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八章

一旦决定攻山,铁战云的效率就奇高,他把剩下的两千兵马派成四路,其它三路埋伏在山脚隐蔽处,自己则带领其中一路上山,从正面与敌人谈判,想办法引蛇出洞。

考虑到可能会在人数上和战力上吃亏——能把壹千兵马手到擒来,敌方不是数目庞大,就是战斗力极高,铁战云不敢轻敌,认为只能智取不可力敌。他选组了一支由两百武士组成的先锋部队作为诱敌出洞的引子,只要把山贼的主力引下山,大部队兵马便可一拥而上。这样即便自己下不了山,也保存了己方的大部分兵力,不至于全军覆没。

翌日清晨,铁战云带着两百精锐在晨雾中向大青山开去。

他骑着那匹雪白的高头战马,铠甲、钢盔、披风、战靴、军刀、面具,身后挎着五尺长的银弓,腰间系着发射信号的火流星,袖底暗藏玄关——表面上看是一只青铜护腕,其实只要弯过小指勾动玄钮,立刻就有无数支小箭从袖底射出。他稳稳打马行在崎岖陡峭的山路中,我很难想象,这位威风凛凛的大人就是当年的陆祈云。是了,五年前十七岁的他就能领导群雄,五年后他当然也能带兵。战争中,他是至高无上的铁大人,只有在那位少爷的心中,他才是五年前的陆祈云。

他突然勒住马放慢了行进速度,挥挥手示意我赶上来:“小奴才,别掉队!”

我正满头大汗与马作战,慌忙往马屁股上抽了两鞭子喊道:“大人恕罪,我不太会骑马,它怎么也不听我的话!”

“当心!”

一阵嘶鸣,那匹只顾着低头吃草丝毫不理会我的威逼的懒马突然发起了脾气,前蹄一顿地就撂起了蹶子,险些把我从马背上甩下来,幸亏铁战云此时已经赶到,掣住了缰绳,在那马头上狠拍了两下,那马立刻收敛了声色,乖乖地与他坐骑肩并肩一道前行。

“大人英明,拍两下它就听您的话了,呵呵,呵呵。”我挥汗如雨,一边抻缰绳一边重新把脚□□马镫子里。

铁战云目不斜视说道:“不算什么,军营里的每匹马我都驯过,没有不听本大人话的。”

我伸了伸舌头:“几百匹马每一匹都驯过?大人,连马都听您话,更别提人了,大人就是大人!”

铁战云冷冷道:“你不是它主子,它不识你当然不肯让你驾驭,只是你就更不听话,我不让你来你为何偷偷跟来?”

被他识破,我面上一红,一颗心扑扑乱跳:“跟了大人久了,离不开了…”

铁战云轻笑一声,反问道:“才跟了我多久就离不开了?小奴才,你的心思我会不知道?”

我低下头捋了捋那马鬃小声说:“有什么是您不知道的?”

铁战云冷笑一下,玩味似的盯着我:“你的秘密很多哪,我也无从知道,只是我顾虑着把你单独留在军营里,恐怕守营的士兵会对你不利,这才允许你跟着。既然你跟了,就要处处小心,不能拖我的后腿!”

我缩了缩脖子急忙送上恭维:“大人英明!”

他只猜对了一半。我的确怕被留在军营里会遭到那些为刀疤脸报仇的士兵的报复,万一铁战云不能及时回来,或者根本回不来,那我就如瓮中之鳖待宰羔羊了。还有另一个原因,因为此去凶险,万一铁战云出了什么变故,伤了或者亡了,那位少爷就要伤透了心——我是那么地害怕他伤心,甚至比自己伤心还要怕,怕他自己作贱自己,怕他摆出那副冷酷的臭脸实则早已崩溃。因此,即便前路有多么危险,我也要跟在陆祈云的身边,时时刻刻跟着,无论怎样也要跟着,跟他到生,跟他到死,跟他到被找到为止!

我就是要跟着你!

