卫衡不知道昏倒在地的人和锦衣卫有什么关系,这人肋骨间的刺青却是不争的事实。

不管他是受前锦衣卫指挥使虞秋池指使,还是受现任锦衣卫指挥使刘如意指使,这人现在替周轩卖命,投敌卖国的罪名是洗脱不掉的。

“刘公公到的正是时候。”卫衡起身,走近那人,拎起他衣领将人摔在刘如意脚边:“这人到底是受敌蒙蔽,还是心怀不轨。得您说了算。”

卫衡告别刘如意后,拿着手帕不停擦手,指甲缝里的血丝也不放过:“牵绊他一时半刻也好。叫你打探的事情怎么样了,周轩这几次袭扰越来越不成气候,事出反常必有妖,以防他们有炸。”

常征顺手接过卫衡递过来的帕子,跟着他进了永州府衙后院,眼瞅着卫衡便要去会佳人,常征抓紧时间,说道:线报说谢阮绕过周轩,躲过了南宫家追杀,和段承钏联系上了。”

卫衡刚要迈过门槛,闻言脚步一顿,他回身望向常征:“你确定是谢阮,不是周轩?”

常征点头。

自从到了徽州,卫衡在路上不停派人打探徽州城内消息。得到的无一例外,是周轩想要与南楚重修旧好,联合南楚进犯大魏的消息。

“可有证据?”

常征嘴唇紧抿,沉声道:“谢阮现在不在徽州城内,他已经带着精兵和段承钏接头了。南宫家的斥候也来报,他们在齐河以东,遭遇了谢阮率领的部众。段承钏以传国玉玺为筹码,联合周岐海以前的部下,投靠了南楚。周轩……”

卫衡看着眼前屋内亮起的橘灯和映照在窗户上的身影,踌躇不前。

谢阮不愧是三姓家奴,先是背叛谢家,后又背叛周家,现在还背叛大魏。

卫衡心里似乎有什么东西划过,让他心猛然一紧,转瞬之后又消失不见:“留好证据,尤其是谢阮和段承钏往来书信密函,南宫家既然看见谢阮和南楚人有勾结,人证物证都在……”

周轩是不是就能少一项罪名。

常征点头离去,卫衡叹了口气,刚才异样的心情又卷土重来,他是不是误会了周轩。

周轩可能不是想嫁祸卫衡,他在求救……

徐舜英推门而出,看见卫衡站在院落中间,肩上已经湿漉漉一片,三月的雪花落下即化,最是伤人。

“进屋去吧。”徐舜英站在卫衡身后一步之地,轻叹道:“玄铁军不久之后便要出征了吧,倒是主帅身体不适,会影响军心。”

卫衡浅笑,她还是那么懂他。

卫衡回身,揽着她肩膀说道:“倘若有朝一日,我和周轩战场遇见,你……”

这样的事情已经近在眼前,徐舜英也曾一遍一遍问自己,大仇得报之后,周轩这个人是否会让她动心忍性。

徐舜英很平静,她没有回答,反而问了一句:“你知道我为何会同意跟着刘如意来这里?”

“听说是徐尚书同意的。”

徐舜英摇头:“父亲如何会同意我以身犯险,是我自己要来的。因为卫仲卿休了周静怡,卫琰已经被逐出家门,他……也游说我让我来找你。”

卫衡突然听见周静怡和卫琰的名字,很是陌生。他甚至反应了一会,才道:“那又如何?卫仲卿贯会趋炎附势。”

徐舜英叹卫衡身在居中不自知,她摇头叹道:“来这一路,刘如意同我说了很多。我离开的五年,京城发生的事。”

刘如意说,周岐海借刀杀人毁了徐镶,自此朝堂之上大多是他的党羽。

刘如意说,黄伊人惨死,卫衡出走。卫仲卿对周岐海更是俯首帖耳。

刘如意说,周岐海这几年再徽州挖出来的矿产,大多都卖给了南楚,中饱私囊。

“你说,刘如意这几年陪着萧诚意在南境,怎么会知道京城这么多事?还知道的那么清楚

呢?”

卫衡隐约能察觉徐舜英要说的话,却又不敢说出口。

“你也在怀疑对不对?”徐舜英笑:“从前你能从上京城一路平安抵达南境,我就在怀疑,卫仲卿其实是萧诚意的人。”

卫仲卿对周岐海的假意逢迎,也不过是为后来与萧诚意里应外合做铺垫罢了。

“所以,永平侯府和周家过从甚密,萧诚意从未追究过。所以,永平侯想要和你亲近重修旧好,萧诚意从未反对过。”

卫衡揽着她不由分说拾阶而上,“别说了。”

徐舜英察觉他整个人煞人的气势,只差把抗拒写在脸上:“卫衡,倘若我猜的没错,五年前甚至更早以前,你和你身边的每一个人,都是萧诚意的棋子,是他登上九五至尊的垫脚石。这其中,自然也包括周轩。”

卫衡推门而入,揽着徐舜英转了一圈,将人抵在门后。

木门应声关闭,卫衡双臂用力,徐舜英喘不过气稍稍抬头,卫衡已经欺身过来。

俩人额头碰在一起,呼吸想闻。

“看破不说破。”卫衡苦笑,这姑娘实在太过聪慧,有时很是伤他脑筋:“所以你又来做什么?”

“周轩的命运早就注定了,他这最后一程。”徐舜英淡淡道:“我得来送一送。”

卫衡抱紧徐舜英在怀里,不想松开,她的姑娘在开导他:周轩的死,是朝代更迭,是命运不可回转之势。在萧锐逐萧诚意出上京城始,至周岐海功高盖主终。期间无数次抉择,不过是让周轩、让周家离死亡更近一些罢了。

卫衡听懂了,她的姑娘在告诉他:你用不着内疚,周轩的死,原因不在你。

这一天来的有些突然,自从元春夜宴之后,这是卫衡和周轩第一次重逢。

即使卫衡早就料到,他与周轩终要碰面。

却没想到是这样的惨烈情状。

谢阮带着段承钏的精兵一路北上,獠牙撕开了南宫家的防线,一路抵达了徽州城门下。

周轩站在城门上,面对南楚大军压境,没有开城门。

谢阮站在城门下,背后是十万南楚精兵,他有恃无恐对周轩破口大骂。

然而周轩无动于衷。

卫衡和周轩俩人站在城门搂上遥遥对望,城门下是乌压压的南楚叛军。

这局面,多少有些滑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