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十章
我握着匕首,虽然意志坚定,但身体是抖的,第一次故意去杀人,而且是在这种情况下,良心忍受着无情的煎熬,可是一念及江临风和陆祈云还是没有一丝犹豫,双手握住刀把高高举过头顶——
“□□去,一切就都结束了…”李元寺在我身边催促着,我略微侧过头瞥了他一眼,一股寒意从后背陡然蹿了上来——这时的他面部表情极为复杂,在看着沉睡中的江啸天时,那种自然流露出的憎恨竟是那样逼真冷酷,那种舍弃一切置之死地的感觉,不像是他对江啸天应有的意念。
管不了许多了,机不可失,失不再来,只要江啸天一死,什么都烟消云散。
我举起刀,集中精神,对准他心口的部位狠狠地刺了下去…
在刀尖接近他的心口只余半寸时,忽然停止了俯冲的力量,江啸天睁足了瞳孔瞪视着我:
“你?!”
匕首被他死死攥在手中,有鲜血顺着刀刃滴在他的胸膛上,因为衣色纯黑,并不能见血渍。
慌乱之间我看向李元寺:“李大哥,他没被迷倒,快!”
李元寺眼疾手快,竖起两指朝他身上几大穴位点去,江啸天立刻瘫软了下来,放开匕首。
好险!
我擦擦冷汗,重新拾起匕首要故技重施,怎知这回他不怒反笑,笑得越来越大声,仿佛整座房间也跟着他的笑声一道震动:“哈哈哈,哈哈哈——”
那刀,反而落不下去了。
“你笑什么?”李元寺把我揽在身后,淡定地问。
江啸天笑得放肆,喘了好半天才止住笑声反问道:“我笑什么你会不知道吗?…临风?”
临风?!
我反射似的跳出李元寺的屏障,震惊地望着他:“李大哥你?”
李元寺转头看看我,目带鄙夷,俯身掐住江啸天的喉咙:“大哥,我的好大哥,果然我还是瞒不过你,哎,既然如此,为什么白天在坟屋不立刻拆穿我?”
江啸天微微一笑,扭了扭脖子,好让对方的手完全陷入脖颈中:“临风啊,我见你表演得那么卖力,要是那么快拆穿你,岂不辜负了你,还有好戏可看吗?你的演技一流,易容术也一流,可是骗骗你身边这个小子还可以,骗你大哥我还差了些火候。”
李元寺,不,江临风,是,他是江临风,虽然很像,但细枝末节,尤其那种见到江啸天时的情绪,绝对不是李元寺能伪装得了的,我早该发现了,被他骗不是第一次了,我真笨。
他收紧了指窝也笑道:“亏我还表演得那么卖力,差点被自己火烧眉毛,原来你是抱着看好戏的心情等我出丑,你真是天下最恶的恶人,最坏的大哥。”
江啸天歪起脖子在他手背上磨了磨,柔声道:“对付你这个坏家伙,不坏一些怎么行?不过临风啊,今天带人来杀你大哥,是不是太过分了些?我们之间的恩怨,跟外人无关,是不是该我们亲自解决,他要是当真杀了我,你弑兄的罪名可就大了。”
“哼哼,我知道瞒不了你,不过杀你倒不是我的主意,”江临风顿了顿,看向我,“是他——祈云的主意,是他求我帮他来杀你的,为了让你以后不再威胁到我,看,他很爱我呢。”
他起身撕掉脸上粘着的人皮,露出那张独属于他的真面孔,现在那看来那张脸依然拥有让我心醉的魔力,他的眉,他的眼,他的鼻,他的唇…无一不让我忆起他从前曾如何深情凝望我,火热地亲吻我,呼吸着我的呼吸,拥抱着我的拥抱,看得到肉体相连的瞬间,也可以感受得到心灵相系的永远,。
可惜,这一切都是泡影,都是泡影。
仿佛被投入烈火中,身体的水分被迅速蒸发,我连落泪的勇气都没复存在:“你…你…”我深吸大口气,艰难地责问他:“从几时,你发现,我不是…不是…”
不是责问,单纯想为自己夺回一些尊严罢了,在谎言早被当事人看穿却还不自知地活在幻想里,让我羞愧得无所遁形。
既然早知我是冒牌的,还要做这么个圈套给我?你想利用我得到什么呢?
