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是难得的晴天,化雪得院落哪里都是湿漉漉的。徐舜英跨过水洼回过身,看见了久违露面的何瑞。

何瑞与姐姐退婚之后,便和姜芷希定了亲。他们应该已经成婚了吧。现在又来徐家作甚?

桑林扶着徐舜英绕过抄手游廊,更是惊讶。何瑞不光自己来了,还带来了自己的新婚妻子,姜芷希。

他们对面站着徐舜华。几人之间的气氛着实算不得好,徐舜华已经绕开二人想要离去,奈何姜芷希拉扯,徐舜华拖不得身。

徐舜英在不远处瞧清形势,作势便要冲过去,忽觉手臂一沉,回首望见卫衡贴在她耳边,呢喃道:“柳先生在,别急。”

徐舜英止住挣扎,再看向姐姐的时候,果然见到柳亦庭疾步而来。

“何公子,好久不见。”柳亦庭拱手作揖,不着痕迹的站在徐舜华身前,隔开了她与姜芷希的距离。

何瑞的目光在柳亦庭和徐舜华中间来回逡巡,脸色更是晦暗。

“早就听闻柳大人借由礼部的事情,隔三岔五的就往徐家跑。”何瑞冷哼一声:“我原以为是世人碎嘴,不成想真有其事。”

徐舜英嗤笑一声,惹得卫衡低头看她。

徐舜英和卫衡躲在墙角,两只眼睛扒在墙上,生怕被发现,她覆在卫衡耳边,说道:“想当初何瑞要把我家门槛踏破了,这会子又来嘲笑别人!”

卫衡不知想到什么,也是勾唇一笑:“看来我来的次数还是不够多。”

徐舜英立时脸红,佯装生气翻了个白眼,惹得卫衡闷笑。

那边柳亦庭已经微张手臂,彻底将徐舜华护在了身后,全然不理会何瑞口中之言,只问道:“何公子所来何意?二位已经成婚,难不成要重办一次婚宴,来送请帖的吗?”

重办婚宴,按照大魏习俗便是男子娶继室的礼仪。

姜芷希立时柳眉倒竖:“我们是有事想要和徐姑娘商量,柳大人何必装聋作哑出口伤人呢?”

柳亦庭听见身后徐舜华的冷哼,感受到了她的怒气,他以手抵唇轻咳一声,道:“有什么事,二位与我商议也是行的。”

这话说的暧昧不清,徐舜英窝在卫衡怀里,惊得险些跳起来:“柳先生怎么这么孟浪,姐姐若是生气,他便一丝机会也没有了。”

卫衡将徐舜英身上大氅系的更紧一些,笑而不语。

果然,徐舜华美目圆瞪脸色铁青。何瑞不可置信更是气愤:“你是何人?徐家的事,轮得到你来多嘴?”

姜芷希站在何瑞身旁,早就察觉了何瑞情绪起伏,她眼中失望无奈一闪而过,紧接着又扬起笑脸,道:“那可再好不过了。”

四人一行往暖阁走去,何瑞和姜芷希跟在徐舜华和柳亦庭身后。何瑞察觉到柳亦庭对着个别院甚是熟悉,亭台楼阁蜿蜒曲折的小路,便如走进自家后院。百官进入南苑也不过将将三日,可见他与徐家的关系何等亲密。

何瑞的脸色越来越难看。

今日一早,父亲何其道催着他来徐府打探消息。姜芷希哭哭啼啼不愿他和徐舜华私下想见面,非要跟来。

何瑞自从徐家退了婚约,心里便是存了一口气。他是何家嫡长子,没了他这桩姻缘,已经二十出头的徐舜华还能寻到何种姻缘?

