汪氏哭嚎了五个时辰以后,终于在御医的帮助下,生下了一个瘦巴巴的男婴。

这喜讯报入宫时,皇帝正在擦拭长弓,并没有太在意。

他反是抬了抬眉眼道:“听说有人搭着你的线,想给朕上密报?”

许山尴尬的笑了笑:“是,老奴也是吃了一惊。”

皇帝手指在案上敲了敲。

许山便赶紧把密报呈了上去。

皇帝打开看了一眼,眼眸瞬间冷了下来。

那是一份,从玄英县自淇水潜入安阳的‘流民’口供。

这些人不是一般的流民,反而像是有人密谋培养的死士。

其实这些事,皇帝也收拢了一些消息,只是这份密报,不但整理的细致,而且甚多见微知著的细节。

皇帝仔细看了看,最后看到上面的落款,除了礼部侍郎景玮,便是池愉。

这一看便知道,谁才是首告。

他淡淡的笑了一声道:“景玮倒是对他的这个门生,很是看好呀。”

“这事根本与礼部搭不上,他也肯帮着搭这个线,递密折。”

“这是景大人第一次主持会试,点出来的会员,自是看重。”许山小心翼翼的捧了一句。

皇帝笑意渐敛,却淡淡说道:“这个池愉,确也是个重情重义之人,倒也值得看重。”

许山陪笑了一下,没敢再多嘴。

皇帝沉默了良久后,最终说道:“着忠武卫左、右卫所换防,着鹰扬卫首领冉立进宫见驾。”

许山低低的应了一声,便出去宣旨去了。

冉立进宫的时候,皇帝正在看奏章。

听到冉立来了,皇帝叫了起,然后似笑非笑的问道:“朕记得,冉卿每三年会办一个卫内比武大会?好像上次就是去岁五月办的?”

冉立小声的应道:“是,也是看看他们平时的操练结果。”

皇帝‘唔’了一声,然后问:“朕记得这个比试,都城周边四卫都会参加?”

“是!”冉立应了一声,心下却已经开始有些慌了……皇帝不闲,没事不会突然问这个。

“去岁忠武卫也参加了?”

冉立赶紧应道:“是,四卫每旗中抽一队五人参赛,合计二十四队。”

“中武卫中单人最好成绩是第七,团体对战时,最好的一队是第九。”

“朕有事要交待你去办……”皇帝说到这里,把声音压低了。

听完皇帝的交待,冉立瞬间汗就下来了。

“冉卿,朕对你信重,才将此要事交付与你,可不要让朕失望。”

皇帝说完,便笑了笑,最后淡然道:“下去吧。”

冉立不敢多嘴,赶紧施了一礼,便退了出去。

只是走到殿外,他才觉得两腿有些发颤,只能在心里暗念:“君不密则失臣,臣不密失其身……”

皇帝处理完政事,已经近酉时了。

他有些疲惫的招来医女为自己推拿。

这间隙,便有小太监抬了绿头牌出来,等着皇帝翻牌子。

案台上的所有牌子都是背过来的,上面完全看不到嫔妃的名称,所以纯是概率性的翻牌。

当然,只要年岁超过二十八岁的妃嫔,或是让皇帝厌烦的妃嫔,都会撤了牌子。

因此这能留着的二十一个绿头牌,皆是年岁在二十八岁以下,而且也还算让皇帝看得顺眼的。

皇帝瞅了瞅,随手翻了一个。

居然是个小采女,皇帝根本不太记得这人,只是下意识的问道:“怎么好久没见着德妃的牌子了?”

小太监低声回道:“德妃娘娘上个月便满了二十八岁了,依例撤了绿头牌。”

皇帝怔了怔,突然心里有些发沉,德妃比他可小十几岁呢……

现在就被撤了绿头牌,也就是在这后宫沉重的规矩里,她已经老了,不适合生育子嗣。

皇帝突然心中有些索然无味。

后宫里这么多女人,他心里真正生过几分怜惜的并不多。

德妃温氏算是一个。

皇帝看着天色不算太晚,他决定先招温氏过来陪他用晚膳。

两人有些日子没见了!

毕竟皇帝嫔妃多,温氏这几年又连着犯错。

皇帝想着要冷着她一段时间……冷着冷着,也就渐渐把这人给忘了。

今天皇帝能这样突如其来的想起温氏,在他的经历中,真能说的是极难得之事。

温德妃来的很快,不过小半个时辰,便到了。

正好是进御膳的时间。

两人规矩都重,用膳的时候,皆没有出声。

慢慢用完了,皇帝才与温德妃闲聊道:“泉儿都快五岁了,也该开蒙了。”

泉儿是皇十子的小名……

皇帝的儿子多,他能把大名、小名、表字,各种都记住的,还真就只有几个。

所以听了这亲昵的称呼,温德妃立即笑着说道:“倒是不急,他现在还小,妾想再宠他一年,到虚七岁上的时候,再开蒙。”

皇帝对小儿子没什么想法,听了温德妃的话,也没意见,甚至还笑着说道:“反正咱们家也不用他考状元,倒也确实不急。”

听了这话,温德妃的手指僵了僵。

但她很快就掩饰过去了这点不自然。

只这一句话,她便听明白了。

皇帝虽然疼她的泉儿,却是从来没想过要把皇位给他的。

若是皇帝有心培养……太子虚四岁便开始读书了。

便是皇六子谢琥,也是五岁开蒙的……

她客气一句说让儿子晚点开蒙,只是显得自己谦逊无争,可没想到皇帝居然真的不在乎!

皇帝刚吃完饭,有些犯懒,还真没注意温德妃那一点半点的小动作。

他靠着软塌上歇了会,便对温德妃招了招手道:“好些时候没见着阿颖了,过来让朕好好瞧瞧。”

温德妃的闺字便叫阿颖,皇帝这样亲昵的唤着她,她自然乖顺的凑了过去。

便是在美女如云的皇宫,温德妃的美貌也是能排进前三的。

所以皇帝抱着她,仔细打量着她脸颊上有无岁月留下的痕迹。

其实仔细看看,还是有的,眉眼初开以后,眼尾多少有了些浅纹。

虽然平时看不太明显,却也还是有了痕迹……

老了呀,不只是温氏,他其实也老了。

皇帝想到这些,忍不住叹息道:“阿颖,朕和你都老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