卫琰上前,抬臂拦住徐舜华去路,笑道:“我还没有说明来意,徐姑娘听完,再走不迟啊!”

徐舜华看着近在咫尺的卫琰,后退两步拉开两人距离,她侧过深避开卫琰目光,拢了拢大氅,没有出声。

周围一片寂静,只余脚下隆冬雪天的印迹声。

卫琰落脚,描摹着徐舜华方才站定的地方,悄声道:“我父亲打的什么主意,徐家当时心如明镜。”

徐舜华看着卫琰落脚处,与自己方才的脚印严丝合缝,心里一阵异样升腾而起,她蹙了蹙眉,抬眼看着他。

“圣上希望徐家和周家不要这样剑拔弩张。是以卫家是圣上缓和两家局势的做好选择。”

卫仲卿出身周岐海门下,即使他已经自立门户,他与周岐海的渊源也足以让百官侧目。卫仲卿的庶长子和徐家的女儿有了圣上的赐婚,倘若卫衡能够回归卫家,这样的姻亲关系使得卫家和徐家有了牵连。

连带着周岐海和徐丞,顾及着这层关系,双方也能够收敛一些。

又是一招“权衡”。

徐舜华转过身,不经意间问道:“那就先恭祝卫侯爷心想事成了。”

卫衡前脚救驾受伤,后脚萧锐就把卫衡卖给了永平侯府,只为了什么狗屁权衡。

徐舜华想着妹妹当日肩膀伤势未愈,拼着病痛成全了卫衡的“牢狱之灾”,让他瞒过了卫仲卿,拿到了“断绝书”。没想到,上位者一句话,一缕心思就能让这一切付之东流。

当真可笑!

卫琰看徐舜华变幻莫测的脸色,心知她已经知晓了其中利弊,卫琰不禁一笑:果然聪慧。

“徐姑娘不妨想一想,倘若我的那位好大哥重回永平侯府,且不说他自己是否能够舒心畅意,便是令妹今后的日子怕也是几多愁苦吧。毕竟……”

毕竟,康宁是周静怡的嫂子,俩人关系是否亲厚不重要,重要的是康宁死在徐舜英手里,让周家颜面扫地。

卫衡回了永平侯府,周静怡是当仁不让地当家主母,徐舜英嫁过来,日子绝不会好过。

徐舜华拢在大氅里面的双手紧握成拳,她意识到,卫琰对柳亦庭并不关心,他最关心的,还是卫衡。

徐舜华眸光一闪,笑意更浓:“卫衡回了永平侯府,我妹妹嫁过去也是圣上明栉赐婚的,永平侯夫人再不喜欢她,也不能明着苛怠了我妹妹。再说,整个徐家都是妹妹的后盾,何惧之有?圣上想要缓和周家和徐家的关系,永平侯夫人要想责难徐家女,也不容易吧。”

卫琰双眼一眯,嘴角紧抿。

徐舜华又道:“反倒是卫二公子,至今一无功名在身,二无军功在手。忽然之间家族除名的兄长又回来了,你确实应该着急。”

卫琰脚下的雪渍已经不成形状,他暗道:还是太着急了,让人看出了自己的底牌。

卫琰不禁正色,道:“卫衡不愿回卫家,我也不想他回来。你们更不想让他与永平侯府再有瓜葛,只要卫衡咬死断绝书一事拒绝回归卫家祠堂,岂不是皆大欢喜?”

果然,卫琰是担心他年富力强、功勋卓著的大哥——卫衡,抢了他永平侯世子的尊容。

卫琰走后不久,郑潇带着徐舜英出得门来,看见徐舜华已经等在二门口。

徐舜华鼻尖通红,手里一个汤婆子也没有,徐舜英紧走几步,将手里的暖炉递了过去,握着姐姐的手说:“怎得这么冷,姐姐一直在外面等着吗?如何不进屋里去?”

暖手炉的罩子是用蜀锦做的,端的是无比精致华贵。

这年月能用蜀锦做暖炉的罩子也只有财大气粗的卫督军了。

这暖炉摸着热乎却不烫手,徐舜华冻僵的双手乍然触碰暖炉,浑身一个激灵,笑道:“哪里就这么娇弱了,不过一会的功夫,进了屋又要更衣又要净面,一通折腾好不烦人。在这里透透气最是舒心不过的。”

姐妹俩说着,跟着母亲郑潇往门外走。

徐舜华见左右都是自家人,常征也是远远跟在后面,再没有见到卫家任何人。

母女三人回道徐家别院,宽衣净面之后,徐舜华才道:“卫衡的伤怎么样了?”

此话一出,徐舜英呼吸不畅,脸色一白。

郑潇瞥了她一眼,对着徐舜华说道:“没有伤及要害,除了圣上和皇后身边的御医,大半个太医院的太医都守在他那里。便是阎王来了,看见这阵仗都要三思。”

徐舜华扑哧一笑,抬眼边瞧见母亲白了妹妹一眼,想到舜英这两天魂不守舍的样子,道:“都说关心则乱,母亲也要理解待嫁小娘子的心情。”

徐舜英满脸通红,先前在卫衡卧房,徐舜英便想再为卫衡把脉,就遭了母亲白眼,如今回家姐姐亦是出言调笑,让她实在是……难为情。

姐妹俩打闹半晌,徐舜华道:“今日柳亦庭先生寻我来,说圣上有意让柳舜闻将军钳制徽州守备军。妹妹可有听父亲说起过此事?”

徐舜英捏着笔,想给卫衡再配一副药方,闻言不由愣住:“柳舜闻牵制周岐海?圣上莫不是疯了?”

郑潇一口水呛了出来,满脸通红指着徐舜英,手抖得不像话:“越来越没规矩了,这里是南苑,哪个院子多只蚊子,怕不是一刻钟之后御书房就知道了,你还敢如此大逆不道!”

徐舜英讪讪说道:“柳舜闻已经手握皇子,这一仗无论成败都不能让他更进一步,反倒让柳家到了赏无可赏的境地,圣山让柳舜闻出兵,他若是聪明一些,便会推辞。若是柳舜闻同意出兵……那柳家的荣华怕也是要到头了。”

自古伴君如伴虎。

萧锐想要用一方兵马牵制周岐海,戚孟海兵力稍弱不合适;玄铁军刚刚收回兵符,他还舍不得放手;只有柳舜闻的西北守备军兵肥马壮正合适。

不过若守将换成卫衡,就更好了。

柳舜闻备背靠柳家,树大根深,不好掌控。卫衡单枪匹马,更易收服。只是可惜,卫衡受伤了。

所以……徐舜英看着宣纸上自己无意识写下的字迹,也是惊了一下。

“所以,圣上也没想到柳舜闻当真同意出兵,为防止柳家趁机做大,现在才想让徐家和周家缓和关系?”

萧锐身为一国之君,文武百官在他眼里不过棋子,他要的是相互制衡的平稳朝堂。

是非对错不重要。

不知为何,徐舜英一阵恼怒:九五至尊贯会勾心斗角,太可笑了。

门外一阵笑声响起。

徐舜英顺着声音望过去,徐丞已经进屋,郑潇赶忙上前给他脱了大氅,挂在门口的衣架上。

徐丞笑意不减:“不愧是我的女儿,能窥一斑而知全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