我狼狈地逃进阴影里,企盼着他的手下容情。
他在看我。
万般鄙夷地看着我,我以为他会因被欺骗而愤怒,把我拎起来一剑砍掉,可出乎意料,他没有急不可耐地杀我泄愤,而是慢慢向我走来,换了一副面色,唇边含笑,目露温柔:“来,祈云,别怕,让我抱抱你,亲亲你…很爱你,真的很爱你,想要你,想抱你…”
我看到江啸天在他身后的**猛然坐起,想必点穴对他的钳制是无用的,一向慵懒无谓的脸孔也因为江临风对我莫名而至的柔情蜜语而呈现出暴虐的颜色,青筋暴起,额头和脖颈的溃疮也鼓胀突出,就像因缺了蛋壳保护而变得脆弱不堪的蛋膜。
江临风在利用我激怒他大哥!
想必江啸天还不清楚我的身份早被江临风识破了吧,仍然把我当做陆祈云妄想在他面前杀掉我,做梦也想不到,他早就认出我了。
我恐惧着退后,一开始是退后的,因为无论面对的是江临风的虚情假意,还是江啸天的天仇地恨,就像一团火和一片冰一样,我被前后夹击着,无路可退。
在眩晕中,江临风的手伸过来了,那只多情的手,我曾幻想过无数次,在漫天飞舞的花雨中它会向我深情款款地伸出,把我带到它主人的面前,爱抚我,拥抱我。
不过眼下它也的确深情款款——深情款款地把我拉入地狱。
就当我飞蛾扑火般地打算放弃所有抵抗,抱着必死的决心想毅然投入他熊熊燃烧的怀抱中时,另一只更快的手抢先一步将我推近了悬崖边缘:“我亲爱的弟弟啊,现在就体会最爱被夺走的滋味吧,”
江啸天锁住我的咽喉,尖利的指甲刺入皮下:“陆、祈、云,他在五年前就该死,如果没有他,你就不会不爱我,如果没有他,你会待在我的身边哪也不想去,如果没有他,一切都会是老样子…还记得么,我抱着你,你坐在我腿上,我们一起在花架下**秋千,那开满整座玉素山的白兰花啊,一到了秋天就会馥郁芬芳,只要嗅上一嗅,就会令人心醉。弟弟,我记得那时你最喜欢我为你编的花环,整天都戴在脖子上,连睡觉也舍不得脱下,后来花环都凋谢了你仍拼死不脱,还为它哭了整整一夜,那时哥哥就发誓你想得到的哥哥都会为你争取,你爱花环,我就天天编一个送你,直到花木死绝。你想要爷爷的毒王鼎,我就替你去偷,后来被爷爷发现痛打一顿,卧在**一个月才能下地。你不想练字,我就把家里的毛笔都藏起来,你不想练功,我就帮着你隐瞒爹爹…甚至,你不喜欢自己的母亲,嫌他出身卑微,我就替你杀了她!哈哈哈——风儿,这世上还有谁能像我这般爱你?他能吗?”
他低头轻蔑地看着我,指甲继续深入,我感到一阵窒息,冷汗从毛孔迅速钻出来。
“陆祈云能吗?他根本不爱你!由始至终都是你的一厢情愿,你强迫他爱你根本是徒劳的!”
“呵呵,”江临风冷笑一声,问道:“我还要拜你所赐,连自己的母亲也让你帮忙杀了,孩子也让你帮忙生了。强迫?这不正是我要对你说的?强迫我爱你,就不是徒劳的?”
“不是!”江啸天每一处肌肉都在抽搐扭曲,我能深刻感受得到,他心底里的绝望和愤慨,几乎在用全身箍禁我,想把我,不,想把陆祈云融到自己的身体内,想做另一个陆祈云,想被对方所爱。
“不是,”他哽咽着否定着,依然在想方设法说服彼此,“你是爱我的…你爱我…只是你还没发现而已…早晚有一天,你会发现的,你会回到我身边的…但是——!”
他猛然抬起头,泪水在面上纵横,咬牙切齿喊道:“在这之前,我一定要杀了他,在你面前杀了他——陆祈云,让你觉醒,让你悔悟,从心底里狠狠把他抹去吧,没有他,你才是真正的江临风!我把山庄给你,教你所有武功秘籍,还有爷爷的那些宝贝,全都给你,当庄主也好,武林盟主也好,就算你要当皇帝,我也给你抢来!回到我身边好吗?求你,回来吧,回来吧…”
江临风挺了半晌,终还是摇了头:“不行啊,晚了,已经回不到从前的我了,如果时光能倒流,我想我还会是现在的模样。既然你说什么都肯为我做,那么…死在我面前肯吗?在我面前杀死自己,愿意吗?”
