圣旨到的时候,卫衡刚刚沉睡过去。

徐舜英恭候在此,王守福甩着浮尘快迎几步,现在徐家的姑娘惹得阖宫羡艳。太子妃刚刚小产,原是不应该这样大张旗鼓的赐婚的,奈何周家触怒龙颜,实在造次。

圣上从宴席回了寝殿,当即便传换了礼部尚书黄正禾。

黄正禾和卫衡是实在的血亲,圣上本以为黄正禾对于卫衡求娶徐舜英乐见其成,不想黄正禾颇多微词,竟推三堵四。

王守福守在殿外,大叹:“黄尚书当真刚正不阿,当年逐嫡女出门,现在放着平步青云的外孙也不相认。还真是督察御史出身,一点情面不讲。”

等到黄正禾退了出去,萧锐叫过王守福,问道:“太子过去了吗?”

王守福弯腰答:“一早便去守着了。听太医说,那孩子已经成形了,太子妃的状况不太好。”

周彤腹中之子本就不能落地。倘若周家手里攥着一个萧家血脉的皇子,凭借着周岐海的兵马,整座皇宫都会改名换姓。

萧锐覆手而立,似笑非笑:“当年周岐海平了海寇,围魏救赵,解了西北的燃眉之急。朕当时应该留他在京的。这么多年过去,良机一去不返,如今他羽翼已成,到底失了先机。”

这话怎么接,是个巧心思的活计。

王守福不能不说话,又不能乱说话,思索半晌,斟酌道:“圣上乃是九天仙人下凡,命理富贵无极,总会心想事成的。如今太子妃有太医守着,定会安然。圣上安心就是。”

只有安然,没有无恙。

萧锐听出了王守福未曾明说的话,笑出了声:“贯会哄朕开心。罢了,便叫太医院好生伺候着,万不能再出事了。”

王守福见到了萧锐的笑脸,也跟着陪笑:“圣上今夜受了好大的惊吓,眼见着天就亮了,快快休息一下吧。”

萧锐又想起滚落在他脚边的人头,和那具让他一脚踹翻下去的无头尸体。

他的脸色犹如兜头一盆冷水:“你这便去给卫衡传旨,便说他的请求朕允了。让他好好养伤!”

王守福“哎”了一声,伺候着萧锐就寝,马不停蹄的赶到卫衡的飞雪斋传旨。

他身后的小内侍十分不解,问道:“师父,您刚才没瞧见圣上的脸色,铁青的......快吓死我了。”

王守福借着宫人提的灯笼看着前路,手里扶着小内侍的胳膊,笑着说道:“你们太年轻,卫衡自从回京,诸多恩宠。每次瞧着都非常凶险,结果呢?次次都能转危为安。杂家瞧着,这个人,有大造化。”

还有一句,王守福没说。

那便是:卫衡这一路走来,帮他的人唯有徐家一家。他若是现在伸出援手,也算是了却了卫衡的夙愿。相比将来权势更迭,王守福也能多一条活路。

王守福离着老远便伸出手,虚扶起徐舜英。

拣着嗓子念了一遍圣上口谕。

徐舜英跪在雪地中,漫天大雪飘洒。像是要埋葬她不堪的过去。徐舜英抬头,雪花落在她脸颊瞬间融化成水,沿着她的嘴角低落。

就像是眼泪,无声落下。

王守福念完圣旨,赶忙又扶起徐舜英,说道:“卫督军救驾有功,圣上感念他忠君为国,特意让他好生休息。还要请徐姑娘多加照料。”

徐舜英一夜未曾合眼,站起身时身形微晃:“多谢圣上挂心,臣女叩谢圣上。”

说着又要跪拜下去。王守福如何肯让徐舜英这样,连忙说:“杂家还有些事情在身,徐姑娘快进屋去吧。”

说罢,连一口热茶都未吃,便匆匆离去。

徐舜英站在原地,任由鹅毛大雪将她头发染白。她像是失去了意识,只呆愣愣地杵在那里。

周轩看了她许久。

早在王守福来之前,周轩已经站在了门外。

他听见了徐舜英和卫衡的缠绵悱恻的情话,知道了这件事从头到尾都是一场笑话。

周轩探手入怀,那把匕首日日安静躺在他的袖带里:“我宁可你拿着它,刺伤我。也不想这样和你形同陌路。”

轻微的,踩踏雪地的声音响起。

周轩抬头,看见徐舜英一步步走近。

那面容一如从前。

一句祝贺得偿所愿,周轩怎么也说不出口。他张了张嘴,终是一句话也没说。

徐舜英眼眶通红,衬着漫天飞雪更显凄冷。

“我们认识有十五年了吧。”到底是徐舜英先开的口,就像是小时候,都是徐舜英拽着这个看似高傲实则敏感的哥哥,出去玩。

从孩童时一路走到现在。到底疏远了。

周轩抗拒回忆他和徐舜英的而曾经。十五年的时光,越是清晰,便越是伤神。

明明是他先认识的她。明明是他先认定的她。明明......他从来没有放弃过她。

周轩胸口钝痛,呼吸不畅。他现在很是后悔,不该听了父亲的激将赶来这里。

他摸到袖带中那把匕首,摸索着犹豫不决:“我......没有什么要祝贺的。”

徐舜英只是静静的注视他,摇头笑:“我心中的周轩,总是温润坦**的君子。你......总会遇到全心对你的姑娘。嬉笑打闹平安顺遂的过完这一生。”

借着一阵寒风吹起鬓边长发,周轩抬手刮掉了眼角泪水,笑得寻常:“我自是要寻觅红颜,与她恩爱相守,热热闹闹的过这一生。”

徐舜英手掌一沉,那把从她及笄便带在身边的匕首,又出现在她手心里。

“这么丑的匕首......”周轩声音有些颤抖,他喉结微动:“也就只有你稀罕。”

这个匕首随着她手刃了仇人,也错伤了她的友人。

那颗颗宝石无比冷硬咯手,徐舜英握着刀鞘,思绪从豆蔻年华回转到了双十年华。那些年的痛苦挣扎,似乎随着飞雪掩埋了不少。

她的憾事尚可补救,他的错过无可回转。

“大婚那日......”周轩勉力维持体面,背对徐舜英方可自持:“......定要讨杯喜酒。可别忘了与我发请帖。”

茫茫白色一片,徒留一串深深的脚印。

一滴泪珠落在匕首上,瞬间凝结成冰。徐舜英心里酸胀难忍,一瞬间翻涌上一股怒气。

她本来可以不遭遇这些,周轩本来可以好生过他的贵公子逍遥日子。她本来不必陷入尔虞我诈,本来不会有那么多生死危机......周轩也不必次次做违心之事。

周岐海和周彤,不但毁了她,也毁了周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