徐舜英离开前,卫衡那句话让她记忆深刻:你不能要求一个九五至尊与从前一样,萧诚意已经成为孤家寡人,只要他从政为民,其他事情便也不那么重要。
卫衡说,他的安危本就系于战场,他应该去这一趟。
徐舜英含着泪,送走的卫衡。
寒冬还未过去,路上积雪皑皑,卫衡一直窝在车辇内,近来他特别怕冷,手里的暖炉车里的火盆从未断过。
常征派出去的人手有了回信,他没有耽搁,登上车辇回禀:“头儿,那天偷听的人果然是段承钏安插在上京城的暗桩,咱们的人已经追了上去,发现他们都往徽州方向去了。”
卫衡拢了拢身上的大氅,闭着眼睛半晌没有吱声,常征以为卫衡知晓了,便又睡了过去,就想退出车辇,随军前行。
不料卫衡怅然言道:“王爷身边暗卫繁多,段承钏依旧能逃出生天……看来……”
萧诚意就没有打算让周家任何一个人活着。
倘若只是内乱,周家男丁如数腰斩,女眷还可获得一线生机。
若沾惹上叛国罪,周家的男丁女眷算上仆妇小厮都要尽数殒命。
卫衡向后一靠,整个人都有些颓丧。帝王一怒浮尸百万,今日之周家又何尝不是明日他自己?
当初虞秋池临行前,看望卫衡,有意无意提到他调查徽州三大矿产已经有五年有余。
五年前,那时卫衡还没有离开卫家。萧锐已经知道了周岐海的所作所为。
为何五年隐忍不发,卫衡不用猜想就会知道。周岐海早就成了萧锐心腹大患,帝王既要安枕无忧又要流芳百世,周家的罪名自然要人神共愤才好。
卫衡望向窗外,他们这些做臣子的,一生兢兢业业,为着功名利禄尔虞我诈,做的一些丧尽天良的事情,自以为是替圣上分忧,其实不过是坑害无辜。
臣工在萧家眼里,就像池塘里面的小鱼。
他端坐上首拿着鱼食,看着鱼群你争我夺不死不休,最后再将最大的条,钓上去吃了。
卫衡捏着手里两块虎符,一块可以调用西军护所兵马,一块可以调动徽州军护所兵马。前者军护所深处风沙苦寒之地,朝廷每年下发的军饷是能省则省。士兵装备的兵器大多年久失修。他们上战场,和赤手空拳差不多。后者……怕不是已经被周轩生吞了。
即便这样……卫衡苦笑着叹了口气,现如今他也成了鱼塘里面最大的那条鱼。
常征明白卫衡的意思,周轩纵然没有和段承钏勾结的心思,这个消息一旦传出去,叛国的罪名他也一样要担着。
常征看着卫衡精神尚好,又道:“柳先生刚刚来信了,头儿,要看看吗?”
风霜露重,卫衡冷风灌了一嘴,咳嗽出生:“拿来吧。”
柳亦庭信中无不忧虑,他也看出了萧诚意当初让他按兵不动的真正用意。然诸多兵士并不知晓来龙去脉,一旦开战无辜者必定死伤众多。
柳亦庭和虞秋池拼着违抗生命想要断绝徽州的粮草大营。只求徽州知难而退。
读信罢,卫衡将信纸放在火盆里燃了。火舌舔纸升腾一股烟灰,卫衡掀帘掩唇轻咳,“周轩那里怎么样?”
常征默然一瞬,才道:“就在昨天夜里,周轩率反贼又偷袭了永州大营。双方交战直至今晨才刚刚停止,据斥候来报,交战处尸首已经上千。”
永州毗邻徽州,这一个月,柳亦庭和虞秋池在永州安营扎寨。
柳先生信中说的没错,最好的时机已然错过,便只能挺住一口气速战速决。不然此战旷日持久大魏会越来越被动。
卫衡道一句:知道了。看常征转身要退下,忽又想起一事,便问:“戚孟海有消息吗?”
常征刚要说话,却听前方斥候长声又报:“报——”
“讲。”
斥候脸色不好,单膝跪地抱拳朗声道:“戚将军来报,回纥见我大魏内乱未平,已经联合匈奴妄图趁虚而入,西南守备军兵力不足,需要支援。”
常征闻言一愣:“调兵遣将的事情,不是兵部上书御前,会同户部由圣上裁决吗?怎么直接报到了这里?”
说完,他与卫衡目光相接,见对方眼里不见惊讶却是有些意味深长。
前兵部尚书谢阮叛逃之后,这个职位一直空缺。户部尚书徐丞告病在家一直没有出家门,现在又没有名正言顺的圣上,形势危急之下,戚孟海担不起败仗的过失,最快的办法只能求救于卫衡。
卫衡长叹一声,将目光从常征脸上移开,转到斥候身上:“你说戚将军着你来向本将军回禀的?”
斥候顿了一下,抬眼迅速瞄了一眼卫衡,只见那人斜靠在车厢壁上,身上披着墨狐大氅,虽脸色白了些,却有一种居高临下的气势。
斥候被卫衡看的有些胆颤,磕磕巴巴道:“……是,戚将军海吩咐小的,为保黎民百姓免受战乱之苦,他来不及北上征求镇南王的旨意,只能求助于将军,请将军看在百姓的面子上,施以援手。”
听起来大义凛然,实则不合规矩。
卫衡双眼一眯,欲言又止,最终还是说道:“戚将军前两日同我书信,倒是提了一嘴此事。”
此言一出,常征面色稍变。戚将军的战报还在他怀里没来及呈报。
斥候眼神一亮,更是大声回道:“对对对,戚将军也说,他和将军您商议过此事,只是等不到您的回信,他便命小人先行一步到这里,当面向将军禀报。”
卫衡抬首,和常征的目光交汇,他眉毛一抬,眼神示意常征。
常征立即对着斥候说:“那便请斥候稍后,卫将军要盘点兵马查看布防。”
斥候大喜过望,连连告谢退出。
斥候出来,玄铁军的人看见常征暗示,明里暗里为着这个斥候,不让他到处乱走,最后引着他登上了一辆不起眼的马车。
车门一关,车内昏暗无光,斥候已经浑身冷汗,不知何时漏了行迹。
常征重新回到卫衡身边,问道:“周轩的人?”
卫衡点头。
常征却不解,周轩为何会派这么个愣头青来啊?来送死吗?
卫衡又摇头,周轩醉翁之意不在酒:“周轩是想见我一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