段承钏胸口冒血,满眼不可置信,张嘴想喊却满嘴是血,根本发不出声音,费力抬起胳膊想要抓住什么又无力搭拉下去,不动了。

卫衡提刀站在段承钏身前,目光看着段承钏十分复杂。

段承钏弱冠之年征战沙场,而立之年为父出征征讨大魏,拼上性命被父亲抛弃。

作为俘虏在大魏求生,这半年卫衡经历的这么多波折,后面多半都有段承钏的影子。

他现在知道了自己被南楚抛弃,回了南楚一腔愤怒发泄完,必定回攻大魏。

卫衡清楚当初萧诚意和南楚皇帝的约定,一个需要战功让萧锐不得不将萧诚意困在眼皮子地下看管,一个想要用段承钏被俘,直接打破南楚外戚专政的局面。

俩人一拍即合。

现在南楚收拾了残局,想要继续履行约定拿回徽州。

萧诚意害怕事情败露招致天下唾骂,曾一度想让卫衡和南楚求和。

卫衡闭上眼睛,麻药的药力越来越大,段承钏歪倒在山洞墙壁上的尸身,看在卫衡眼里都多一道残影。

这些脏污烂事,用萧诚意的话说是权衡利弊,不得已而为之。

在卫衡看来,能够拿着家国利益谈判的人,心中所想比说出口的定是要险恶一万倍。

他从山洞口望了出去,一个半月的时间,他都按兵不动。希望那人看在曾经并肩作战的情分上,能够出手相救。

徐舜英见柳亦庭不答,心中顿感愤怒,臣子要有多少力量才可能抗衡天子。

卫衡怕是要引火烧身,柳亦庭现在还想着瞒她。

“柳先生何不痛快一些。”徐舜英耐心告罄,语气当然好不到哪里去:“柳先生如果想要瞒着我,今夜便会不准备好茶相迎了吧。”

柳亦庭叹了口气,自从刘如意来到永州大营,他察觉到自己叹气的次数都多了。

“是戚孟海。”

“戚帅?”

戚孟海是助手回纥的一方守将。戚孟山是萧锐亲封的殿前指挥使。

周岐海叛变之时,戚孟山和戚孟海从头到尾都没有露面。

他兄弟二人直接回了西南守备军营。明摆着不想掺和改朝换代的事情。

“当时他们都没有救护萧锐。”徐舜英听见这个名字心凉了半截:“又怎么会顶着杀头的罪名,私自调兵支援卫衡?”

柳亦庭半晌没吱声。

就因为不确定,就因为生死难料,就因为行差踏错一步便是万劫不复,卫衡始终对徐舜英守口如瓶。

若不是刘如意趁着卫衡出征劫持徐舜英,柳亦庭也不想开这个口。

“我们别无选择。”

柳亦庭语气带着无奈,大魏四方守将一朝折损一半。

外敌虎视眈眈,内忧愈演愈烈。

卫衡实难想到周轩揭竿而起,若非如此战事早已结束。亦用不到他重新披挂上阵。

萧诚意和南楚皇帝私下的约定,待大魏平定内乱之后大可不再认账。以大魏的实力,南楚挑衅不过自取其辱。

不过现在不同了。

周轩打乱了所有的计划。

徽州就像是一点火星,那些心怀不轨的人看见徽州能够抵御上京,也开始跃跃欲试。

战事拖得太久,南楚已经入局,卫衡曾和柳亦庭说:“三个月徽州战事未定,南楚入局。倘若半年时局未定,回纥匈奴都会来分一杯羹。这才是大魏之大劫。”

所以即使拼上性命,卫衡也要试一试。

徐舜英显然也想到了这一点,她呆了一瞬。

在那个瞬间,徐舜英不可置信的睁大了双眼,从前她怎么也想不通的事情,好像有了答案。

周轩......

他的目的,可能从来也不是为父报仇那么简单。

徐舜英脸色煞白,说话有些飘忽:“周轩在哪里,我要见他。”

柳亦庭捏紧茶杯,不做声。果真如卫衡所料,徐舜英管中窥豹的能力罕见,只不过转瞬之间,徐舜英就察觉了,整件事的“意外”。

柳亦庭将杯中凉透茶水一饮而尽,声音带着茶的苦涩:“现在说什么都晚了。周轩破罐子破摔,他什么都认,什么都不说。”

徐舜英眼泪来的汹涌,笑出了声。

声音越笑越大,最后竟不能自己。

她笑自己何其单纯,就因为周轩许多年表露出的倾慕,她便认为周轩同周家其他人不同;就应为周轩没有同周家其它人一样谋害与她,她就下意识的忽略了周轩共犯的事实。

看见周轩身陷牢笼,恐有一死,她还傻乎乎的想要送他一程。

徐舜英眼眶通红,当下起身离开。

柳亦庭随她起身,一把抓住她的手腕,又顿感不妥随即又放开。

“卫衡不想让你知道,就是怕你伤心。”柳亦庭偷瞄这徐舜英的脸色,斟酌道:“周轩目的已经达成,即使他现在什么都说,也于事无补,你再见他除了惹自己生气,得不到其他。”

徐舜英紧握双拳,忽而勾唇一笑:“谁说我要见他。我的未婚夫君生死未卜,我实没有闲心再见他人。我现在只想着,这件事情结束,卫衡要如何保命。”

电闪雷鸣,雨泼成帘。

卫衡站起身,他将长刀护在身前,坡下面南楚士兵人皮马乏,明显虚弱了不少,更多是在卫衡周身防御,很少有冒进强攻者。

卫衡盘算着时辰,他这样吸引火力,常征应该安全许多。

卫衡想要突围,他被箭贯穿的伤口开始发麻,那是伤口溃烂的前兆,不出半个时辰,麻药的药力和满身的伤口,怕是会要了卫衡性命。

看着眼前不停出现的重影,卫衡心底越来越凉。

他数次以命相搏,也不知道这一次能否再得好运,让他死里逃生。

常征用脚拨开杂乱无章的草丛,见着下面凌乱的脚印,他无声抬起手,指向坡下。

背后选铁军鱼贯而出,猫着腰缓步围近这凹陷的沟。

持续的雨水冲刷,猛然加入的脚步声让卫衡身体骤然紧绷。

周围南楚士兵以蓄势待发。

刀柄就在手心,只要有人靠近,卫衡拼着最后一口气,也要了结对方。

绝不给南楚活捉自己的机会。卫衡暗道。

长刀已经抬致胸前,卫衡猛地睁大双眼,他顺过目光,看见常征飞身而来。

这是林间忽然跃下数条人影,与南楚士兵缠斗起来,局势瞬间反转。

上面一乱,常征便趁乱来到卫衡身边,见他脸色异样潮红,顿感不妙。

他语速极快的说道:“一切妥当,将军安心。”

卫衡支撑着最后一口气,轻轻点了点头,晕了过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