一路上了山并没有遇到预料之中的伏击,竟出奇地顺利,我甚至有闲情为铁战云采野果充饥。

到了半山腰的一片密林里,却无论怎样都走不出了,那些树每一棵都很相似,绕来绕去怎么也找不到出口,铁战云就命人撕下衣条做标记,然后观察太阳方位以定坐标重新走,可是那些树似乎自己长了脚,一个时辰过去了,根据标记我们确定又回到了□□,但是再看眼前景物,却跟出发时迥然不同。

“我们中了遁术!”铁战云十分肯定道,然后下令手下兵士挥刀砍树。

两百人都是最强壮的勇士,两人轮班砍一棵,不过半柱香的功夫,上百棵树都被砍倒了。

眼前一片空旷,看清出口后我倒吸了一口凉气,前方尽头就是悬崖,根本没路,如果我们果真穿过树林往前走的话,很可能就站在悬崖边上失足落下。

这是一条迂回的U形通道,从树林的入口处沿着树林中间的一条小路绕了一圈后通向相邻的另一条路,因为两条路之间隔着峭壁,再加上密林的阻挡根本看不出,只有砍掉树林并站在林中向回看才能发现洞天,可是方才一心向前,谁又能想到要往身后看呢?

在山路上行了一会儿又有一个一人高的山洞横在面前,洞口两旁皆是参差的峭壁,像被刀削了一样刺入半空。要越过山洞前行是不可能的,铁战云就命人点上火把在洞口内试探,一见火把并未熄灭,就下令部队向山洞里前进。

山洞幽深莫测迂回蜿蜒,铁战云带头走在最前端,我则紧紧跟在他身边。在玉素山庄时我也有过过洞经历,只是此洞又与那时的山洞不同,玉素山的山洞显然经过人为整修过,洞府宽阔平整,由一座座暗室连成,除了黑暗和潮湿也没什么奇虫异兽,显然是专为人逃生或藏匿用的,而这个山洞不同,不但狭窄逼仄,而且时不时就被些山猫野狗之类的野物突然攻击一下,洞内充斥着一股浓郁的腥膻味,应该是山中野物便溺后散发的,闻上一下就能被呛个趔趄。

铁战云见我难过,就把腰间的汉巾解下来让我缠在脸上:“能遮挡一下也好。”

我欣然接受他的关照,把汉巾围在嘴上,果然那腥膻味减弱了不少,隐隐间,鼻底还透着一股奇异的体香,再加上丝绸汗巾冰滑柔腻的触感,就像把自己脸贴在他皮肤上一般,那感觉是异样萌动的——这是陆祈云的气息,也是江临风连做梦的味道。

我来不及胡思乱想急忙追上了他。

又走了一会儿山洞陡然宽阔了,前方黑暗中还隐隐闪烁着点点红光,好像未熄灭的炭火,又像是绯红的星月,点点线线,连成一片,蔚为奇观。队伍里马上就有人忍不住发出感叹:“好美的光!”

铁战云却抢过来打开那个想触摸红光的士兵的手,厉声喝道:“不要碰那些光!那是毒女蛛,被它咬上一口,就别想活命了!”

“毒女蛛?有毒?可是…那是多美的一种红啊!”我不禁再次感叹造化弄人,越美的东西反而越危险。

“是,红!”他紧接着说,严厉地盯着我,“你的血也红,如果你想被吸干的话!”

我立刻噤若寒蝉,再没有心情赏月赏星了。

“跟在我身后,尽量走在洞的中央,别靠近墙壁!”铁战云找准了脚下位置,始终沿着中线前进。

我藏在他身后,走在他的脚印上,他在哪里落脚,我就在哪里落脚,前面是他,两旁是梦幻的绯红星光,四周是暗夜…这种感觉很奇妙,“如果只有我们两人走在这里”我竟会如此想,如果只有我跟他,我想摘下那星光,就算它是剧毒的…

又走了一会儿,红光渐渐消失了,视线也跟着模糊,眼前一片氤氲的白雾,雾气越来越重,甚至伸出手掌看这么近的距离,都看不清掌心的纹路。

“可能有机关,大家要提神了!”铁战云抽出了腰间的刀,每迈一步就在脚下试探几次,没有机关才继续迈第二步。

我依然走在他的脚印上,后面的人再走在我的脚印上,大家都和我想的一样,试探过的区域总是安全的。

哪里想到,身后接连传来了几声惨叫,有几个士兵被不知明的飞来暗器射杀了。

“众将士听着,可能是重次机关!重次机关要踩几次才能启动,不要以为前面走过的人安全就安全了,危险时刻都在,除了格外留心四周异动,后边的要照应前边的。大家拉紧手,不要偏离轨道,只要我们齐心协力,马上就能顺利出洞!” 铁战云不忘适时停下来振作军心,鼓舞士气,经他这么一游说,果然士气又大作。

