卫衡整个人窝在徐舜英怀里,手里拽着她的衣角不肯松开。徐舜英不停摸索他的后背,那段往事和她想的相差无几。

周彤到底是为了周家故意接近卫衡,以求调虎离山以便让她姑母更容易对黄伊人下手;或者还是想阻止徐家和卫家联姻,出此下策。

这些都不重要。徐舜英掌心贴在卫衡后背,透过外衣传过来的温度不断提醒她:卫衡时动了心的。周彤也是有情的。这段情缘到底参杂了太多家族的利益纠葛,零落四散。

“去见她吧。”在漫长的沉默里,徐舜英撇开自己的心绪只望着卫衡:“不管她是周彤,还是太子妃。当年没有说清楚的话,如今一并说清楚吧。”

卫衡在第二天午后,于南苑万柳亭见到了周彤。

自从她入住东宫,卫衡远走,这还是两个人五年之后的第一次见面。卫衡身披铠甲,卸下长刀交给了宫内宫人。缓步进入亭中。

万柳亭是先帝在时修建,取“挽留”之意。专门为卸甲归田告老还乡的官员送别之地。亭台只有八根立柱拱卫,既无窗盈也无垂帘,亭内之人一眼便能瞧清亭外事物;亭外之人也能看穿亭内情形。

卫衡四下一望,便知这里谈话不会被偷听。

周彤坐在亭内,左右侍女已经退出亭外,她垂眼望着卫衡单膝跪地的身影,也只能瞧见他漆黑发顶,再也看不见卫衡面容。

周彤哂笑,他到底不似少年时,微末庶子也能官居二品,周彤心里莫名一酸。

周彤手肘支在桌上,拖着脸颊,轻轻道:“平身吧。本宫请卫督军来,便是为着接下来几日南苑守卫的事情。”

卫衡起身,垂眸束手站在远处,眼神都没有瞟一眼,规矩的很。

“禁军会同锦衣卫,一万人马守住南苑四个出入口。”卫衡回话四平八稳,声音不急不徐:“凡有人员进出,必持有礼部分发的通行令做依据。人与令牌皆勘验无误方可通行。在南苑内行走,也要二人结伴,防止宫人落单发生意外。”

周彤起身,缓步行至卫衡身前。

卫衡眼前景象,除了清白石砖又多了一双红色牡丹绣鞋。这个距离,有些近了。

卫衡下意识的向后退了一步。让开些许。

不想周彤随后又迈步上前。眨眼之间,俩人又回到了一臂之隔的距离。

卫衡手握成拳,看着周彤微晃的裙裾,知道禁军护卫的内容周彤必定已经知晓。他来,是她的另有所图。

卫衡抬头,他眼中显现的五官一如从前,张扬不羁。她眉梢眼角都带着些侵略。

“叫你来,不为别的。”周彤绕着卫衡走了一圈,上下打量他的铠甲:“听说你和徐舜英私定终身了,也好。那便由你代为转达。”

卫衡盯着她微勾的唇角,已经染血的双眸,没有说话。

“她在我身上划下的两刀。我会加倍奉还。我对你的歉疚,也不会对她手下留情。”

周彤整个人的表情和气势与卫衡记忆中的那个人大相径庭。现在的周彤,上位者的颐指气使已经不加掩饰,就像千千万万个能够一句话定人生死的“贵人”,希望卫衡臣服,希望卫衡恭顺。

卫衡突然心绪一阵放松,也许这才是周彤本来的样子。他双眼一眯:“你我没有半点干系,何来愧疚?太子妃多虑了。”

周彤瞬间沉下的脸孔让卫衡一笑:久居上位者的霸道,第一条便是不容拒绝。

“若无其他事情,微臣告退。”

周彤望着那远去的背影,吩咐苏蕊:“倘若徐舜英来找你问脉案,给她便是。”

苏蕊点头称是。

主仆俩到勤政殿的时候,正看见皇后柳卿卿和柳大将军正从帘后步出。周彤快速侧头问道:“柳大将军到的这么快?”

苏蕊瞄着周围,回道:“刚刚到,就随着皇后过来觐见了。”

周彤嗤笑一声,柳家当真是巴结,生怕被萧锐收了西北的兵权。

周彤上前打了招呼,柳舜闻负手而立,站在旁边看着妹妹和周彤寒暄,并未搭茬。只有意无意的看着周彤腹部。

柳卿卿和柳舜闻离开,周彤眼神变冷,走近勤政殿门口止住脚步:“父亲什么时候到?”

苏蕊一整天都跟在周彤身边,不但担着贴身女官的事情,还得顾着东宫的医官。她分身乏术,没顾上周大将军觐见的时辰。

周彤见她支支吾吾的样子,立时便要发火。

王守福见主仆俩剑拔弩张,乖觉上前:“周大将军已经在里面了,请太子妃稍等片刻。”

周彤手掌一瞬间用力,周岐海若已经在殿内面见圣上,那父亲刚才岂不是和柳舜闻一同面圣?怪不得柳家最近趾高气扬,周家何时和别人一同面圣过,就凭柳家的花拳绣腿,他也配?!

苏蕊暗中窥视周彤情绪,见状不好立马悄声安抚:“太子妃殿下,当心腹中胎儿,切勿动气。”

周彤怀孕的事情,萧锐瞒得密不透风,就是为了稳住周岐海,苏蕊当着王守福的面将这件事情宣之于口,无异于一个暗示。

果然,王守福低垂的眼眸一瞬间睁大,又立马恢复如常,整个人像是从未听过这件事情一样。

摆明了要置身事外。

周彤嘴角一勾,确实是圣上心腹,若论察言观色,王守福绝对首屈一指。

另一边,南宫念领着一大堆人浩浩****朝这边走了过来。

王守福听见声音,立马紧走几步躬身行礼。

南宫念身边站着徐舜英,宫女手捧托盘立侍在侧,托盘里面放置了几卷画轴。见到王守福,小宫人呼啦啦一大堆人行礼。

南宫念道了句平身,眼神瞟过周彤,并未作声。只对着王守福道:“圣上找到的画师,画作精妙绝伦,本宫的父母亲族皆画的毫厘不差。臣妾特来谢恩。”

王守福得了信儿,便是特意等在这里恭迎镇南王妃南宫念。

现在宫里的音讯均是传太子花团锦簇大权在握,不但又岳丈周岐海保驾护航,还有舅舅柳舜闻回京相助。东宫的门槛都要被踏破了。

王守福念着东宫的宾客盈门,却有些看不懂圣上的心意。

圣上最害怕失衡。之前才会连番打击周家,削弱太子的气焰,只为了让周岐海回京,攥紧徽州兵权,平衡萧诚恩和萧诚意两兄弟的权利。

现在萧诚恩不但有岳丈周岐海,还有舅舅柳舜闻。两人为他保驾护航,已成势不可挡之势。

王守福直觉,事出反常必有妖。他本能地选择离东宫疏远一些。

这么想着,王守福便引着南宫念和徐舜英走上高台。

高台之上,殿门之外,南宫念和周彤寒暄,徐舜英站在南宫念身后,望向周彤的眼神不加掩饰。数九隆冬的衣衫一层又一层,便是此刻周彤怀胎数月,她罩了一件大氅,从头到脚笼在其中,也看不出个所以然。

徐舜英暗叹,还是得看看她的脉案。或者若是能有机会给她号脉……才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