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请旨赐婚的奏本被驳回来了。”

卫衡垮了肩膀,双臂用力将徐舜英搂在怀里,整个人埋在她秀发间,闷闷的不吭声。

徐舜英知道赐婚的奏本驳回来,不仅仅是圣上不会有旨意这么简单。圣上在明确的告诉卫衡,他不让同意卫衡娶徐舜英。

徐舜英抚摸着卫衡后背,自西苑受伤后,卫衡一直在忙。秋冬的衣衫厚了不少,却也挡不住骨骼的触感。

徐舜英舔舔嘴角,嘴里残余的苦汤汁已经所剩无几,反倒是一阵酸涩冲的她鼻尖微酸。

不知怎么的,她想起师父说的话:我不喜欢这个世道,因为没有尊严,没有自由,连生死都是他人掌控。

徐舜英向卫衡贴得更近,依偎在他怀里:“金镯子都给我了,有没有赐婚不重要。”

卫衡身体一僵。

退回来的紫檀木匣里明晃晃多了一个金镯子,徐舜英只要稍稍一想,就能明白。那是卫衡特意放进去了。

“舜英……”卫衡难得深沉,他说:“既然你也愿意嫁与我,便不要留我一人在世上。”

徐舜英微怔。

卫衡握着她的手,不许她视线逃避:“你喝了那碗茶。”

徐舜英看向卫衡,两个月了,卫衡终于还是提了起来。

她师从赵岩岩不可能察觉不出水里有毒。

卫衡反而说:“这世间的道义无穷无尽,我们受困于此,凭恨而生,却不能叫流言蜚语所杀。五年前你便做过一次这样的事,五年后你还是没有挣脱梦魇。”

卫衡摩挲着她手腕的伤疤,“康宁该死,周家也该除,你有千万种方法可以脱身,却选了最惨烈的一种。你还有家人,你还有我,怎得会想着把自己也搭进去。”

徐舜英呆呆的望着卫衡。

“五年前,我被逼着远走他乡,世上所有人都抛弃了我,我也从没有想过死。”卫衡艰涩开口,那段回忆他从未对别人说起过,“我也熬在怨恨里挣扎求生。脱离卫家所有人戳着我的脊梁骨说我大逆不道。我依旧想好好活着。”

徐舜英和卫衡,都为名声所累,同病相怜。

卫衡有些哽咽:“我要你陪着我走完这一生,你不是一个人,周家做的孽我们一起来让周家还,你……得陪着我好好活着。”

徐舜英闭上眼。

她又看见康钊硕把她压在身子底下,身上衣杉已经被撕得粉碎。她禁不住的微微颤抖,鼻尖却闻到卫衡身上皂角的味道,那是让她安心的味道。

在回忆和现实中反复拉扯,徐舜英终于察觉,这么多年她在潜意识里已经拒绝了平安喜乐的下半生。

喝那杯茶的时候,她甚至有种解脱。

结束吧,快些结束吧。

徐舜英已经成为徐家最大的污点,从头至尾,家人没有一句责怪就是最大的责怪。那是她挣不脱的一辈子的负罪感。

每晚的梦境里,总是有一片漫无边际的旷野,只有徐舜英一个人,抱着徐镶的牌位走到脱力;有时又变成她和康钊硕两个人,在红峦叠嶂的床榻间,让她生不如死。

年复一年日复一日。徐舜英白日笨拙地模仿正常人,夜晚像只困兽无声嚎叫。她不敢和父母说,不敢再给任何人添麻烦。

徐舜英潜意识里,总是在寻找解脱的契机,所以那天她毫不犹豫赴死。

徐舜英在卫衡的注视下垂眸,最隐秘的心事乍然扒开,她浑身无力,像个做错事的小孩乖顺的窝在卫衡怀里。

卫衡喉间微动:“舜英,这世间若有不公,咱们便捅破了天寻回公道。不要活在别人的闲言碎语里,我们只要顾着自己畅快。”

徐舜英在卫衡怀里哭的睡着了,卫衡才出门离开。

巡防营在镇南王府周围巡视的人马貌似又多了一队。卫衡目不斜视策马离开。今日早朝,徐丞绝不是突如其来向工部发难。

这么想着,卫衡已经到了徐府门前。

前两日卫衡来提亲,管事已经领教过卫衡的出其不意。如今再瞧他更是热情,开了大门应了他入了书房。

徐丞等了许久,见人进来,问了一句:“如何?”

卫衡叹了口气:“冰冻三尺非一日之寒,舜英心结未解,赴死之心难消。”

徐丞摇头,她的傻姑娘,明明是徐家身在其位连累了她。舜英却一直揽责在身,心入樊笼。

“舜英病着这么多天,我时常在想西苑发生的事情……”徐丞将几本账册拿给卫衡:“周家在圣上心里的位置确实很重要。”

卫衡翻看账册,都是工部近年来经手的案子,“所以徐伯伯想要从工部下手?”

徐丞点头:“四大世家盘根错节,苏家若是能成为突破口,周家也必定露出马脚。现在外患已平,该当收拾这些蛀虫了。”

待到周家的犬牙都被拔出,才好连根拔起。

“周家财帛颇丰,苏世柯欠的债就让他去找周岐海填补吧。”

这日过后,徐丞连着两天早朝哭穷,两百万两的亏空,算来算去都是出自工部的借条。苏世柯立马成了众矢之的。

下了朝,苏世柯满心烦闷,马不停蹄便去了秦河湾。第二天他眼睛还没睁开呢,御史台的奏本已经递到了御前。

圣上看着堆积如山的奏本,有一半都是有关苏世柯。徐家难得如此高调,在百官中一呼百应的威势也着实让萧锐大惊失色。

他忍了又忍,想喝口茶润喉却发现不是他惯用的青瓷雕白玉兰的茶杯。

萧锐面色铁青:“你便是这么办差的?什么茶碗都能凑到御前?”

这几天圣上批折子都不痛快,王守福是知道的,被牵怒他也不意外,当即跪地求饶:“奴婢该死,奴婢这就去换。”

王守福一刻不敢耽搁,端着托盘就要退下,只听萧锐又强调一遍:“要惯用的那套茶杯,你看着再煮一壶茶来。”

王守福连连应是,转身退下。

徒弟小路子见师父不一会又出来,手里还拿着送进去的茶水,不禁问道:“圣上不是要喝茶吗?怎得又不要了?”

王守福将托盘放他手里,浮尘敲他脑袋:“你的命有几条啊,这么折腾。从西苑回来,断肠草的事情还没有个结果,圣上吃穿用度师父都要小心再小心,你可倒好,拿着这幅茶杯在御前晃。”

小路子人机灵却有些年轻,不知这里面的厉害,“师父赐教。”

茶壶已经重新满上水,只待沸腾。

王守福见偏殿里只有他们师徒俩,才说:“西苑那件事明面上瞅着,是奔着徐家和周家去的,但是能在御前,明晃晃的下毒陷害,还能逃过锦衣卫的追查,左不过那几个人。”

小路子点头如捣蒜。

“今后遇见徐家和周家的事情,能躲多远便躲多远,这里面水深着呢。别到时候被人利用,怎么死的都不知道。”

小路子身体一晃,东宫的听南姐姐,已经不知所踪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