他不想对徐家求情,却又很想亲眼看看徐舜华的近况。想看看徐舜华一时意气与他退婚,有没有后悔。

何瑞的自尊心里掺杂着好胜心,他鬼使神差的带着姜芷希来了徐家别院。本来一切如他所想,徐舜华在与他退婚之后,再没有亲事的消息。整个人看上去却一如往昔光彩照人。

何瑞与徐舜华久别重逢之后,甚至有了要说服姜芷希同意他纳徐舜华进府的念头。毕竟二十出头的老姑娘,纵使背靠徐府,也终究没了攀高枝的资本。

谁承想,半路杀出来一个柳亦庭。

几人来到暖阁,柳亦庭像是家主一般,招待何瑞和姜芷希落座。又吩咐屋外的丫鬟换盏热茶,借着又贴心的接过徐舜华脱下来的大氅,挂在了门口的衣架上。

一套动作行云流水,十分熟稔。

何瑞眉头皱的更深。

小丫鬟上了热茶,接着这个档口,柳亦庭冲着徐舜华使了个眼色,有讨好有安抚,还不经意间流露出志在必得。

徐舜华心中一口闷气不上不下。倘若此刻将柳亦庭拒之门外,何瑞夫妇俩必定赖在这里。徐舜华想起这二人的虚伪狡诈便头痛。

何瑞想请徐丞在李涵和赵厝面前,替何其道美言几句。以便在年终考绩中得个“优”。这样何其道便能稍稍平衡年中时得到的“差”。

两相中和,兴许明年何其道在詹士府也能有升迁的希望。

这算盘打的,徐舜华耳朵都快震聋了。

柳亦庭语气寻常,状似无意道:“何公子若想让令尊晋升,大可不必低头求人。只需令尊将那私自做出来得火铳尽数上交,便能得圣上青眼。”

何瑞茶碗端在嘴边,一口热茶吃进嘴里又尽数吐出,整个人咳嗽的脖颈通红。姜芷希听父亲姜淮中说过,朝廷在彻查火铳手稿遗失案。

姜芷希像是被钉子扎透,一瞬间起身凑到何瑞身旁:“火铳?公爹怎么会牵扯火铳?那可是要命的案子!”

何瑞看着姜芷希毫无城府一点就着得性子,根本不想与她解释。何瑞甩开她的手,借着袖口擦掉了嘴角的茶渍。姜芷希趔趄一下,身形不稳后退两步。她愣愣得看着被何瑞挡开得手臂,脸颊慢慢红透,手足无措立在那里。

坐在上座的徐舜华也是一脸惊讶望着柳亦庭。

“柳大人任职户部,如何知晓兵部的事情得?”何瑞一甩衣袖,又是一副趾高气扬得样子:“若没有证据,凭着这两句话,柳大人可是要上公堂吃官司的。”

柳亦庭坐在主位,手里不紧不慢拿着茶盖撇着茶碗中的浮沫:“我如何知晓并不重要。重要的是火铳制作不易,锦衣卫和各个护所拥有的火铳都是有编号的。非圣上下旨不得用。何大人在谢阮那里接手这档子事,也已经有半年了吧。令尊怎么就没想过,火铳的交易一本万利。谢阮怎么会轻易拱手让人呢?”

何瑞不愿再听,粗暴打断他的话音:“看来我们今日就不该来,平添这许多冤枉,柳大人这些话留着在衙门里对着京兆府说吧,开口便敢污蔑朝廷命官,你胆子倒是不小。”

柳亦庭见他已经门外走去,也起身跟了过去,他拦住何瑞的去路,悄声道:“今年四大守将均提前回京,你道是为什么?不过是为着隐在暗处的那一批无名火铳。令尊倘若不能好好安置它们,难保不会成为几位将军的刀下亡魂。”

柳舜闻,戚孟海,卫衡和周岐海。他们掌管一方兵马,最缺的莫过于铠甲兵刃,最金贵的莫过于骑兵。火铳之于骑兵,便是如虎添翼的杀手锏。可以在急行军和攻击距离上瞬间碾杀敌军。

柳叶街宅院忽而出现的火铳疑影,挑起的绝不仅仅是文臣的心思,更是武将的念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