漠疏离的脸孔,竟是有些理解她的做法。

南宫念还没有得到凤印,到先是看见了柳以琳,想来也没有心情召见徐舜英了。

果然,夜幕降临之前,恋月姗姗来迟,徐舜英不着痕迹瞧着她的眼睛,察觉她眼眶微红似是刚刚哭过,又见她举止进退得宜,知道恋月心中不快不欲外人道。

徐舜英忙把眼神挪开,道:“天子登基大典近在眼前,王妃日理万机自是要保重凤体。臣女既然已在宫中,王妃什么时候得空了,传召便是了。”

恋月感叹聪明人说话就是一点就透,心中多少安稳一些,留下赏赐无数,便告辞离去。

这边徐舜英命朝阳宫宫人清点物品一一登记在册,收归库房。那便,柳以琳便到了。

徐舜英本能的皱起了眉头。

她在宫中身份特殊,本来就惹人注目,实在不想同柳以琳再有什么瓜葛横生枝节。

却不想,柳以琳不光自己来了,还带了徐舜英的一位故人,一同造访。

孙昭。

孙昭跟在柳以琳身后,像是当年跟在周彤身后一样,一双眼睛不停扫视左右。

柳以琳站定在徐舜英面前,二人从前交往不多,如今时过境迁身份也几许变换。心绪更是复杂。

“从前听母亲提起过,徐姑娘芳龄二十有一。”柳以琳一双柔情似水眼,笑望徐舜英:“我今年刚好过了二十二岁生辰,便舔着脸来认个妹妹。徐姑娘可莫要生气。”

柳以琳说着俏皮话,一番说辞带着玩笑带着试探,徐舜英也笑着说:“早就便想结识姐姐,可见老天怜我,终是让我们遇见了。当真一桩幸事。”

柳以琳眼神一亮,笑得更是亲切自然,拉过孙昭的手腕,将她待到徐舜英身前:“这是孙妹妹,她同我一样,一同进宫服侍王妃,今后我们姐妹三人相伴,想来日子不会太过寂寞。”

孙昭也进宫了。

看来孙有为在南苑叛乱中存活了下来。

那场叛乱朝堂官员损失近半,萧诚意想来也有意提拔这些幸存之人。

一年前,孙有为还在为孙昭买通城门守卫的事情到处奔走求情。为了年中考绩一个“差评”多年来不得晋升。

人之境遇,当真玄妙。

徐舜英心思一转,也拉着孙昭进了宫内,命宫人端茶倒水。

几个姑娘谈笑风生,从上京城西市的新款首饰,到东市新开了一家糕点铺子,聊了足足一个时辰。

三个人,都心照不宣的绕过了周家、南苑和徽州。对曾经权倾朝野的四大世家更是闭口不提。

徐舜英在心里绕了一圈。

徐家、周家、柳家、苏家。

四大世家仅存其一。

柳以琳在离开前,故意慢了孙昭两步,在徐舜英耳边轻言:“今日,王爷传召了反贼周轩。在御书房内屏退左右,聊了足足一个时辰。”

徐舜英看见前方孙昭似乎察觉柳以琳没有跟着,她停住脚步回望。紧接着孙昭向着二人的方向走回来。

“你我同时进宫,彼时你人在宫门口,你又如何得知?”

孙昭脚步很快,三步并作两步,眨眼间走到了柳以琳身旁,她对柳以琳防备里夹杂着畏惧,对徐舜英更显抗拒。

即使孙昭语气极尽掩饰,徐舜英和柳以琳二人依旧听出了不满:“如何又聊上了?可有什么事情,二位姐姐不想让小妹知道的?”

柳以琳笑骂:“牙尖嘴利的小妮子,还能说什么,便是说后日的天子登基大典,你我女眷不便出席,便等着晚上的宴会相约同行啊。”

萧诚意还未登基,按理后宫还是先皇萧锐的后宫。萧诚意还没有权力来去自如。

萧锐的后宫娘娘也没有搬去太妃住所。她们三人以服侍王妃南宫念名头入宫的小姑娘,自然不能随意走动。

徐舜英维持嘴角的弧度,点头应和,孙昭显然不信,更不想再给柳以琳和徐舜英单独说话的机会,挎着柳以琳便往外走。

“我有何难?等到宴会开始之前,便让宫女通报一声。”孙昭说的极为轻巧:“王爷知道我爱热闹,定不会为难两位姐姐的。”

柳以琳持着手帕轻点鼻尖,眼中一闪而过的厌恶没能逃过徐舜英双眼。孙昭半拉扯半胁迫挎着柳以琳离开宫门,就在二人身影即将怪过转交之际,柳以琳回首望向徐舜英。

徐舜英背后朝阳宫灯火通明,她站在阶梯之上,背后烛火映的她身边光芒大盛,甚至让人看不清她的神情。

柳以琳回首,反倒让她面容曝露在烛光之下,她唇角微勾眼神坚定。那是胸有成竹的表情,她在告诉徐舜英:周轩今日真的在御书房,同萧诚意呆了一个时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