他拉紧我的手,我拉着下一个人的手,下一个人又拉着再下一个的...热的,冷的,潮湿的,干燥的…手,分不清哪一只是他的,黑暗里除了那红光,什么都看不清。但我清楚感觉到,自己的心跳,仿佛在通过手臂传递。

挨过一片箭雨,铁战云破坏了几个机关,带着我们成功脱离了暗栈道。栈道内死伤了十几个人,索性损失不算大。

再往前走一个山涧又横空出世,山涧底下雾气腾腾,深不见底,中间没有桥锁连接两岸,铁战云搜索了半天,终于在上方空中发现了一根极细的铁丝从这边的崖壁里穿出来通向那边,因为雾气较重,不仔细看很难发现。

“大人,这怎么过去啊?”士兵们忧心忡忡地问。

铁战云顺着铁丝看过去,思忖片刻忽然一跃而起,用手勾在上面**了两**,跳下来说:“滑过去!”

“滑过去?”没人能立刻领会他的意图。

“我做一遍示范给你们看。小奴才——”他把我拉到面前,突然上手扯我的外衣。

“大人?”我羞愧地往后退,结果又被他抓了回来:“小奴才,把衣服脱了…”

“大人你想干什么?”我连忙慌乱按住衣领,再向后退。

他怔了怔,突然嗤地笑了出来,低声说:“你以为我想干什么?…当心!”

我后脚一空,险些就掉到山涧下去,幸亏被他及时拉住,他半气半笑地问:“抵死都不脱吗?”

“不,不是…大人…”

“废话!”不容分说,他强行把我衣服扯了下来,然后折在一起拧成螺旋,跳起来搭在铁丝上,又把我拦腰抱起:

“抓住衣服!”

我这才明白是自己误会了,红着脸伸手抓了上去。

“抓紧了?”

“抓紧了。”

“走——”

我只觉被一股力道猛向前送了出去,摇摇晃晃地加速滑了下去。

因为铁丝坚韧,摩擦阻力又小,我顺着坡度急急地往前滑,速度越来越快,可以感到耳畔风声作响,看到雾气在眼前飞快闪躲。我一路高叫着向前冲刺了过去,因为亢奋之下忘记松手,整个人直挺挺撞向对面墙壁,像壁虎一样被挂在上面,然后悻悻地坠下来。

“哈哈哈哈——”

对面响起一片哄笑,我揉着鼻子回头望去,铁战云正抄着手臂和其他人一起笑。

“原来是拿我做示范!”我气哼哼地朝他挥了挥拳头。

铁战云神色一正,收起笑容紧接着又抓过第二个扒衣服,依样画葫芦挨个送了过来。

最后只剩他一人,我幸灾乐祸地等他除衫,他却一跃而起,直接用手腕勒住铁丝滑了过来。他手上的护腕与铁丝滋滋地摩擦出一团火花,跟在他身后绚丽了一路。

火焰里他就这么飘逸着来,我张口结舌地呆望着。其他士兵高声欢呼着,对首领的出色表演无不佩服得五体投地。

等他落到地上后,我大胆碰了碰他的手腕,立刻被烫得缩回来:“这么烫?大人脱了衣服就可以滑过来了嘛。”我承认,我的确是抱着促狭心态的。

他似乎很不喜欢我的调侃,拨开我冷冷说道:“如果你还想再脱一次滑着玩,我可以送你过去。”

“谢大人奴才不想!”我慌忙躲到人堆里。

反被他调侃,竟然有些许的高兴。

出了山洞后才发现,敌人早等在我们面前了。

山贼有几百,对我们实行半包围攻势,全部带着各色面具,领头的是一个戴着同铁战云一模一样面具的人,骑着一匹棕红色的高头大马,披着素色斗篷,身旁跟着两个仆人,一个戴兰陵王,一个戴钟馗,辨不出男女。

“铁大人别来无恙——”骑马人抱拳作揖道,“大人果然威武,这么难的路也轻易通过了,在下格外佩服啊,佩服!”

“大人!?”铁战云身边副官有些慌乱,就要拔刀。

“稍安勿躁!”铁战云低声制止了他,右手暗暗扣到护腕的玄机上,目光肃杀。

作者有话要说:电脑坏了两天,更得晚了~~~