江啸天是震惊的,是不甘心的,他沉默着,咬破了嘴唇,懊恼地摇着头:“…我不能死,我死了,谁来代替我爱你?”
“哼,”江临风稳稳地坐到椅子上,抄起手臂平静地注视着我们,“这就是你那虚伪的爱!大哥,你说陆祈云他不爱我,是我一厢情愿,那么现在你就亲自问问他,假若他亲口承认,我就放弃一切跟你回玉素山,发誓从此永不踏出山庄半步,老在那里,死在那里,腐烂在那里…”
他缓缓地翕动着眼睫,空洞盯着空中某处出神。
“好!你说话算数话!”江啸天眉间一抹喜色掠过,伏在我耳边低低地说,“说不爱他,说了,就饶你不死,快说!”
这真是个好机会。
在这种情况下说不爱他,既挽回了被严重伤害的自尊,又能保留自己的生命,真是一个好机会。
但是那样,江临风也完了吧。他方才那个空洞的眼神俨然深印在我脑海里,离开我,离开陆祈云,回到玉素山庄,终生与他大哥和毒物为伴,老在那里,死在那里,腐烂在那里。
我宁愿这样也要报复吗?
“江临风!”我抬起头,义无反顾地直视着他,坚定地,没有任何疑虑的。他开始还有躲闪,但很快,能坦然面对我的逼视了。
对了,你该无畏无惧的,因为你是江临风,是我深爱的那个人。
我模仿他的语气大声笑道:“你真是一个蠢东西,是天底下最愚蠢的蠢货!”
他被我激怒了,眉头拧紧,目露凶光,怎么也想不到我身为一个小小奴才也会骂自己的主子吧,如果不是江啸天在场,恐怕他会立刻冲上来把我撕碎。
“你是个大骗子!看看你自己有多么愚蠢?你以为你是谁?可以把所有人都任意玩弄于股掌?这太不公平,为了回报你的愚蠢,我也说一个谎言给你听,你一定要听好了,千万别眨眼,别漏掉一个字,因为这将是我这一生中对你说的唯一的一次谎言,你给我一定记住了!要记一辈子!”
我深吸了大口气,仿佛有无数股热流从口中、鼻中蒸腾而出,那热,就要将我熔化了。
对于他们说来,这将是一个无谓的谎言,可对于我——
“江临风,我爱你,就算拼上性命也爱你。五年前也许是恨,可五年后,在这里的我,陆祈云,为了爱你可以付出一切,包括我自己…以前一直觉得这爱十分卑微,因为自己的渺小和平庸,甚至丑陋,不敢去爱不能去爱,我煎熬着痛苦着,可还是忍不住爱了…但现在也终于发觉了,再卑微的人也配拥有至高无上的爱,再懦弱无能的人,也会为了爱而变得勇敢无畏。我对你的爱不逊色于任何一个,你可以不必理睬,这都是我自己选择的,我心甘情愿。这就是我的谎言,请你记住,我曾经也骗了你,就像你骗我那样,这样才公平…”
“啊——!”
从没这么快过,我的刀像闪电一样,带着我对江临风的执念,向身后的人呼啸而去。
当他倒地时,我的刀插在他的左脸上,眼罩也因此被切断,露出他那只空洞的左眼——
黑洞洞的,什么都没有,黑洞洞的,却盛满了对另一个人的无限思念,黑洞洞的,就像我心上的那个口子。
“为什么?为什么?”
他不住地哀号着,问我为什么,我跪在他身前,在他耳边轻轻笑道:“我骗他的,说爱他,是骗他的,相信我,我是骗他的…”
然后我拔出匕首,把刀柄倒转,让刀尖对准自己的心脏,转过身看了江临风最后一眼,他面无表情,冷冷地注视着我。
我现在,可以笑对他的冷酷了,我可以。
“还有一件事,真正的陆祈云还活着,就是铁战云,去找他吧,祝你们天荒地老也不分离...”
他换来一个姿势,只偶尔翕动了一下嘴唇,依然紧紧盯着我。
会痛心吗?
不会吧。
这样就好,握紧匕首,狠狠刺下去,刺下去…
吐血更两章,鼓掌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